潘多拉紅唇微勾,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貝爾格芬。而撒旦則皺起眉頭,顯然對“靜養”這個要求感到不耐。
“開什麽玩笑!”
撒旦的怒吼在走廊裏回蕩,他額角青筋暴起:“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這時候不但不能休息,還應該加大訓練強度才對...”
“撒旦將軍!”
貝爾格芬罕見地提高了嗓音,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穩卻帶著分量:“以您的身份地位,我本不該多言。但是…”
他側過身,伸手指向醫療艙內。透過觀察窗,可以清晰看到薩麥爾的身軀被層層繃帶包裹,各種維生儀的管線像藤蔓般纏繞在她身上,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請您看看!這孩子已經變成什麽樣子了?她的生命體征剛剛穩定,身體和精神都處在崩潰邊緣!”
貝爾格芬的聲音因壓抑的情緒而微微發顫:“既然你們將她交到我手中醫治,我就要對我的病人負責到底。如果您一意孤行,那麽抱歉,即便是我,也迴天乏術了。”
“可惡!”
砰——
撒旦的拳頭重重砸在牆壁上,震得牆麵嗡嗡作響。他正要發作,一隻塗著猩紅指甲油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
潘多拉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他退後。撒旦咬緊牙關,胸膛劇烈起伏著,但最終還是強壓下怒火,默默退到一旁。
“我們明白了。”
潘多拉上前一步,麵向貝爾格芬時已換上得體的微笑:“感謝您的專業建議,貝爾格芬先生。”
潘多拉優雅地伸出右手,懸在貝爾格芬身前:“您說得對,確實應該以薩麥爾的健康為重。”
貝爾格芬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這是我作為醫生的職責,謝謝理解。”
“未來我們會調整訓練方案,讓她能在一個相對適宜的環境中成長。”
潘多拉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不過在此期間,還需要您全力配合,確保薩麥爾的身體能夠保持健康。”
“既然是潘多拉博士的囑托,我自當盡力。”
貝爾格芬鄭重其事地點頭:“等病人情況穩定後,我會先與她溝通,瞭解她的實際狀況和需求。屆時也希望你們能夠配合我的治療方案。”
“當然。”
潘多拉微笑著應允,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就在貝爾格芬轉身離去時,潘多拉指尖輕輕敲擊著觀察窗的玻璃,輕聲補充道:
“對了,關於薩麥爾的治療進展,還請您定期向我匯報。畢竟,這孩子對我們來說,確實很重要。”
貝爾格芬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是自然,我會全力配合的。”
數日後,在貝爾格芬的精心療養下,薩麥爾的身體狀況逐漸恢複,纏在身上的厚重繃帶終於被一一解下,她的麵容得以重見天日,盡管依舊蒼白,卻已有了些許生機。
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光線湧入視野,帶來輕微的刺痛。模糊的影像逐漸聚焦,印入她朦朧眼簾的,並非預想中冰冷的儀器或是撒旦陰鷙的麵孔,而是一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貝爾格芬。
他沒有多嘴,隻是安靜地坐在病床邊,眼神裏沒有憐憫,沒有審視,隻有一種包容的平靜,像一片無風的海。他遞過來一杯溫水,動作輕柔:“喝點水吧。”
起初的幾天,薩麥爾隻是沉默。她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裏,對貝爾格芬溫和的詢問報以長久的靜默,或是將頭轉向牆壁。
但貝爾格芬極有耐心,他從不強迫,隻是日複一日地陪伴,細致地照料她的傷勢,偶爾講述一些外麵世界的趣聞,或者隻是安靜地待在房間裏,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
信任的建立,是在一個午後。貝爾格芬正為她更換手臂上的敷料,動作輕柔得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薩麥爾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看到他額角細微的汗珠,以及那雙總是盛滿溫和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傷的眼睛。
“為什麽…”
她幹澀的喉嚨裏終於擠出了蘇醒後的第一句主動問話,聲音微若蚊蚋:“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不讓我去死?”
貝爾格芬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抬起頭,迎上她困惑而脆弱的目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輕聲問:“那又為什麽,選擇放棄自己呢?”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叩開了薩麥爾緊閉的心門。積蓄了太久的委屈、恐懼、憤怒和無法言說的痛苦,在這一刻決堤。
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起初是無聲的流淌,隨即變成了壓抑的啜泣,最終,她再也無法控製,放聲痛哭起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地向眼前這個唯一給予她溫暖的人,撕開了自己血淋淋的傷口。
她哭訴著母親溫暖的懷抱和父親歸來前那些平靜的日子;哭訴著那個夜晚刺目的鮮血和母親永遠無法閉合的雙眼;哭訴著地牢的陰冷潮濕和訓練場上永無止境的毆打與羞辱;哭訴著撒旦如何將她的痛苦視作養料,如何輕蔑地提及那個名叫“路西法”的、她永遠無法企及的“榜樣”;更哭訴著那夜將碎磚刺入脖頸時,內心巨大的絕望與對母親的思念…
“我隻是……我隻是想媽媽了……我隻是不想再那麽疼了……”
薩麥爾哽咽著,幾乎喘不上氣:“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這樣對我?為什麽是我…為什麽…”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在無盡的黑暗裏,終於抓住了一縷微光,於是將所有的不解與痛苦,盡數傾瀉在這份來之不易的信任麵前。
貝爾格芬始終沉默地傾聽著,沒有打斷,隻是適時地遞上紙巾,偶爾輕輕拍撫她因哭泣而劇烈顫抖的脊背,任由她的淚水浸濕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