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亡者名單------------------------------------------，破廟裡就嘈雜起來。“都起來，都起來！帶上你們的東西，到前院集合！”。頭還有些昏沉，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撐著坐起來，看見同屋的人都在手忙腳亂地收拾——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大多數人隻有身上一套衣裳，懷裡揣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壓低聲音：“成哥，聽說今天要填正式的表，查得可嚴。五個大隊一千多人，一個一個過。”。他想起昨晚周永年的話，心裡有了幾分計較。。天色灰濛濛的，昨晚的雨剛停，地上還汪著水。穿灰色軍裝的人穿梭其間，手裡拿著夾板，大聲喊著名字。“按登記序號排隊！第一大隊一百號以前左邊，一百到兩百右邊……”：307。他是第二大隊的。“成哥，咱倆都在第二大隊。”林遠帆舉著自己的紙條，“308，挨著。”，在隊伍末尾站定。前麵烏壓壓一片人頭，有男有女——女生單獨排成一列，約莫兩百人，隔著幾丈遠。成峰掃了一眼，心裡有了數：男生四個大隊，每個大隊兩百五十人左右，加上女生兩百人，總共一千二百人。“聽說今天要問老家在哪兒、家裡幾口人、怎麼逃出來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問得可細，答不上來的，直接帶走。”，看見一個圓臉小眼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我叫趙鶴群，南京來的。”他自來熟地往前湊了一步，“兩位怎麼稱呼？”，成峰輕輕碰了他一下，自己說：“成峰。”“成兄，幸會幸會。”趙鶴群拱拱手，又看向林遠帆，“這位是？”
“林遠帆。”林遠帆老老實實回答。
“林兄，成兄，往後都是同窗，多多關照。”趙鶴群笑得殷勤，但那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在成峰身上掃來掃去，“成兄看著不像學生，倒像個當兵的，站得真直。”
成峰心裡一動。這人眼力不錯。
“家裡窮，乾過幾年力氣活。”他說。
“哦？哪兒乾的？”趙鶴群追問。
成峰冇接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趙鶴群的笑容僵了僵，識趣地轉移話題：“聽說女生隊那邊有兩百來號人，長得俊的不少。你們看見冇有？”
他往女生隊那邊努努嘴。成峰順著看過去，正好看見昨天那個姑娘。她今天換了身乾淨的灰布軍裝，頭髮還是剪得短短的，正低著頭看手裡的紙條。
“那個。”趙鶴群壓低聲音，“看見冇有？長得最清秀那個，聽說叫什麼……沈婉之，杭州來的。還有旁邊那個高的，是女生隊的頭兒，叫方萍，嶺南人，家裡有錢得很。”
成峰冇說話，但記住了這兩個名字。
隊伍緩緩前移。
登記的地方設在破廟的正殿裡。門口站著兩個背槍的衛兵，進去一個，出來一個，中間隔著一炷香的工夫。
有人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有人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還有一個人，進去之後再冇出來。
“那個人呢？”林遠帆小聲問。
冇人回答。
終於輪到成峰。
他跨進門檻，眼睛迅速掃過四周。正殿裡供著的佛像早不知去向，隻剩一張長桌，後麵坐著三個人：中間是個戴眼鏡的中年文官，左邊是個拿筆記錄的年輕人，右邊——周永年。
成峰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307。”周永年看著手裡的冊子，頭也不抬，“坐。”
成峰在桌子對麵坐下。
“姓名？”
“成峰。”
“年齡？”
“二十一。”
“籍貫？”
“江蘇揚州。”
“父母呢？”
“死了。”成峰說。這是那個年輕成峰的遭遇，他說得平靜。
“怎麼死的？”
“轟炸。”他說的是實話，雖然那不是他自己的父母。
“你怎麼逃出來的？”
成峰沉默了一秒。他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的記憶裡隻有碎片：火光、尖叫、被人推了一把……但具體細節是模糊的。
“記不清了。”他說，“頭上捱了一下，很多事想不起來。”
中年文官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看向周永年。
周永年冇說話，隻是看著成峰。
那種目光又來了。像刀，像鉤子，想從你身上挖出點什麼。
“記不清了？”周永年開口，“昨天你還說失憶，今天就記不清了？”
“不是全忘。”成峰說，“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比如我記得揚州，記得家裡開的小雜貨鋪，記得我娘愛在院子裡種鳳仙花——”
這些是從記憶碎片裡翻出來的，零零碎碎，但足以證明“有記憶”。
“但轟炸那天的細節，想不起來。”
周永年盯著他，良久，忽然問：“鳳仙花什麼顏色？”
成峰愣了一下。
記憶裡，那個模糊的身影在澆水，花朵是——
“紅的。”他說。
周永年冇再追問。
“下一個問題。”中年文官繼續問，“你為什麼來這裡？”
“冇地方去。”成峰說，“聽說這裡有飯吃，有軍裝穿。”
“想殺鬼子嗎？”
“想。”成峰說。這個字他說得很認真。
中年文官點點頭，在冊子上寫了什麼，然後抬起頭：“最後一項，按個手印。”
他把冊子轉過來，推到成峰麵前。成峰看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下麵是他的姓名、籍貫、年齡，還有一行字：
“本人誌願加入青年集訓營，遵守紀律，服從命令，如有違背，甘受軍法處置。”
成峰接過印泥，按下了右手拇指。
紅色的指印落在紙上，像是某種契約的封印。
“好了，出去吧。”中年文官揮揮手。
成峰站起來，轉身要走。
“307。”周永年忽然開口。
成峰停住。
“你剛纔說想殺鬼子。”周永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記住這句話。”
成峰冇有回頭，邁步走了出去。
外麵，天已經放晴了。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破廟的殘垣斷壁上，竟有幾分暖意。
林遠帆迎上來：“成哥，怎麼樣？冇為難你吧？”
“冇有。”成峰說。
“那就好，那就好。”林遠帆拍拍胸口，然後被叫了進去。
成峰站在院子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歡喜，有人憂愁，有人麵無表情。遠處，女生隊那邊還在排隊，約莫兩百人的隊伍，比男生隊整齊許多。
那個叫沈婉之的姑娘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忽然，她抬起頭，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朝這邊看過來。
四目相對。
這一次，她冇有立刻移開目光。她看著成峰，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還帶著一點……
成峰不知道那是什麼。
然後，她被旁邊的人碰了一下，轉過頭去，再也冇看過來。
“看什麼呢？”趙鶴群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順著成峰的目光看過去，“哦——沈婉之，對吧？成兄好眼力，那可是女生隊裡最俊的。”
成峰冇理他。
趙鶴群也不惱，自顧自地說：“聽說她家裡是做絲綢生意的，杭州淪陷的時候跟家人跑散了，一個人逃到福建。嘖嘖，不容易。女生隊兩百來號人，像她這樣有姿色的冇幾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一直在看成峰的反應。
成峰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趙鶴群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出門在外，多打聽打聽，冇壞處。一千二百人呢，以後都是一個鍋裡吃飯的，早點認識冇壞處。成兄，以後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問我。”
他拍了拍成峰的肩膀，轉身走了。
成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生出幾分警覺。這人太熱情了，熱情得不正常。而且他打聽的事，問的問題，都不像是一個普通流亡學生該關心的。
下午，所有登記結束。
周永年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厚遝登記表。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遝紙上。
“三百一十二個人。”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是你們這一批登記的。三百一十二個名字，三百一十二個故事。從今天起，這些都過去了。”
他把那遝紙揚了揚。
“從今天起，你們隻是這些紙上的一個名字，一個數字。冇有過去，隻有現在。冇有故事，隻有任務。”
他頓了頓。
“記住了嗎？”
“記住了！”人群稀稀落落地迴應。
“大聲點！”
“記住了！”
成峰站在人群裡，看著周永年手裡的那遝紙。他知道，那些紙上的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人的全部——他的過去，他的家人，他的夢想。
但從今天起，它們隻是檔案室裡的一份檔案，落滿灰塵，再也不會有人提起。
周永年繼續說：“你們這一批，會分到各個大隊。第一大隊到第四大隊是男生，第五大隊是女生。每個大隊兩百五十人左右，女生隊兩百人。以後，你們隻認大隊編號和個人代號，不認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五天之後，正式開訓。這五天裡，誰想走，還來得及。五天之後——”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陽光漸漸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成峰轉身往回走，經過一個角落時，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是趙鶴群。他蹲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在寫著什麼。
他寫得很認真，冇有注意到成峰。
成峰冇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但心裡已經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一千二百人的大營裡，不僅要提防教官，還要提防身邊的人。
夜風漸起，吹動破廟簷角的鈴鐺，發出零零落落的聲響。
遠處，女生隊的住處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裡，隱約能看見人影走動。
成峰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走進夜色裡。
（第三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