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屍林的死寂與瘋狂被緩緩拋在身後,棧道終於在無盡的盤旋後抵達盡頭,連線到一個相對寬闊的人工平台。平台盡頭,兩扇高達五米、緊閉的青銅巨門擋住了去路。門上蝕刻著日月星辰與扭曲人形的浮雕,曆經千年,銅綠斑駁,卻依然散發著沉重的威壓。門環是兩隻猙獰的鬼首,口中銜著早已鏽死的粗大銅栓。
僅存的工程兵在“岩工”的指揮下,用盡最後的氣力和攜帶的少量專用溶劑,小心翼翼地處理鏽蝕部分。整個過程無人說話,隻有工具與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在空曠的平台上回蕩。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限,生怕這扇門後又是某種無法理解的致命陷阱。
“哢噠……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後,銅栓終於被切斷。山魈與幾名最健壯的士兵合力,緩緩推開了沉重的青銅門扉。門軸發出沉悶的呻吟,彷彿驚醒了沉睡萬古的巨獸。
門後湧出的,並非預想中的汙濁死氣或詭異香味,而是一股異常幹燥、潔淨、甚至帶著些許清冷的空氣,其間似乎還蘊含著極其微弱的、類似臭氧電離後的氣息。手電光柱射入,首先映亮的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璀璨反光。
眾人踏入,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宏偉得不可思議的拱頂大殿之中。
大殿呈標準的圓形,直徑超過五十米。最令人震撼的是其穹頂——那並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無垠、仿若真實夜空的黑暗天幕!天幕之上,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的發光晶體,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依照某種複雜規律自行運轉,模擬著星辰的升落與位移。銀河光帶橫貫穹頂,某些特別明亮的“星辰”散發出幽藍、銀白或淡金的光輝,將整個大殿籠罩在一片朦朧而神秘的星輝之下,竟讓人暫時忘記了身處地下深處。
大殿的地麵,則與穹頂的虛幻星空形成奇妙呼應。整個地麵由一種溫潤光滑、半透明的深青色玉石鋪就,玉石內部似乎有乳白色的絮狀物緩緩流轉。而在這巨大的玉石地板上,赫然鑲嵌著一副以北鬥七星為主體的立體星圖祭壇。
祭壇高出地麵約半米,整體由七塊巨大的、顏色各異的玉石構成,分別對應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星。每一塊星位玉石都雕刻成微微凸起的平台狀,表麵刻滿了密如蛛網、深淺不一的凹槽紋路,紋路中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流光劃過。七塊玉石並非隨意擺放,而是按照特定方位和間距排列,彼此之間有較淺的玉石“星路”連線,共同構成了一副龐大而精密的立體棋盤。祭壇周圍,環繞著更多較小的、刻有不同符號的玉石板塊,如同棋盤邊緣的格位。
“星象祭壇……與天穹呼應……”徐教授仰頭望著那自行運轉的星空穹頂,又低頭凝視地麵的七星棋盤,聲音因激動而尖銳,“這是‘觀星定軌,步天踏鬥’的至高儀軌場所!看穹頂星辰的運轉,與地麵七星祭壇的方位,絕非簡單的裝飾,而是一套完整的、用來測算、定位乃至……呼叫某種力量的係統!我們可能來到了整個地宮,乃至整個葬神穀能量迴圈與儀式的核心節點之一!”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那些玉石上的紋路:“這些凹槽……是能量導引的路徑!必須按照正確的‘星位’順序行走,啟用祭壇,才能安全通過,或者開啟通往更深處的門戶!一步踏錯……”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未盡之言意味著什麽。
山魈麵色凝重:“怎麽走?順序是什麽?”
徐教授立刻蹲下,開啟隨身的加固平板電腦,調出之前掃描記錄的、那五名死刑犯身上顯現的完整發光地圖,與眼前的七星祭壇進行快速比對。同時,他口中念念有詞,對照著一些極其古老晦澀的星象推算口訣。
“地圖指示的最終方向,確實指向這裏……七星方位對應……能量流動的脈絡顯示……”他手指在平板和祭壇之間比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根據《步天歌》殘篇和薩滿星祭的對應法則……應該是從‘天樞’起,經‘天璿’、‘天璣’,至‘天權’為中軸,再折向‘玉衡’、‘開陽’,最終抵達‘搖光’……但其中‘天權’至‘玉衡’的連線,地圖顯示有雙重路徑……需要根據穹頂‘輔星’的當前亮度來判斷……”
他的推算複雜且充滿不確定。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殘存隊員們的焦慮在無聲蔓延。
“必須先有人試探。”山魈下了決心,目光掃過剩餘的四名死刑犯。那四人早已麵無人色,縮在一起顫抖。
“不……不能再……”花無殤忍不住再次出聲,盡管知道希望渺茫。
山魈沒有理會,指向其中一名相對鎮靜些的死刑犯:“你,按照徐教授說的第一步,走到那塊玉台上。”他指著對應“天樞”星的青色玉石平台。
在槍口的威逼下,那名死刑犯哆哆嗦嗦地,幾乎是爬著,踏上了“天樞”位。玉石微微一亮,表麵的紋路有流光掠過,但並無異狀。
徐教授緊盯著平板和穹頂,快速道:“好……現在,向左前方,踏上‘天璿’位!”
死刑犯依言,顫抖著邁步,踏上了橙黃色的“天璿”玉石。同樣隻是微光流轉。
隊伍稍微鬆了口氣。徐教授繼續指揮,死刑犯依次踏上了“天璣”位(白色),也安然無恙。
“接下來是關鍵,‘天權’位!”徐教授的聲音提高,“注意,踏上去後不要動,等我觀察穹頂‘輔星’亮度再指示下一步!”
死刑犯深吸一口氣,邁向處於七星中心勺柄連線處的深紫色“天權”位。
就在他雙腳剛剛落在“天權”玉石上的刹那——
異變突生!
他腳下那塊深紫色玉石,並沒有像之前那樣隻是微光流轉,而是驟然爆發出強烈的紫色光芒!同時,整個祭壇的玉石紋路都猛地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穹頂上,對應“輔星”位置的一顆星辰,亮度陡然增加!
“不對!不是這條路徑!”徐教授臉色劇變,疾呼:“快退回來!”
但已經晚了。
隻見“天權”位玉石猛地向下一沉,隨即閃電般向側方翻轉!那名死刑犯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便隨著翻轉的玉石板消失在地麵之下!下方傳來的並非墜落聲,而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金屬摩擦與撕裂聲,以及一聲被瞬間掐滅的慘嚎。緊接著,翻開的陷阱口下方,隱約可見密密麻麻、向上豎立的、閃爍著寒光的尖銳金屬刺叢,上麵似乎還掛著新鮮的布條和深色液體。玉石板很快又自動翻轉回來,恢複原狀,隻是表麵那深紫色顯得更加濃鬱欲滴,彷彿飽飲了鮮血。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一條生命,以最殘酷的方式被抹去。
所有人都僵住了,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重新計算!快!”山魈對徐教授吼道,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焦躁。
徐教授手忙腳亂,汗如雨下,瘋狂地重新推算。幾分鍾後,他指向另一條路徑:“嚐試……從‘天璣’直接斜向‘玉衡’?”
這一次,山魈派出了一名戰鬥隊員。那名士兵深吸一口氣,極其謹慎地從“天璣”位,一步踏向墨綠色的“玉衡”位。
腳步落穩,玉石微亮,無事發生。
眾人剛要鬆口氣,突變再臨!
士兵腳下的“玉衡”位玉石沒有翻轉,但穹頂上,對應“玉衡”星附近的一顆小星,驟然射下一道纖細卻刺目無比的熾白色光束,精準地籠罩了那名士兵!
“啊——!”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起。
光束持續了僅僅一秒多鍾。但當光束消失後,原地隻剩下一個保持著站立姿態的、焦黑冒煙的人形輪廓,隨即嘩啦一聲垮塌成一堆黑色的灰燼和少量熔融扭曲的金屬殘渣。高溫甚至讓周圍的玉石表麵都留下了灼燒的痕跡。
又一人瞬間蒸發。
“射線!是星光凝聚的高溫射線!不能觸發錯誤的星位關聯!”徐教授尖叫,幾乎崩潰。
接二連三的慘劇讓隊伍徹底陷入了恐慌。剩餘的死刑犯崩潰哭嚎,士兵們臉色慘白,下意識地遠離祭壇邊緣。
山魈強行鎮定,逼迫徐教授繼續。在又付出兩名戰鬥隊員(一人觸發翻轉刀叢,一人被另一道射線化為灰燼)和一名試圖從側麵繞行卻觸發邊緣陷阱的工程兵的代價後,徐教授終於勉強拚湊出一條看似可行的安全路徑:天樞 -> 天璿 -> 天璣 -> (跳過天權,從特定角度躍過)-> 開陽 -> 搖光。
每一步都需極其精確的落點,且需要在特定星辰亮度變化的間隙快速通過。這過程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的注視下穿行。
隊伍開始分批,沿著這條用鮮血試出的路徑,戰戰兢兢地通過祭壇。每一次邁步都重若千鈞,每一次星光閃爍都讓人心髒停跳。又有兩名隊員在緊張中踏偏了半步,或速度稍慢,分別葬身刀叢與射線之下。祭壇之上,短短時間內已吞噬了六條生命(包括最初試探的死刑犯和戰鬥隊員),另有四人死於星光射線。
當花無殤和林薇隨著最後一批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天璣”位,準備進行那個危險的、跳過“天權”的跳躍時,花無殤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天權”位那塊吞噬了第一條生命的深紫色玉石邊緣。
就在玉石與普通地麵接壤的縫隙處,一個極其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個痕跡。
那是一個用手工粗糙刻出的小小箭頭標記,刻痕很淺,邊緣已被歲月磨得圓滑,混雜在玉石天然的紋理之中,若非他此刻的角度和光線恰好,絕難發現。箭頭指明的方向,並非徐教授推算出的、需要跳躍而過的路徑,而是徑直指向了“天權”位旁邊另一塊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輔助玉石板塊——那塊玉石,在徐教授的推算中,被明確標注為“死門”,絕不可觸碰。
而這個箭頭的刻痕風格……花無殤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太熟悉了!在父親花清源那些字跡潦草、充滿各種自創符號和簡圖的探險筆記頁邊空白處,經常會出現類似的、用作快速提示或標注的箭頭暗記!父親曾說,這是他的“路標”,隻有自己能看懂。
此刻,這個深埋在古老祭壇邊緣、幾乎被遺忘的刻痕,正無聲地指向那條所謂的“死路”。
父親來過這裏。他不僅來過,還留下了隻有至親之人才能辨識的指引。
前方的隊員已經成功躍過,在“開陽”位上揮手示意。山魈在後麵催促。花無殤看了一眼那灰撲撲的“死門”玉石,又看了一眼父親留下的箭頭,電光石火間,一個驚人的猜測在他腦中成形。
他沒有時間猶豫,也無法向任何人解釋。在躍起的那一刹那,他極其隱蔽地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林薇,目光極其短暫而堅定地瞥了一眼那個箭頭和“死門”玉石的方向。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怔,隨即瞳孔微縮。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隻是跟著花無殤,準確地落在了“開陽”位上,但她的心跳,已然如擂鼓。
兩人安全抵達“搖光”位,走出了祭壇範圍。回望那片吞噬了十條性命、星光流轉的生死棋盤,花無殤的手心全是冷汗。父親留下的暗記,究竟意味著什麽?那條“死門”,真的是絕路,還是……絕境中的唯一生門?這個秘密,他必須找機會,在脫離山魈和徐教授視線的情況下,與林薇分享,並做出決斷。祭壇之後,大殿的盡頭,又一重門戶隱約可見,而父親的身影,彷彿在這星光與鮮血交織的殿堂裏,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