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坑方向的寒氣,絲絲縷縷飄散過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滲入骨髓的陰冷。
鍾老在二樓迴廊站了足足十分鍾,一言不發,隻是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方向。他的背佝僂得更厲害了,像是被無形的重量壓彎,隻有那雙眼睛,在灰敗的麵容上亮得嚇人,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探究欲。
“山鷹,”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人,去坑邊看看。不要下去,隻在邊緣觀察,拍照,取樣。有任何異常,立刻撤回。”
“是。”山鷹沒有絲毫猶豫,點了四名最得力的隊員,包括那名擅長偵查和痕跡分析的副隊長。五人迅速檢查裝備,帶上繩索、強光手電、相機和采樣工具,沉默而迅捷地翻出主院圍牆,向著東南角那片狼藉之地潛行而去。
花無殤想跟去,被鍾老一個眼神製止。
“你留下。”老人說,目光沒有從巨坑方向移開,“有些事,需要你想想。”
花無殤心頭一緊。他知道鍾老指的是什麽。水潭異變時,那些閃過的破碎畫麵,尤其是關於父親的片段,鍾老或許沒有看到,但他當時瞬間的恍惚,恐怕沒能瞞過這個觀察力驚人的老人。
“你看到了什麽?”鍾老果然問了出來,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花無殤沒有隱瞞,將那些混亂的畫麵描述了一遍:奔跑的猴子,血色天空下行走的人影,父親按向黑色鏡壁的手,以及……自己手持睜開一絲縫隙的閉目碎片。
他略去了最後那個關於自己的畫麵,隻說看到了碎片。
鍾老聽完,久久沉默。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欄杆上輕輕敲擊,發出單調的噠噠聲。
“不是幻覺。”許久,他才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是‘映照’。那水潭……不,那整個園林裏所有能反光的東西,恐怕都連通著某個……‘層’。”
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盯著花無殤:“你父親可能就在那個‘層’裏。他留下的痕跡,被這些‘鏡子’,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角度,‘映’了出來。我們看到的雕像,水下的倒影,你看到的畫麵……都是碎片。”
這個解釋比單純的幻象更讓花無殤心驚。“層?什麽層?”
“不知道。”鍾老搖搖頭,重新看向巨坑,“可能是時間的夾層,可能是空間的褶皺,也可能是……歸墟力量製造的某種特殊維度。但肯定和‘鏡’,和‘映照’有關。水潭的噴發,也許不是災難,而是……某種‘通道’的短暫開啟或擾動。”
他的語氣越來越快,思路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通了。“山魈當年用咒語激發魂盤,是純粹的‘死’力吞噬。你用蚌珠平衡激發,是‘生’對‘死’的調和。但這一次……七份‘生’力完整迴圈引導下的魂盤‘死’光,與時間靜止結界碰撞,產生的可能不是破壞……”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吐出四個字:
“是‘折射’。”
花無殤愕然。
“死亡與靜止,兩種極端法則碰撞,沒有湮滅,而是像光通過棱鏡……發生了‘折射’,將我們‘送’到了這個……這個由‘映照’和‘折射’法則主導的‘層麵’。”鍾老的眼睛越來越亮,“這裏的一切——園林、建築、甚至那些看似正常的自然規律——可能都是被‘折射’、‘重組’後的產物。是我們認知的投射,混合了歸墟本身的某些固有資訊……”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如果真是這樣……那找到你父親的方法,就不是在實體空間裏搜尋,而是找到正確的‘鏡麵’,看到正確的‘角度’,或者……觸發正確的‘折射’條件!”
這個推論太大膽,太離奇,卻莫名地契合了他們進入此地後遭遇的一切異常。那些無法解釋的倒影,水潭映出的詭異畫麵,雕像模糊麵容帶來的熟悉感……
就在這時,對講機裏傳來山鷹壓低的、急促的聲音:
“鍾老,有發現。”
“說。”
“坑很深,初步估計超過五十米,底部有殘餘的積水,看不清具體情況。但坑壁……坑壁有問題。”
“什麽問題?”
“不是天然岩層,也不是人工開鑿的。”山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坑壁是……‘光滑’的。像被什麽東西‘磨’過,或者‘融化’後重新凝固。顏色很怪,黑裏泛著一種暗沉的金屬光澤。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而且坑壁上,有一些……‘圖案’。很淡,幾乎和岩石顏色融為一體,但用手電側光能勉強看到。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刻痕,但又不完全是刻上去的,更像是石頭‘長’出來的時候,自然形成的紋理。”
“什麽圖案?”鍾老追問。
“看不全,很破碎。但離坑口不遠的地方,有一段相對清晰。”山鷹的聲音更低了,“看起來……像是一隻‘眼睛’的區域性輪廓。線條……和我們在碎片上看到的那隻‘閉目眼睛’,有點像,但更巨大,更……抽象。”
閉目眼睛的圖案,再次出現了。而且是以如此巨大的規模,出現在這剛剛形成的、深不見底的坑壁上。
鍾老和花無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動。
“還有,”山鷹繼續匯報,語氣越發凝重,“我們在坑邊發現了一些……痕跡。”
“什麽痕跡?”
“不是人的腳印。”山鷹說,“是一種……拖曳的痕跡。很寬,很淩亂,從坑邊一直延伸到旁邊的亂石堆裏就消失了。痕跡裏有一些黏液,暗綠色,氣味……很腥,有點甜膩,聞多了頭暈。我們已經采樣。”
拖曳的痕跡?黏液?
花無殤立刻想起了水潭噴發時,那些被裹挾上天的、閃爍的暗銀色鱗片,以及之前岸邊發現的新鮮魚鱗。
水潭裏的東西……上岸了?或者說,被噴發帶到岸上,然後……離開了?
“另外,”山鷹的最後一句匯報,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我們在坑邊一處岩石縫隙裏,找到了這個。”
對講機裏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後是山鷹小心翼翼操作物品的聲音。
“是……一塊布料。迷彩色,邊緣有撕扯的痕跡。”山鷹的聲音壓抑著情緒,“和猴子穿的外套材質一樣。上麵……沾著一些同樣的暗綠色黏液。”
猴子的衣物碎片,出現在剛剛形成的巨坑邊緣,沾染著疑似來自水潭生物的黏液。
這意味著什麽?
猴子被拖進了水潭?然後在潭水噴發時,被帶到了坑邊?他人呢?是死是活?那布料是掙紮時撕扯下的,還是……
沒有人敢往下想。
“立刻撤回。”鍾老果斷下令,“帶上所有發現的東西。注意安全,警惕周圍。”
“明白。”
通訊暫時中斷。二樓迴廊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留守的隊員們雖然聽不到對講機裏的具體內容,但從鍾老和花無殤驟變的臉色,以及遠處巨坑方向隱約傳來的緊張氣氛,都能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
林薇走到花無殤身邊,低聲問:“猴子他……”
花無殤搖搖頭,臉色難看。布料碎片和黏液,這絕不是什麽好兆頭。
等待山鷹他們返回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寒風卷著遠處巨坑飄來的腥甜氣息,不斷吹拂著庭院。天色更加陰沉,灰白的雲層低低壓下來,彷彿隨時會坍塌。
約莫二十分鍾後,山鷹五人安全返回。他們帶回了相機、采樣瓶,以及那塊用密封袋裝著的迷彩布料。
山鷹將密封袋遞給鍾老。老人沒有接,隻是隔著透明的袋子,死死盯著裏麵那塊沾滿暗綠黏液的破布。布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扯開。黏液在袋子裏緩緩流動,泛著詭異的光澤。
“坑壁的照片呢?”鍾老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山鷹立刻調出相機裏的照片,放大。螢幕上的影象有些模糊,強光手電在深坑的黑暗中隻能照亮有限的範圍。但那張坑壁的特寫,依舊清晰得讓人心頭一凜。
那是坑壁的一角。
岩壁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平滑,顏色是沉黯的黑,卻隱隱反射著手電的光,泛出金屬般的冷硬質感。而在這片平滑的、彷彿被無形之手打磨過的岩壁上,果然有一片巨大的、淺淡的紋路。
那紋路確實是一隻“眼睛”的區域性。隻能看到眼尾上挑的弧線,以及一小段閉合的眼瞼。線條極其古樸,甚至有些粗糙,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跨越時空的威嚴與寂寥。僅僅是照片上的一個區域性,就讓人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渺小與寒意。
與碎片上那隻精緻閉目的眼睛相比,坑壁上的這隻,更加原始,更加巨大,也更加的……“非人”。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的圖案?”副隊長忍不住低聲問道,語氣裏滿是敬畏與不安。
無人能答。
鍾老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最後落在花無殤身上。
“準備一下。”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們得下去。”
“下去?”山鷹一愣,“下那個坑?可是下麵情況不明,而且可能還有那種……”
“必須下去。”鍾老打斷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相機螢幕上那隻巨大的眼睛輪廓,“這個東西,是關鍵。它出現在坑壁,絕不是偶然。水潭噴發,可能不是災難,而是……揭開了某種‘覆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幽深:“猴子留下的痕跡在坑邊,水潭裏的東西也可能爬了上來。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這個坑,這個新出現的、刻著巨眼圖案的坑,很可能纔是通往‘下一層’,或者說,通往你父親真正所在之地的……‘門’。”
他看向花無殤:“你看到的畫麵裏,你父親按向一片黑色鏡壁。那鏡壁……會不會就是類似這坑壁的東西?”
花無殤的心髒猛地一跳。父親按向黑色鏡壁的畫麵再次浮現。那鏡壁光滑、黑暗、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與照片上坑壁的質感,何其相似!
“可是,怎麽下去?”山鷹提出最現實的問題,“坑太深,而且內壁過於光滑,幾乎沒有著力點。繩索固定和下降都是大問題。下麵還有沒有水?有沒有其他危險?我們……”
“會有辦法的。”鍾老說,語氣恢複了慣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收集所有可用的繩索和工具。檢查照明和武器。一個小時後,製定詳細的下降方案。”
他看了一眼陰沉的天色,補充道:“抓緊時間。我總感覺……這‘門’開不了太久。”
命令下達,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恐懼和疑惑被暫時壓下,求生的本能和探索的職責占據了上風。
花無殤幫著整理裝備,心中卻翻湧不息。
坑壁上的巨眼,水潭噴發後出現的“門”,父親按向黑色鏡壁的畫麵,還有那枚閉目眼睛的碎片……
這一切破碎的線索,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正緩緩拚湊向一個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東南方向。
那個深不見底的黑色巨坑,沉默地矗立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下,像一個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
寒風,裹挾著坑底飄來的、更加濃鬱的腥甜與古老的氣息,撲麵而來。
彷彿在低語,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