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旋翼切開秦嶺上空沉甸甸的鉛灰色雲層，向著西南方向飛去。機艙內，除了引擎的轟鳴，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花無殤坐在靠舷窗的位置，左臂傳來的隱痛像一根燒紅的細針，不急不緩地紮在神經末梢。這是暫息之玦力量逐漸衰減的征兆。他低頭看了一眼，墨青色的紋路在麵板下蟄伏著，邊緣處卻有極其細微的、幾不可察的紅色絲線正在緩慢滲出——吳老稱之為“血引”，是鎮壓效果開始不穩的標誌。
三十天。不，現在隻剩二十五天了。
身旁，林薇閉目養神，蒼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痛楚。她的腿傷在最好的醫療條件下恢複神速，但距離完全自如行動仍有距離。此刻她穿著特製的加厚防護褲，褲腿下隱隱透出繃帶的輪廓。
機艙對麵，坐著此次行動的“特殊應對組”。
領隊鍾焱，四十歲上下，寸頭，麵孔棱角分明得像用刻刀削出來的。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作戰服，閉著眼，雙手卻穩穩扶著一個深棕色的皮革手提箱，箱體表麵有磨損的痕跡，看不出裏麵裝著什麽。自登機以來，他沒說過一句話。
坐在鍾焱左側的是秦眉，三十歲左右，戴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沉靜銳利。她膝蓋上攤開一本硬殼筆記本，手裏握著一支筆，卻一個字也沒寫，隻是不時透過舷窗向下俯瞰，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計算或者默記什麽。
最外側的是鐵河。人如其名，坐在那裏就像一塊沉默的鐵疙瘩。他身材異常魁梧，幾乎撐滿了座位，裸露在作戰服外的脖頸和小臂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肌肉線條僵硬得不自然。他自始至終都直視前方，眼神空洞，對機艙內的一切毫無反應。
李隊和他的十二人特戰小隊占據了大半個機艙。他們裝備精良，神情專注，與鍾焱三人的沉寂不同，他們身上帶著一種職業軍人特有的、蓄勢待發的緊張感。李隊正低聲和副手核對裝備清單，偶爾投來的目光掃過花無殤和林薇時，會帶上不易察覺的擔憂。
至於老九……
花無殤看向機艙尾部。那個位置空著。沒人知道他是否登機，或者以何種方式跟隨。但花無殤有種直覺，老九就在附近，像一道粘附在陰影裏的幽魂。
“還有十分鍾抵達預定降落點。”飛行員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打破了機艙的沉默。
鍾焱就在這時睜開了眼睛。他的瞳仁顏色很淺，近乎琥珀色，看人時有種冰冷的穿透感。他先掃視了一圈機艙，目光在花無殤和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李隊身上。
“李隊長，降落點外圍三公裏內，我需要你的小隊建立第一道警戒線。任何未經允許靠近的生物——包括人——記錄，驅離，必要時可采取非致命強製措施。明白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明白。”李隊幹脆利落地回答。
鍾焱又轉向秦眉：“秦工，落地後第一時間建立臨時分析點，我要龍隱山區域的實時地磁、紅外及異常能量讀數。”
“資料模型已經搭建完畢，裝置落地即可啟動。”秦眉點頭，語速平緩。
最後，鍾焱看向花無殤和林薇。“花無殤，林薇。你們的任務是活著，並盡可能回憶任何與紋路、或者與龍隱山可能相關的資訊。在墓中，不要擅自行動，不要觸碰任何無法理解的東西。你們的‘直覺’如果有任何反應，立刻報告，無論多細微。”
他的措辭直接而冷硬，更像是在下達命令，而非溝通。
花無殤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林薇也睜開眼，輕聲說：“知道了。”
直升機開始下降。透過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是連綿起伏的墨綠色山巒，植被茂密得近乎猙獰。龍隱山並非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地勢極為複雜的山區核心地帶，地圖上標注模糊，衛星影象也常被常年不散的雲霧遮蔽。
很快，直升機在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降落。巨大的氣流掀起枯枝敗葉，驚起遠處林鳥一片嘈雜的啼叫，但很快，那嘈雜聲也平息下去，四周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隊員們魚貫而出。腳踩在鬆軟的、鋪滿腐殖質的土地上，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隱約甜膩花香的氣息撲麵而來。空氣濕度極高，吸進肺裏沉甸甸的。
特戰小隊迅速散開，按照預定方案建立警戒，動作迅捷無聲。
鍾焱開啟了他的手提箱。裏麵並非武器，而是一台造型奇特的、結合了老式羅盤與現代電子元件的儀器。他將儀器平托在手心，按下側麵的開關。儀器中心，一枚懸浮在透明液體中的黑色指標開始緩緩轉動，起初雜亂無章，幾秒鍾後，逐漸穩定下來，微微顫抖著指向密林深處某個方向。
“陰氣濃度超標基準值七倍。”鍾焱盯著指標，語氣沒有波瀾，“方向確認。秦工？”
秦眉已經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架設好了便攜裝置，螢幕亮起，複雜的資料流和等高線圖不斷重新整理。“地磁紊亂，西南方向有持續低頻脈衝訊號源，疑似人工構造物擾動。紅外成像顯示，前方約一點五公裏處，地表溫度有異常低溫區，形狀不規則，符合大型地下空間特征。”
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初步判斷，目標入口就在異常低溫區邊緣。不過……”她停頓了一下，“這片區域的生物熱訊號非常稀少，大型哺乳動物幾乎絕跡，這不正常。”
李隊走過來，臉色凝重：“外圍偵察小組報告，林子裏太靜了，連蟲鳴都很少。而且，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他遞過來一個戰術平板，上麵是幾張照片：泥地上有雜亂的、非獸類的拖曳痕；樹幹上，離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有幾處深深的、像是用指甲反複摳抓留下的痕跡，木屑翻卷，已經發黑。
老九不知何時出現在眾人身後，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那拖曳痕邊緣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無聲地搖頭。
“不是新鮮痕跡。”鍾焱判斷，“但也不太久。所有人檢查裝備，五分鍾後出發。李隊，前出偵察組擴大範圍，注意那些抓痕的延伸方向。”
花無殤背上沉重的揹包，裏麵除了必要的生存物資，還有吳老團隊趕製出來的一些“小玩意兒”——據說能預警陰氣劇烈波動的感應符紙，幾包特製的、味道刺鼻的驅蟲藥粉，還有一小瓶用硃砂和某種礦物調和的、據說能暫時封閉傷口避免“陰毒”侵入的膏藥。他握了握口袋裏那本老九給的手抄冊子，冰涼粗糙的觸感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
林薇的揹包由一名特戰隊員幫忙分擔了大部分重量，她自己隻背了一個輕便的急救包和一些個人物品。她試了試腿腳，走路仍有些微跛，但眼神堅定。
隊伍呈戰術隊形，開始向密林深處進發。
樹木高大得遮天蔽日，陽光隻能從縫隙中漏下些許慘淡的光斑。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窴窣聲，每一步都彷彿會陷下去。空氣越來越悶熱潮濕，那股甜膩的花香卻越來越濃，甜得發齁，讓人隱隱有些頭暈。
花無殤注意到，越往裏走，周圍的植物越顯怪異。有些藤蔓粗得像小孩手臂，表麵布滿暗紅色的瘤狀凸起；一些蕨類植物的葉片邊緣呈現出不自然的鋸齒狀，顏色也暗沉得發黑。看不到任何動物活動的跡象，連螞蟻都少見。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隊伍行進時衣物摩擦、裝備磕碰、以及粗重的呼吸聲。這聲音在絕對寂靜的環境裏被放大，反而更加凸顯了周遭的空無。
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開路的特戰隊員忽然舉起拳頭，示意停止。
所有人立刻蹲伏，屏息凝神。
花無殤順著那名隊員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前方十幾米處，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樹幹上，赫然出現了更多、更密集的抓痕！這些抓痕縱橫交錯，深深刻入樹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色的木質。抓痕的邊緣已經氧化發黑，但依舊能看出力道之凶狠，彷彿有什麽東西在這裏經曆了極度的痛苦或瘋狂，用手、或者用爪子，死命地抓撓過。
鍾焱示意秦眉上前檢視。
秦眉小心翼翼地靠近，用便攜掃描器對準抓痕。儀器發出輕微的“嘀嘀”聲。“深度平均三厘米，部分超過五厘米。非金屬利器造成，邊緣有撕裂狀纖維，符合……生物指甲反複抓撓的特征。樹皮殘留組織已碳化，無法提取有效DNA，但檢測到微量的……磷和鈣異常富集。”
磷和鈣？花無殤心中一動。那是骨骼和牙齒的主要成分。
“這裏不止一處。”另一名特戰隊員壓低聲音報告，指向周圍其他幾棵大樹。
果然，目光所及，附近的樹幹上，或多或少都有著類似的抓痕。有些抓痕的位置很高，幾乎到了兩米以上。
“像是被捆在樹上，掙紮時留下的。”李隊的聲音幹澀。
鍾焱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保持警惕，繼續前進。注意頭頂和樹後。”
隊伍再次移動，速度卻慢了下來，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花無殤感覺左臂的紋路似乎在微微發燙，不是之前那種隱痛，而是一種模糊的、被什麽東西吸引或刺激到的灼熱感。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林薇靠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無殤，你也感覺到了？”
花無殤點點頭，用眼神示意她小心。
又前進了一段距離，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上方，濃密的樹冠似乎被人為地清理過一隅，一束天光斜斜照射下來，照亮了空地中央的景象。
那裏，赫然堆疊著數十具白森森的骸骨！
骸骨雜亂地堆積在一起，大部分已經散架，分不清彼此。從骨殖的大小和盆骨特征看，有男有女，有成年也有未成年。許多骨頭上都有利器砍斫或鈍器擊打的痕跡，頸骨斷裂、肋骨粉碎的情況比比皆是。骸骨堆周圍，散落著一些鏽蝕嚴重的鐵器殘片，像是鎬頭、鑿子，還有一些破碎的陶罐。
一個巨大的、簡易的萬人坑。
甜膩的花香在這裏達到了頂峰，幾乎讓人作嘔。花無殤發現，骸骨堆的縫隙和邊緣，生長著一種從未見過的、顏色妖豔的紫紅色小花，正是那甜膩氣味的來源。
“殉葬坑。”秦眉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快速記錄著，“看這些工具和簡陋的陶器，是修建陵墓的工匠和苦力……還有他們的家人。”
鍾焱的臉色更加冰冷。他繞著骸骨堆緩緩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邊緣，蹲下身，從泥土裏撚起一小撮暗紅色的、沙礫般的東西，在指尖搓了搓。
“血土。”他沉聲道，“大量血液浸透土壤，多年後形成的特殊土層。這片空地下麵……恐怕不止這一層。”
就在這時，花無殤左臂的灼熱感驟然加劇！他猛地抬頭，看向空地另一側的密林深處。
幾乎同時，老九像一道黑煙般無聲地掠出，瞬間沒入那邊的陰影中。
“警戒！”李隊低吼。
所有特戰隊員立刻舉槍，扇形散開，槍口指向老九消失的方向。
密林裏，傳來“喀啦”一聲輕響，像是枯枝被踩斷。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細微的、拖遝的摩擦聲從四麵八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甜膩的花香中，混入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開啟塵封多年的棺材板般的腐朽氣息。
花無殤看到，前方的樹影開始晃動。
一些佝僂、僵硬、衣衫襤褸的身影，正緩緩地從林木的陰影裏，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