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教授!站住!”
林薇的厲喝在狹窄的通道中激蕩,她橫跨一步,將昏迷的花無殤牢牢擋在身後,戰術刀的刀尖直指衝來的陳遠山。
陳教授前衝的勢頭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攔和寒光凜冽的刀鋒硬生生止住。他布滿血絲、瞳孔深處閃爍著詭異紅光的眼睛死死盯著林薇,更準確地說,是盯著她身後花無殤懷中隱約透出的玉器微光。他的呼吸粗重如同破舊風箱,左臂上那些深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劇烈蠕動,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彷彿樹根在泥土中伸展的“沙沙”聲。
“玉……給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充滿了痛苦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饑渴,“它……它們在啃我……玉……能壓住……快給我!”說著,他又要向前撲,但似乎殘存的理智和對刀鋒的忌憚讓他腳步有些遲疑。
“教授!你看清楚!是林薇!是我們!”李茂和王海這時也衝了過來,一左一右試圖拉住陳教授,但觸及他手臂的瞬間,兩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滑膩的觸感,以及那紋路下傳來的、微弱的脈動,嚇得他們差點鬆手。
鋒刃強撐著站起身,臉色青灰,嘴唇發紫,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緊盯著陳教授的狀態。“他被瘴氣侵蝕加深,紋路反噬,神誌不清了。”他聲音低沉,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依舊冷靜,“不能讓他碰到玉器,否則可能引發不可控的異變。”
林薇也看出陳教授的狀態極不正常,遠比之前在吊籃中被符紙控製時更加危險。那紋路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誌,正在瘋狂地侵蝕宿主,並渴求著能“鎮壓”它的力量——比如虎符玉器。
“教授,您冷靜一點!”林薇一邊保持戒備,一邊試圖用言語安撫,“我們會想辦法幫您,但您必須先控製住自己!想想李誌!想想王海!想想我們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陳教授的身體劇烈顫抖著,臉上表情扭曲,似乎在極力對抗著什麽。他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身邊兩個滿臉恐懼的學生,眼中那渾濁的紅光忽明忽暗。“幫……幫我……痛……好冷……它們要把我拉下去……”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右手死死抓住自己左臂上端,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試圖用疼痛對抗那來自紋路深處的侵蝕和幻覺。
“鋒刃,你的傷?”林薇看向半跪在地、狀態同樣糟糕的鋒刃。
“中了那‘守井人’爪子的毒,還有之前蟲群的咬傷。”鋒刃簡潔地說道,從腿側抽出一支軍用強效解毒劑和止血繃帶,動作有些顫抖地給自己處理傷口,“死不了,但暫時廢了一半。鍾隊和秦眉吸入了過量強化瘴氣,昏迷了,需要盡快脫離這種環境。”
林薇這纔看清,鍾焱和秦眉躺在平台邊緣,兩人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額頭上貼著已經失效、邊緣焦黑的符紙殘片,顯然也是經過了一番凶險才逃到這裏。
“你們怎麽逃出來的?那‘守井人’呢?”林薇問。
李茂心有餘悸地快速說道:“你們跳下去後不久,那老怪物好像發現了什麽,突然變得很暴躁,然後井裏就傳來很大的動靜,接著我們額頭上的符紙就開始冒煙、變燙!老怪物怪叫一聲,好像受了傷或者反噬,顧不上我們,抓著絞盤鎖鏈就往上躥,很快不見了。我們幾個……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一下子能動了,雖然頭還是昏沉,但勉強能走。鋒刃大哥傷得最重,但他認路,帶著我們沿著井壁上一條很隱蔽的棧道爬了上來,就到了這附近。結果……結果教授他的紋路突然發作,越來越厲害,就……就變成這樣了。”
看來是花無殤強行幹擾“氣眼”,重創或驚走了那個“守井人”,間接救了他們。但陳教授三人因為錯過了唐墓鎮壓,紋路侵蝕最深,在這充滿詭異能量的環境中,反噬也來得最快、最猛烈。
“這裏不安全,必須繼續走。”鋒刃處理完傷口,撐著牆壁站起來,盡管身體搖晃,但眼神堅定,“空氣在向上流動,前麵應該有出口。先把鍾隊和秦眉帶上。”
李茂和王海連忙去攙扶昏迷的鍾焱和秦眉。林薇看著依舊在痛苦掙紮、隨時可能再次失控的陳教授,咬了咬牙,對李茂和王海說:“你們扶著教授,跟緊鋒刃。我背著花無殤斷後。注意,無論如何,不能讓教授再碰到花無殤……或者他身上的玉器。”
李茂和王海用力點頭,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架半拖著狀態不穩的陳教授。陳教授沒有再激烈反抗,隻是嘴裏依舊無意識地喃喃著“玉……冷……痛……”。
隊伍重新集結,盡管人人帶傷,狀態極差,但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們繼續前進。鋒刃辨認了一下氣流方向,率先走向平台另一端那個向上的洞口。
洞口後依舊是人工開鑿的規整石階,坡度很陡,盤旋向上。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通行,兩側是光滑的石壁,沒有任何扶手。空氣流通更明顯了,帶著越來越清晰的檀香和一種淡淡的、類似熏香燃燒後的餘燼味道。
他們沿著石階螺旋向上。花無殤依舊昏迷,伏在林薇背上,沉重的負擔讓她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汗水模糊了視線,雙腿如同灌鉛。李茂和王海架著陳教授,也是氣喘籲籲,陳教授的腳步踉蹌,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鋒刃走在最前,腳步雖然虛浮,卻異常穩健,不斷觀察著前方和周圍。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石階似乎永無止境,一直在盤旋上升。周圍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枯燥重複的石壁和台階,隻有頭燈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一股莫名的疲憊和眩暈感開始侵襲每個人,不僅僅是體力消耗,更是一種精神上的倦怠和方向感的迷失。
“不對勁。”走在前麵的鋒刃突然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怎麽了?”林薇喘著氣問。
鋒刃蹲下身,用手抹去台階上一層薄薄的浮塵,露出了下麵的石質。“看這裏。”他指著台階邊緣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林薇湊近看去,隻見那裏有一個淺淺的、指甲蓋大小的刻痕,形狀像是半個殘缺的箭頭。這刻痕非常新,邊緣鋒利,顯然是剛留下不久。
“這是我大概十分鍾前留下的標記。”鋒刃沉聲道,抬頭看向上方似乎無窮無盡的石階,“我們又繞回來了。”
“鬼打牆?!”王海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是‘懸魂梯’。”鋒刃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上下方的階梯,“一種利用視覺誤差、坡度微調、以及特殊建築結構,讓人產生一直在向上(或向下)走錯覺的陷阱。我們可能一直在原地繞圈,或者在一個封閉的環形階梯上打轉。”
清代陵墓,尤其是注重心理威懾的疑塚,將這種古老陷阱與更為精密的建築技術結合,製造出的“懸魂梯”恐怕比民間傳說中的更加厲害。
“那怎麽辦?”李茂臉色發白,“我們走了這麽久,豈不是白費力氣?”
“找到破綻。”鋒刃言簡意賅,“視覺誤差是關鍵。關掉頭燈,隻留一支最低亮度,或者用冷光源。”
林薇依言關掉了自己和花無殤的頭燈,鋒刃也將自己的頭燈調到最暗的紅色夜視模式。李茂和王海也照做。隻有陳教授似乎對光線變化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身的痛苦中。
在近乎黑暗的環境中,隻有鋒刃頭燈那一點微弱的紅光照明,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詭異。他們再次開始向上走,這一次,每個人都凝神感受著腳下的坡度、轉彎的角度、以及周圍石壁的觸感。
走了幾步,林薇就感覺到了不同。在強光照明下,每一級台階、每一個轉彎看起來都差不多,容易讓人麻木。但在昏暗的光線下,身體的本能感覺更加敏銳。她發現,某些台階的坡度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差異,某些轉彎的角度也並非完全一致,但差異小到幾乎無法察覺,若非刻意去感受,根本發現不了。
“停。”走了大約三分鍾,鋒刃再次停下。他蹲下身,用手仔細撫摸腳下的台階和旁邊的石壁。“這裏……濕度略有不同。還有,聽。”
眾人屏息凝神。在一片死寂中,隱約能聽到極其細微的、彷彿流水又似風聲的“嘶嘶”聲,從石壁的某個方向傳來,時斷時續。
“聲音來源在變化。”鋒刃判斷道,“說明我們並非在完全封閉的環裏,石壁厚度或者結構在不同位置有差異,導致傳聲效果不同。聲音最清晰的方向……可能是薄弱點,或者真正的出口方向。”
他站起身,將耳朵貼近右側石壁,慢慢移動,仔細分辨那“嘶嘶”聲的強弱變化。林薇等人也學著他的樣子,在黑暗中靜靜傾聽。
陳教授突然又開始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那“嘶嘶”聲刺激到了他。“別聽……那是……它們在說話……騙人的……”他含糊地嘶吼著,掙紮起來,李茂和王海幾乎按不住他。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發出噪音!”鋒刃低喝道。
就在眾人注意力被陳教授吸引的瞬間,林薇背上的花無殤,突然毫無征兆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林薇立刻察覺,連忙側頭輕聲喚道:“花無殤?”
花無殤沒有睜眼,但嘴唇再次翕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左……三步……敲……”
左?三步?敲?
林薇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花無殤在昏迷中,或許他的意識或某種感應(可能與紋路、玉器、甚至他父親留下的模糊知識有關)捕捉到了破解這“懸魂梯”的關鍵!
她立刻對鋒刃低聲道:“鋒刃!花無殤好像有提示!左邊,走三步,敲擊!”
鋒刃沒有任何遲疑,立刻向左橫移三步(在狹窄的台階上,這幾乎貼到了左側石壁)。他伸出手,用指關節在麵前的石壁上,有節奏地、輕重不一地敲擊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沉悶。
什麽也沒發生。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花無殤又極其輕微地動了動,音節更模糊:“……不……對……力……氣……”
力度不對?
鋒刃眼神一凝。他握緊拳頭,這次灌注了更多力量,再次敲擊!
“咚!咚!咚!”
三聲更加沉重的悶響。
寂靜持續了兩秒。
然後——
“哢噠。”
一聲清晰的機括轉動聲,從被敲擊的石壁內部傳來!
緊接著,眾人腳下的台階,突然毫無征兆地向下一沉!不是塌陷,而是整個大約兩米長的一段台階,如同一個隱蔽的升降平台,開始勻速向下沉降!
“小心!”鋒刃低喝,眾人連忙抓緊彼此和石壁,穩住身形。
升降台階向下沉降了大約三四米,停了下來。眼前豁然開朗,不再是狹窄的螺旋階梯,而是一條相對寬闊、平坦的橫向墓道!墓道兩側牆壁上鑲嵌著完好的、雕刻著精美蓮花的青石燈台,燈台裏雖然沒有火光,卻鑲嵌著能發出微弱冷光的螢石(或類似礦物),將墓道映照得一片幽藍。空氣清新了許多,那股檀香和熏香餘燼的味道也更加濃鬱。
他們竟然從“懸魂梯”的迴圈陷阱中,直接降到了下一層!
然而,還沒等他們鬆一口氣,看清墓道內的情形,一陣低沉的、彷彿無數人同時誦經,卻又扭曲雜亂、充滿怨懟之意的喃喃聲,如同潮水般從墓道深處湧來,灌入每個人的耳朵!
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更像是直接作用於精神!伴隨著聲音,墓道兩側那些蓮花燈台上的冷光開始忽明忽暗,光影交錯中,牆壁上似乎有無數扭曲的影子在晃動、拉長。
而在墓道盡頭,那幽藍冷光勉強照亮的黑暗中,隱約可見一個更加高大的拱形石門輪廓。石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熾烈得多的、金紅色的光芒,彷彿門後燃燒著熊熊火焰。同時,一股灼熱的氣浪,混合著濃烈的、彷彿什麽東西被燒焦的怪異香氣,從門縫中洶湧而出!
懸魂梯的盡頭,並非出口,而是連線著又一個未知的、充滿不祥氣息的空間。那詭異的誦經聲、搖曳的影子、門後的火光與焦香……一切都預示著,更嚴峻的考驗,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