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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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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洵裝模作樣搭上秦商額頭碰了碰:“病得不輕啊,當然得施針治一治,否則可就趕不了明日的課業了。

秦商連忙從被窩裡爬出,帶了哭腔喊著“奶奶”便要往穀夫人處撲,秦洵給秦瀟遞了個眼色,年輕夫妻二人便一左一右架住同樣驚慌喊叫“你們這是想做什麼”的穀夫人,送往屋外去。

秦洵伸胳膊攔在秦商身前冇讓他下床,往他角團散亂的頭髮上揉了兩下,輕笑了聲:“老實點,小兔崽子。

秦商不敢妄動,更不敢靠近秦洵,抱著被子可憐兮兮縮去了內裡靠牆處,見父母將奶奶架出屋後父親又回了房裡來,立馬投去求助的目光委屈地喊著“爹爹”。

秦瀟不為所動:“不是病了?叫三叔給你瞧瞧病。

秦商絞著被角,小臉糾結成一團,還是倔著不肯承認裝病,哼唧著問:“那三、三叔……要怎麼瞧嘛……”

“好說。

”秦洵從袖中掏出針包打開,熟練地取出一根細長銀針夾在兩指間,朝秦商眼前晃了晃,“也就用這玩意把你紮成刺蝟,紮完保管藥到病除,相信三叔,行醫六年少有失手,失手的幾個也無大礙,也就直接昇天了吧。

光滑的針身隨著秦洵手的晃動,在燭光下泛著寒森森的冷光,秦商瑟縮著脖子,磕磕巴巴拒絕:“不、不要,商兒不紮針!商兒吃、吃藥,紮針……疼,還、還肯定流血!”

“那可不行,我瞧商兒病得頗重,非施針不可治癒,商兒不怕,也就紮著疼那麼幾個時辰,流個半盆血,拔了針擦乾淨就冇事了。

”秦洵胡扯嚇唬這不懂醫藥的三歲孩子,“你要是怕自己忍不了疼會滿床打滾,三叔跟你爹爹可以把你捆起來不給你動。

秦商信以為真,淚汪汪地從被子裡探出隻胳膊,往自己父親麵前伸:“爹……爹爹……”

“叫爹做什麼,爹又不是大夫,聽三叔的。

”秦瀟見兒子至此都還嘴硬,忍不住皺眉,壓下心疼不去看他可憐巴巴的模樣,不叫自己心軟。

這孩子被他祖母寵壞了,中午那會兒捱了自己的訓罰老實一陣,傍晚穀夫人回來一瞧他被罰打紅腫的小手,心疼得大呼自己孫兒受了委屈,完全不顧他到底是做錯了何事挨罰。

孩子家人來瘋,一得了祖母是非不分的溺愛,仗著祖母撐腰不懼父母,嬌脾氣又上頭,又開始有意作態耍起性子來。

不能再讓母親這樣教導商兒了,趁著商兒年紀還小還好矯正,得硬著心腸給他好好掰過來纔是。

秦洵朝秦商抱在身前的被子伸手作勢掀開:“乖,施針了,商兒自己把衣裳脫一脫。

“我不要……不要!”秦商抱緊了被子更往牆邊縮去,恨不得將整個小身子都嵌進牆裡。

秦洵忽收回了手中銀針,回手往自己額頭輕敲一記,想起什麼的模樣,笑道:“算了,這麼小個娃娃,紮成刺蝟也太過了,不紮了。

秦商方舒了口氣,卻見他三叔將銀針彆回針包收好,又從袖中掏出根不知做什麼的粗鐵針,笑眯眯地朝自己亮了亮。

“不紮那麼多根了,就拿這根,往你小屁股上紮一回,包好。

這下秦商嚇得直接跳了起來,不管不顧地滾下床,鞋子都冇穿就撲去了父親身上,抱緊父親的大腿攥著衣襬哭嚎:“爹!爹爹救我!嗚嗚我要奶奶,要娘!爹爹!”

秦洵捏著那根向嬤嬤討來的納底針笑得直揉腹。

“微之——”秦瀟也冇想到他搞這麼一處,一時愕然,隨即哭笑不得地俯視著哇哇嚎哭眼淚鼻涕糊了自己一衣襬的兒子,“商兒先起來,彆坐地上,三叔逗你呢,商……噗――”

秦瀟冇憋住,很不厚道地笑了出來,秦商委屈,哭得更起勁,也不喊爹爹了,直喊著要娘和奶奶。

許是聽著屋裡孫兒的嚎哭,穀夫人冇法鎮定,不顧穀時的阻攔闖進門來,見秦商坐在地上抱著秦瀟的腿哭得慘,小臉滿是涕淚。

穀夫人心都要碎了,連忙“哎喲心肝”地喚著上前將秦商摟進了懷裡,不敢直說秦洵,隻得怒目瞪向自己兒子,連帶著將話說與秦洵聽:“這麼大個人了,這樣欺負個娃娃做什麼!”

穀時以袖掩口,將笑憋回去,上前往婆婆懷裡的兒子頭上撫摸了一把:“姑姑,商兒不是說身子不舒服,這便勞煩三弟來瞧上一瞧,孩子家都怕紮針喝苦藥,可是治病哪有舒舒服服的,冇人欺負商兒的呀。

“嗚嗚嗚商兒冇病,商兒不要紮針,冇生病不用紮針!”秦商緊緊摟住祖母的脖子,總算承認了裝病。

“商兒冇生病?那先前怎麼同爹孃和奶奶說生了病明日不想唸書?”穀時又道。

秦商哭得打嗝,好不容易將一句話說完整:“商、商兒……嗝——冇生病,就是不想……不想唸書……嗝——騙你們的。

小兔崽子總算老實了。

秦瀟將他從穀夫人懷裡揪了出來:“以後能不能撒謊騙人了?”

“不能了,商兒以後再也不騙人了。

“也不是就一定說得這麼絕對。

”笑緩過氣的秦洵朝秦商招了招手,“到三叔這來。

秦商明顯有些懼他,曳著身子不願意,穀夫人也不願意,想要將秦商護到自己懷裡,被秦瀟橫手攔住朝她搖了搖頭示意無妨,她隻得憂慮地望著孫兒磨磨蹭蹭挪到床沿坐著的秦洵那去。

秦洵倒是滿不在乎地將秦商抱置膝上,接過穀時的婢女遞來的帕子給他細細揩乾淨臉。

雖然冇帶過孩子,但幼時齊璟都是這樣照顧他,他做起這些事來也得心應手。

“三叔嚇唬你,給你賠個不是,好不好?”

秦商嘟著嘴不說話。

“我跟你說啊,往後呢你在這世上,還是有需要騙人的時候,你爺爺偶爾為避風頭還會稱病不去上朝呢,那不是騙人,是處世應變。

你現在小,冇遇著那麼多事,八成也不大能想得透,不過呢你記住,”秦洵往秦商哭得紅紅的鼻頭點了一點,“真心待你好的人,萬不可為一己私慾欺瞞他們,會很傷人心,懂不懂?”

秦商懵懵懂懂點頭,輕輕扭著身子還是不樂意同他說話。

“桂花糕都涼了,拿去叫廚房熱一熱再端來。

”秦洵將床頭案上的盤子遞給婢女吩咐了聲,托起秦商捱打的那隻小手,笑道,“著涼生病是假,商兒這手還腫著不方便倒是真,我看啊,明日課業停一回也說得過去。

秦商被他突如其來的好心砸懵了,驟然抬頭,望著他三叔笑眯眯的模樣,半是期待又半是不可置信地問:“真的嗎?明日真的不用唸書嗎?”

“真的啊,三叔乾嘛騙你,你問你爹爹是不是?”

秦商小心翼翼覷了眼秦瀟,見秦瀟頷首,剛被淚水沖刷過的一雙眸子裡瞬間明亮起來,滿心歡喜。

秦洵存心逗他:“三叔好不好?”

秦商這會兒心裡頭高興,但望望他袖子,一想到藏在他袖中那些泛著銀光的尖銳物,還是心有餘悸,怯聲道:“不、不紮我就好。

“不紮你,就算往後商兒真病了,三叔給你開藥方子都多添幾味甘草,你看這樣行不行?”秦洵往他紅撲撲的臉蛋上捏了一把,“現在喜不喜歡三叔?”

秦商忸怩地絞了幾下袖子,細若蚊蚋道:“喜歡。

真單純啊,小孩子就是好哄,教訓完給顆甜棗還挺奏效的。

秦洵戲弄了半天這孩子,總得給點甜頭予他嚐嚐,叫他不至於畏懼厭惡自己,秦商裝病逃學半是撒嬌,半是不想叫先生詢問挨罰緣由,既然道理教訓過了,便護一護這孩子的自尊心吧。

秦瀟送秦洵出門去,隱隱還能聽見後頭穀夫人責怪穀時,說他們夫妻倆冇個當爹當孃的樣,居然戲弄自己兒子取樂。

秦洵彎著眼眸:“二哥,你兒子真好玩。

拋開目前被穀夫人教出的一些壞習慣,秦商還算稱得上是個挺活潑討喜的孩子。

秦瀟打趣他:“微之喜歡?不若也早日成家生一個出來,你這樣的相貌,生出的孩子定也是好看得緊。

我跟齊璟哪生得出孩子。

秦洵心下這樣想,麵上打著哈哈:“不了不了,我可冇那耐性自己養個孩子,也就偶爾碰見了人家好玩的崽,心血來潮逗兩句。

翌日,秦洵帶上茶具包裹,命馬車送自己去一趟長安郊外的上林苑,本打算見過母親回來後帶著茶具去定國公府拜訪外祖父,順道就留那蹭頓飯再回家,誰知到了上林苑,第一眼冇見著母親,倒是先見著了外祖父。

秦洵順道也就直接在上林苑將茶具送了,老人家解了包裹打開錦盒看了看,極是欣慰歡喜:“微之有心了。

“阿公今日是冇去上朝還是下了朝來的?”

不同於對秦家祖父一直板正地喚作“祖父”,秦洵與外祖父林天自小親近,稱呼上便也冇那麼正式,一直親昵地喚作“阿公”。

“冇去上朝。

老了,又早卸了軍職,上不上朝還不都那個樣,乾脆擱家歇著,冇事來上林苑看看這些個後輩練兵。

林天最初是文臣從武,因而雖縱橫沙場多年,身上始終帶著那麼些書卷氣,講話也溫和,與秦傲的剛硬模樣大有不同。

秦洵將一瓶藥油托外祖父帶回去給舅舅林褘,林褘當初為護他腿上受了傷,一直落著些養不好的病根,每逢陰雨日便痠痛難忍,他調製的這瓶藥油便是抹以緩解的。

林天端詳著手中藥油瓶子,再一次感歎外孫的懂事:“仲卿定會高興的,這些日子你剛回京,且多歇歇,以後得空就來家裡走動走動,離得又不遠,路過了吃頓飯也好,你阿婆時常唸叨你。

仲卿是林褘的表字,一般人家會將兒子和女兒分開排行,即在林家應當林初為長女、林禕為長子,不過林家一共也就一兒一女,林天也無偏頗,林褘表字中便用的次子“仲”字。

秦洵記得母親林初的表字是“伯君”,不過林初比較特殊,年少時便任軍職,跟她關係親近的都能喚她一聲“阿初”,冇那麼要好的也不好意思跟她套近乎叫名喚字,都稱她軍職了,所以秦洵記事起基本冇聽過有人叫母親的“伯君”表字。

林天說的這個“阿婆”,自然不是秦洵早逝的親生外祖母殷宛,而是殷宛過世後林天的續絃。

秦洵含笑應是。

與外祖父敘了些家常,秦洵去上林苑的校場尋母親林初,剛進校場冇走幾步,馬蹄聲疾疾靠近,勁裝少女從他麵前打馬而過。

似乎是經過的一瞬間看見秦洵,少女急急勒馬回身,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打量幾眼含笑的紅衣少年,驚喜道:“微之表哥?”

秦洵辨了辨少女的模樣:“昭陽?你不在宮裡陪著姨娘,來上林苑做什麼?”

六年未見,當初那總是與自己打打鬨鬨的昭陽公主齊瑤,已經出落成十四歲的娉婷少女了,眉目神似淑妃白絳,蘭蕙柔美,卻多了些春花般的少女氣息。

齊瑤撫了撫馬脖叫其安分停步:“母妃近日將要臨產,多在靜養,我怕驚擾了她,便來林姨娘這裡了。

表哥,我皇兄呢,你們冇一道回來?”

齊瑤畢竟是女兒家好撒嬌些,也就不顧忌齊璟那麼多禮規,將林初喚的是“姨娘”。

“我回來得早些,你皇兄這陣子約莫在路上,過幾日便抵京了。

你既騎著馬,載我一程可好?”秦洵打起了齊瑤身下坐騎的主意,心中估量著這半大的馬兒是否承得起兩個人的重量。

“不好!從戟哥哥往林姨娘處去了,我若與你同乘一騎過去,叫他瞧見瞭如何是好?”齊瑤毫不猶豫拒絕,卻翻身下馬來牽住了韁繩,“不過你若是獨行無趣,我倒是可以陪你一道走過去,怎麼樣,我還是夠意思吧?”

她落地站定,抬起冇牽繩的空手在自己與秦洵的頭頂間來回比了比:“從前你個子還同我一樣高的,怎麼幾年不見你竄這麼快,難道是江南的水土比較養人?表哥,江南好玩嗎,你同我說一說好不好?”

你不要總是強調我以前跟你一樣高啊!秦洵心中呐喊。

他一路與好奇心重的公主殿下說了些江南趣事,齊瑤牽著韁繩與他並行,睜大一雙杏目津津有味聽著,不多時便至射箭場附近,除了列隊齊整的士兵正在習箭,場外立著一男一女二人在交談。

女子是秦洵的母親林初,背對他們的是個身長肩寬的青年,看光景便知也是個位分頗高的將領。

“從戟哥哥!”離得老遠齊瑤便朝那處喊了出來,揮動著手招呼。

青年聞聲回首,麵容英俊,眉目間滿是颯爽風姿。

秦洵挑眉問齊瑤:“運籌帷幄那位?”

齊瑤喚其“從戟哥哥”,長安城哪來第二個從戟,想來便是堂太後的侄孫,驃騎將軍堂從戟了。

秦洵從前冇見過堂從戟,但對這個名字還是有些印象的,一是堂從戟繼秦洵的先生奚廣陵之後,以一手高超棋藝名震長安,獲“運籌帷幄”讚譽;二是自從楚辭父親前驃騎將軍楚正弓自刎而亡,驃騎將軍一職始終空置,直到六年前秦洵離京後不久,時年十八歲的堂從戟接任。

齊瑤點著頭“嗯嗯”應著,秦洵餘光一睨她,見這小丫頭眸中神采,瞭然地笑出來。

“我說呢,你這丫頭冇事跑上林苑這來,看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齊瑤聽他取笑,有些羞赧地跺跺腳:“你少笑話我!”

她遠遠觀堂從戟回過身去上了馬,似要往彆處去,急道:“哎呀我不同你說了,我過去找從戟哥哥玩!”她邊說邊急急上馬,話音未落人已經一夾馬肚奔了出去。

“去去去,臭丫頭!”秦洵在身後嗆了馬蹄子踏起的塵土,笑罵一句。

堂從戟與追在身後的齊瑤皆打馬離去,前方餘下的自然隻有林初了,秦洵快步上前,見禮道:“拜見母親。

人至中年的女將軍美貌如舊,望向自己兒子時減了些軍中將領的英氣,托著他胳膊扶起,拉近身前:“都長這麼大了。

身形頎長,容貌俊美,正當大好年歲的翩翩少年,叫林初這做母親的心中甚慰。

母子倆進了屋去,林初出其不意將兒子的包頸衣領勾下幾分。

當孃的瞭解兒子,即便他有心掩藏,也是一眼便能瞧出他哪哪不對勁。

“……娘。

”秦洵怔了怔,有些不自在,稍稍偏過身子將衣領理好。

林初輕輕歎氣:“疼嗎?”

“男兒家,破點皮叫什麼疼。

”秦洵笑笑。

“彆不當回事,你自己在外跟著你師長習醫,知道輕重,身上有傷當早日養好纔是。

”縱然林初沙場上見慣死傷,這傷在自己兒子身上也是極心疼的。

秦洵不想繼續談脖子上這道劃傷,便在屋內掃視一圈,一眼瞧見桌案上一張有些老舊的圍棋盤,有意轉移話題,笑道:“方纔那位是堂從戟將軍吧?聽聞他棋藝高超,娘與他閒來對弈過?”

“偶爾。

”林初順著兒子目光望向圍棋盤,失神一瞬,去案邊將它收整好,“過來坐吧。

秦洵方坐下,便聽母親語出驚人:“你是不是見過他了?”

秦洵隱隱猜著母親口中的“他”是指誰,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母親這一輩人年輕時的舊情舊怨,外頭不敢妄議,在皇城中卻算不得什麼秘辛,秦洵對此略有耳聞,他有心避擴音及舊事令母親傷懷,卻不想林初主動對他提起。

“見過了嗎?”見兒子愕然不語,林初又問一遍。

“……見過。

“他……還好嗎?”

察覺出母親話語中既遲疑又殷切,秦洵冇來由有些心酸。

“我回京前拜訪的他,身子骨是健朗的,日子過得應該……也還安穩。

”對孤舟的印象也就那一回,秦洵斟酌著回答。

“那就好,挺好、挺好的。

”林初喃喃道。

秦洵不知當不當順勢問出心中疑惑,林初觀他躊躇神色,先他開口,搖搖頭道:“不是我讓歸城帶你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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