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溫燙傷 07
07
賀餘樂開啟頭頂的櫃子,灰塵撲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他連忙退開,打了個噴嚏。餘心蘭說:“寶寶,你在乾嘛呀。”
賀餘樂說:“沒啥,看你櫃子上麵都裝了些什麼,是不是該扔了。”
女人五六十歲了身體依然健康,他母親餘心蘭是大學教授,教文學的,眼睛卻已經不太好使。回家時餘心蘭問他怎麼不戴眼鏡了,他想了想還是把手術的事情跟媽媽說了。
餘心蘭擰起眉毛,醫院她是一年半載也去不了幾次的,哀哀歎氣問賀餘樂怎麼不叫她,賀餘樂擺擺手:“就幾天,做完了就出院的。”
他媽媽在小學的時候跟父親離的婚。小學的時候不止他們一家父母鬨矛盾離婚,班上有個女孩子借了老師的手機大哭著打回去讓他們不要離。賀餘樂倒是很無所謂,餘心蘭年輕的時候像一頭從來不發怒的貓頭鷹,眼神卻很銳利。不過等她和父親吵起來,是貓頭鷹還是豹子就未可知了。
賀餘樂從來不過問父親的事,父親要了他的撫養權,最後卻把他扔下了,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的青春期比彆人更加的兵荒馬亂。餘心蘭當時談了個男朋友,卻因為要接賀餘樂回家不得不暴露了她還有個孩子的事情。
賀餘樂被她牽上樓的時候,七月份的空氣黏在他倆的手心,變得濃稠,纏人,窒息。
賀餘樂說:“要不我住校去吧。”
所以從初中到高中,他一直都在寄宿。
餘心蘭後來也一直一個人,母子倆常常見麵,媽媽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了,賀餘樂的眼鏡碎掉三次,每一次都想起母親。
晚上兩個人吃了一頓飯,他媽問:“你和容山學怎麼樣了。”
賀餘樂說:“就那樣。”
“不行的話,就下一個,”餘心蘭說,“我教過一個女生,每學期男朋友都不一樣呢。”
“那是他們……”賀餘樂哭笑不得,“你看你兒子像一學期一個的人麼?”
“寶寶,對自己好一點。”
賀餘樂站在樓道裡整理鞋子:“行了媽,回去吧,不用送,我知道了。”
這個老房子它沒有電梯,賀餘樂沿著走下去,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還有跟在他身後的腳步聲。他略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生同他打招呼:“樂樂?好久沒見了。”
賀餘樂挑眉:“啊,你是那個那個……”
男生衣著很乾淨,頭發剛洗過半乾,被抓了兩把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他眉眼很端正,有點像短視訊流行的那種奶狗長相。
“李純楷?”
李純楷笑:“我還以為你憋不出來了呢。回來看媽媽?”
“哎,對。”
賀餘樂跟他下了樓,傍晚的空氣有點涼嗖嗖的。他今天回來屬於突發奇想,所以明天一早還得滾去公司打工,踩著一地的夕陽。李純楷的打扮像男大學生,把運動外套拉到最上麵,問他:“你吃冰棍嗎?我請你。”
“多不好意思的,”賀餘樂眼珠一轉,“那吃啊。”
李純楷笑了一下,露出一點虎牙,拐進便利店買去了。
他們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高中同一屆或者往上往下都有認識的,李純楷比他小一屆,當時是諮詢大學分數線加上的,後來聊多了也就認得了,碰巧和他住的也還挺近。
而且李純楷從來也是叫他“樂樂”。
“樂樂學長你微信是不是換了啊,”李純楷把東西塞到他手裡,居然是根夢龍,“我想加新的。”
“啊?啊對,手機號換了。新號這個。”
兩個人拿出手機來給掃了加好友,李純楷頭像是個蠟筆畫的太陽。
無端的,賀餘樂又走神想起容山學。容山學的頭像是個大臉土狗,懟在螢幕上,朋友圈背景大圖是這個表情包的全圖:“喂?在嗎?”。
“所以這根夢龍就是你……你……拿來換微訊號的?”
李純楷笑了:“我這不是怕你不給。”
賀餘樂敗下陣來,擺擺手,突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李純楷可能也看出來了,畢竟當時賀餘樂拒絕他的藉口是讓他好好學習。
後來李純楷考的比他更好,是市裡前五十。
李純楷說:“我不乾嘛,就做個朋友嘛。”
賀餘樂說:“嗯。”
“那,再見?”李純楷停下腳步,“我去江邊跑步,咱們下次再出來玩?”
“可以啊,”賀餘樂出乎他意料地答應了,“看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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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山學是不請自來的,手裡提了兩碗冰粉,賀餘樂晚上吃過了也不想再吃正餐,給容山學弄了兩個菜,自己捧著手機在對麵看。李純楷看得出來是那種很有活力的青年,朋友圈有他經常出去旅遊的照片。
賀餘樂的房子靠近馬路,外麵夜風習習,有車不斷地鳴喇叭,屋子裡的燈,他開的是最暗的一檔。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容山學:“我今天也回去看媽媽了。”
容山學說:“怪不得看你今天不太開心。”
賀餘樂低著頭站在那裡,像犯了什麼錯正待發落,容山學突然聰明瞭一把,他回身把賀餘樂拉進了懷裡。
事後回想,他確實應該對賀餘樂抱有某種潛藏著還沒發芽的情緒在,有很多次,他的直覺替他做了對的事。
賀餘樂輕輕靠在他的懷裡,仰起頭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我以前真的好恨她,我也恨我爸,他們都不要我,後來那天她牽著我不說話往樓上走,我才發現我不開心,大人也會不開心,我無法排遣的情緒他們也無法排遣,我的恨意她也無法消化。”
“可是到了今天我還是沒有人要啊,”賀餘樂說,“我一個人做手術都不會這麼想,但是今天……今天……突然就很難過。”
容山學緊緊抱著他,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不會沒人要的……樂樂。”
他笨手笨腳的,賀餘樂拍了他一下:“你要回家嗎?要回的話快回吧等會兒沒車了。”
容山學說:“我留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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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天他已經不開空調了,把門窗全都開啟,夜風在屋子裡遊走。容山學來的時候把毯子搭在他的肚子上,躺在他旁邊。賀餘樂說:“我以前就想這麼跟你躺在一張床上。”
容山學說:“嗯。”
賀餘樂把自己攤平了,容山學的手摸過來牽住他的,就好像幾年前他媽媽被男朋友質問以後牽他的手,他並不是沒有人要的,而是這之間有太多身不由己,有人願意像拴風箏一樣牽住他,可能已經是努力給的,不傷害他的最好的方式了。
賀餘樂想把手抽回去,而容山學緊緊抓著,而後擠進他的指間,扣上了。賀餘樂說:“沒事不要開這種玩笑。”
容山學說:“再給我點時間。”
賀餘樂偏頭看他,有點發笑:“所以你現在是在拿我練手嗎?不能接受就真的不要勉強。”
“我隻是想留在你身邊。”
賀餘樂無話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