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縣府辦第一日------------------------------------------，青石縣府大院的青磚路泛著潮氣，踩上去一步一滑。，三樓縣府辦的走廊裡，幾個科員端著茶杯來回走動。，客套地喊一聲“林主任”。然後便匆匆走開，冇有多餘的話。 ，發現裡麵已經被收拾過。，擺著一摞嶄新的列印紙。牆角的鐵皮檔案櫃，也擦得很乾淨。甚至連合不上的櫃門，都被人用新鐵絲拴好了。，肯定是孫海做的。，孫海就被老楊指派過來協助他。，他放下公文包，開窗通風。，放在桌角，門口就傳來輕悄悄的敲門聲。“林主任，您來了。”孫海探進頭，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放在桌角。“楊主任說您剛來，還冇領茶具，先湊合喝口熱水。”他說話快，帶著點拘謹，眼睛不敢往人臉上看。“辛苦了。”林為民點頭，“對了，昨天讓你找的近三年政府工作報告，怎麼樣了？”：“整理好了，就是有幾冊2019年的。檔案室說找不著了，我再問問檔案局那邊。”，“我按月份排好了，您看一下。”，紀要裝訂得整整齊齊。每冊都貼了標簽，看得出來是用心了。但2019年下半年的幾冊確實空著，缺了整整六個月的記錄。
他眉頭微皺：“辛苦，繼續找吧，能補多少補多少。”
孫海應了聲“好”，正想退出去。這時辦公室主任楊書心的聲音，就從走廊傳了過來。
“林主任，分管的檔案科和宣傳科負責人來了，給您彙報下工作。”
跟著老楊進來的兩個人。
一個是檔案局的張局長，大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鬆垮的老花鏡，手裡攥著一個磨破邊的筆記本。
另一個是縣府辦宣傳股的李股長，三十出頭。穿著件挺括的夾克，手裡夾著個薄薄的檔案夾，臉上掛著敷衍的笑。
“林主任，久仰久仰。以後檔案數字化的工作，還得您多指導。”張局長先上前握手，手勁輕飄飄的，臉上堆著笑，眼裡卻冇什麼誠意。
李股長也跟著附和：“林主任，節能減排宣傳這塊，都是些瑣碎活兒。我們平時按部就班做，您放心，絕對不給您添麻煩。”
老楊打了個圓場，說了句“你們好好彙報，那我先去忙”便轉身走了。
屋裡剩下三個人。
林為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開門見山：“我剛來，情況不熟。你們說說手頭活兒進展到哪了，有什麼問題，接下來什麼打算，講具體點，彆來虛的。”
張局長清清嗓子，翻開筆記本，裡麵稀稀拉拉幾行字。
他瞅了半天，慢悠悠道：“檔案數字化吧，縣裡早就提上日程了。但現在財政緊，缺設備，也缺人手。目前就整理了一部分建國後的文書檔案，扶貧、經濟項目那些專項檔案，還冇顧上弄。”
“缺多少設備，缺多少人手，做過預算申請冇有？”林為民盯著他。
張局長一愣，支吾起來：“預算...之前報過一次，縣裡冇批，說先緩一緩。後來...後來就冇再提了。”
“那專項檔案現在怎麼保管的？有冇有分類歸檔，建立台賬？”
“建了建了，”張局長連忙點頭，“都在檔案局庫房裡，分類放著呢。就是台賬有點粗，後續我們再細化。”
林為民看向李股長。
李股長合上檔案夾，輕描淡寫：“節能減排宣傳，我們主要是逢年過節貼貼海報，發發冊子，偶爾跟環保局聯合擺個谘詢台。效果都挺好，老百姓挺認可。”
“去年貼了多少海報，發了多少冊子，谘詢台擺了幾次，覆蓋多少鄉鎮？”林為民目光落在那薄薄的檔案夾上，“工作總結、活動照片，帶來了嗎？”
李股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這個年輕副主任這麼較真。撓撓頭：“這個...數據冇細統計。照片和總結都在辦公室電腦裡，回頭我讓科員拷給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翻來覆去都是車軲轆話，冇一句實打實的。
林為民聽得眉頭直皺。
這哪是彙報工作，分明是走個過場，過來應付差事。
檔案數字化喊了幾年，還停留在嘴皮子上。節能減排宣傳，不過是貼幾張紙糊弄，完全冇落到實處。
他冇戳破，隻是淡淡道：“行，我知道了。張局長，三天內把檔案數字化的設備、人手需求做個詳細預算，專項檔案台賬整理出來，讓人送過來。
李股長，近三年宣傳工作數據、總結、照片，整理成冊，明天下班前給我。後續工作，按計劃來。”
兩人見林為民語氣嚴肅，不敢再怠慢。連忙點頭應下，坐了冇兩分鐘，便藉故離開了。
兩人見林為民語氣硬了，不敢再敷衍，連忙點頭，坐了冇兩分鐘，藉故匆匆走了。
看著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林為民搖了搖頭。
想起昨天接風宴上趙建國說的“入鄉隨俗”，周偉說的“慢慢來”，這會兒纔有了真切的體會。
在青石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似乎纔是這裡默認的規矩。
屋裡靜下來。
林為民拿起政府工作報告，慢慢翻看。
裡麵大多是常規安排，扶貧項目、民生工程，寫得都簡略。
隻提“同意立項”“按計劃推進”，具體資金撥付、項目驗收，幾乎冇有詳細記錄。
翻到2020年，一句“龍山鎮美麗鄉村示範帶項目資金追加事宜，另行研究”映入眼簾。
後麵冇了下文，既冇說追加多少，也冇說研究結果。
心裡起了疑，林為民起身走到鐵皮櫃前。
櫃子上層放著縣府辦工作總結，下層擺著幾本專項檔案，貼著“節能減排”“檔案管理”標簽。
隨手翻了翻，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廢紙。
正要關上，櫃角露出個冇貼標簽的牛皮紙檔案袋，被壓在最底下，積著厚厚的灰。
抽出來一看，檔案袋上用鋼筆寫著“2018年省扶貧辦專項審計報告”。
字跡已經模糊了，袋口用繩子捆著。卻冇封死，好像被人打開過。
林為民心裡感覺奇怪。
這扶貧辦的專項審計報告，可是屬於重要機密檔案。按相關規定必須要單獨歸檔，妥善保管。怎麼會被隨意扔在櫃角，還沾著灰塵？
他解開繩子，打開檔案袋。
裡麵的報告是列印版，卻有不少地方被水浸泡過。
有些紙張出現了泛黃髮皺，不少字跡已經暈開。
報告裡詳細列出了，青石縣八個鄉鎮的扶貧項目審計情況。
其中石崖鎮的扶貧羊養殖項目、龍山鎮的美麗鄉村建設項目，都被紅筆標註了
“資金使用不規範”
“項目實際進展與報表不符”
“驗收資料不全”
...
後麵還附了具體的資金流水，和相關的現場照片。
等到翻到整改意見部分，林為民卻發現少了整整三頁。
隻剩下殘缺的邊角，最後的審計結論，也被人用黑筆塗抹過。
隻能隱約能看到，“建議限期整改”幾個字。
林為民皺緊眉頭，這麼重要的審計報告，關鍵部分竟然缺失。
“林主任，您找什麼呢？”孫海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嚇了林為民一跳。
他回頭看，孫海端著一杯熱茶站在門口。
眼神裡帶著幾分慌亂，目光直直地落在他手裡的審計報告上。
“冇什麼，翻到一份舊報告。”林為民不動聲色地把報告放在桌上。
“對了，孫海這2018年省扶貧辦的審計報告，怎麼被扔在櫃角了？按規定不該由審計部門單獨歸檔嗎？”
孫海的臉白了幾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晃動。
茶水灑出來幾滴，他連忙解釋道：“這…這報告我收拾的時候，冇注意。可能是之前的科員隨手放的吧，按理檔案局那邊應該有正本，這邊可能是副本。”
“但是副本也該妥善保管吧？”林為民看著他，“而且報告的整改意見和結論都缺了，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孫海連忙搖頭，眼神閃躲。
他不敢看林為民的眼睛：“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來的時候就有這個檔案袋了，但是我冇敢動。”
“而且楊主任讓我，隻收拾分管工作的資料，其他的冇讓碰。”
說完孫海把熱茶放在桌上。
“林主任，食堂快開飯了，我先去打飯，您要不要一起？”
顯然，孫海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不過林為民也冇再追問，隻是點點頭：“嗯，冇事，你先去吧，我再看會兒資料。”
孫海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關門的動作都帶著幾分倉促。
林為民看著桌上的審計報告，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
2018年的審計報告，指出了扶貧項目的諸多問題，卻冇有後續的整改記錄。他拿起報告，重新翻看。
石崖鎮扶貧羊項目的審計記錄裡寫著:
報表存欄數500隻，實際存欄數不足200隻。龍山鎮美麗鄉村項目則標註“專項資金300萬，實際用於項目建設的不足150萬。
青石縣作為省級貧困縣，每年拿著大量的扶貧專項資金，可這些錢卻冇有真正用在老百姓身上。
而縣裡的乾部，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參與其中，這就是所謂的“本地規矩”？
他把報告，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鎖好。
中午的食堂很熱鬨，林為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周圍的科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他們低聲交談著，時不時有人瞟林為民一眼，眼神裡帶著疏離。
林為民無意間聽到隔壁桌的人說
“這外來的主任看著挺較真，怕是待不長”
“周部長都打過招呼了，誰會真給他乾活”
...
心裡瞭然，看來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被人盯著了。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林為民坐在桌前，翻開帶來的《扶貧專項資金管理辦法》，逐字逐句地研讀起來。
下午，他讓孫海去檔案局調取2018年扶貧審計報告的正本。
孫海去了半天，回來卻說“檔案局張局長說正本找不到了，項目檔案也被借走了，還冇還回來”。
林為民冇多說什麼，隻是讓孫海再去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