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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過舊巷無歸期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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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身

寧遠侯府內。

東院的小佛堂的窗欞外蒙了一層黑紗,將外間明澄澄的曦光隔絕在外。

煙煙嫋嫋的鼎爐之後,跪著個秀麗嫣然的女子。

此刻她正無措地落著淚,嬌柔的膝蓋下雖有厚實的蒲團相墊,可依舊讓自小養尊處優的女子倍感恥辱。

“娘。”

蘇煙柔染著哭腔喚了一句。

立在插屏後的婦人搖著手裡的團扇,聽到這聲呼喚後,臉色倏地一變。

“怎麼?不過跪了一個多時辰就受不住了?”段氏冷笑著開口道。

蘇煙柔膝蓋處隱隱傳出些刺痛,段氏染著厲色的話語飄入她耳畔,激得她眼圈一紅,囁喏道:“娘,女兒知錯了。”

“知錯?”段氏的聲量陡然放高了幾分,美眸裡滾過一遭滾著失望的怒意。

“你竟還有臉說你知錯?”

她從袖口裡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展在蘇煙柔麵前罵道:“你一個閨閣小姐,竟敢給五皇子寫這樣大膽的豔詩?若是被外人知曉了,你的名聲往哪裡放?侯府的名聲又要往哪裡放?到時你連鄭衣息都嫁不得了。”

蘇煙柔心裡極看不上與鄭衣息的這樁婚事,是以並不怎麼講段氏的怒語放在心上。

眼瞧著段氏氣的胸膛不斷的上下起伏,她這才低頭服軟道:“娘,女兒當真知錯了。”

到底是自己懷胎十月、掙命般生下來的親生骨肉,如今垂著眸認錯的模樣也實在是可憐。

段氏還是硬不下心腸,便道:“明日我就帶你去鄭家,你給我收收你那副脾性,好好與息哥兒相處。”

蘇煙柔乖巧應下,蒲扇般的睫羽掩住了明眸裡暗潮湧動的情緒。

*

鄭國公府內。

滿府裡都在傳,三少爺去了一趟澄苑後不知怎麼得惹了世子爺的不快,被痛打了一回不說,還被罰三月不準出府去鬼混。

三少爺不懼皮肉上的磋磨,可若是不讓他出去花天酒地的瀟灑,便是等同於要了他的命。

世子爺與三少爺關係不匪,這些年還是頭一次起了爭執,引得鄭國公府的下人們猜測連連。

雙喜有幾個彆院裡交好的小廝,閒暇時被他們灌了幾杯黃湯下肚,便口無遮攔地說:“世子爺這回發怒,是因著三少爺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肖想爺心尖上的人物。”

那些小廝們俱是一震,不想細想素來眼高於頂的世子爺會將什麼樣的人物放在心坎上。

“莫非是寧遠侯府的那位小姐?”

雙喜嗤笑一聲,指著那小廝說:“什麼侯府小姐?三番五次地給爺臉子瞧,若不是為了寧遠侯府的威名,爺如何願意娶她?”

這話的深意便再明顯不過。

這幾個小廝皆是心思活絡之人,當即便笑道:“那啞巴當真有這般本事,竟能將咱們爺迷成這樣?”

雙喜醉的厲害,不過哼唧兩聲,並不言語。

不過一日功夫,鄭衣息衝冠一怒為“啞巴”的訊息便不脛而走,還傳到了在二房養傷的鄭衣焫耳中。

他痛定思痛,忙捂著昨日被鄭衣息揣痛的雙股,急匆匆地趕去了澄苑。

*

鄭衣息從雙喜嘴裡知曉了那夜煙兒硬要出二門與李休然相會的真相。

原是為著那叫個圓兒的丫鬟。

他恍然大悟,心裡說不清是何等的糾結與迷茫。

他誤會了那個啞巴,還因這等誤會而勃然大怒,差一點便不可自抑地要了她。

這等認知讓鄭衣息通體發寒。

這些年他花了多少力氣、使了多少手段才爬上了世子爺一位。登上高位以後多少貌美伶俐的丫鬟與氏族小姐向他暗送秋波、投懷送抱,可他卻眼風都沒遞給這些人。

卻差點控製不住自己,與這低賤的啞巴有了肌膚之親。

前夜裡他幾乎要忘了這啞巴的血裡興許染了什麼醃臢的瘋病,也差一點忘了他將這啞巴安在澄苑裡做通房丫鬟,為的不過是圖謀大計。

他失態了。

這些失態可以對著出身高貴的蘇煙柔,或是個出身清白的小家碧玉,隻是絕不該對著一個一無是處的啞巴。

鄭衣息抿了抿嘴,強硬地驅散了腦海裡烏煙瘴氣的思緒,隻定定地盯著手裡的信箋瞧。

他才沉下心讀了讀手裡的信箋,書房外卻響起了一陣吵嚷之聲。

雙喜不見了蹤影,那些粗使的小廝又不敢靠近書房,是以隻有小武敢上前攔一欄鄭衣焫。

鄭衣焫卻有一股蠻力在,一把推開了小武後便直挺挺地跪在了鄭衣息的書房門前,扯著嗓子大喊道:“大哥哥饒了弟弟一回吧,弟弟再也不敢冒犯大哥哥心上的妙人兒了,求大哥哥饒了我。”

書房裡握著狼毫的鄭衣息動作一頓,才剛壓下去不久的惱意因著鄭衣焫的話語而愈發洶湧地冒上心頭。

什麼心上的妙人兒。

他鄭衣息怎麼可能將個啞巴視作心尖上的人物?

正愣神時,外頭跪著的鄭衣焫聲量愈發尖利,那哭泣的態勢實在是淒苦無比。

“大哥哥,弟弟外頭的相好都是些弱柳扶風的女子,一日沒有弟弟的滋潤,便像枯萎了的花朵兒一樣沒了生機啊——”

混不吝又低俗不堪的話險些氣笑了鄭衣息,若不是記掛著幼時鄭衣焫時常給他送些吃食,他纔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他。

小武忙要上去捂住鄭衣焫的嘴,隻勸道:“三爺快彆喊了,滿府滿院的人都要聽見了。”

這話也給鄭衣息提了醒。

這澄苑裡非但住著他,正屋裡還住那個啞巴呢。再讓鄭衣焫嚷嚷下去,他的臉皮該往哪裡放?

倏地。

鄭衣息便起身踹開了屋門,腳步匆匆地走到泰石階下,將跪地不起的鄭衣焫拖進了書房。

待屋門闔上後。

鄭衣息方纔瞪著鄭衣焫問:“誰說那啞巴是我心尖上的妙人兒了?”

鄭衣焫瞥了眼他怒意凜凜的麵容,心裡雖害怕不已,可想起葫蘆巷裡養著的幾房外室,便大著膽子道:“大哥哥緣何不肯承認?往日裡弟弟向你討要什麼,你都眼兒不眨地給了我,連你和寧遠侯府家小姐的定親玉佩都能隨手給了我,怎麼偏偏就不肯給我那貌美的丫鬟?”

一席話,砸的鄭衣息有片刻失神。

他俊朗的臉頰兩側浮起些既惱怒又窘迫的神色,忽而化作了淩厲的掌風,結結實實地落在了鄭衣焫的脊背上。

“滾,彆讓我再看見你。”

鄭衣焫忙歡天喜地地應了,也不顧身上的痛意,一溜煙兒地跑了沒影,獨留下鄭衣息一人陷在了無邊的陰鬱之中,眉宇間凝著的寒意彷彿都擰出汁來一般。

書房外的小武覷見了這一幕,心裡暗自思忖一般,便默默地告訴自己:富貴險中求,趁著雙喜不在的空檔在爺跟前露個臉,將來指不定會有什麼好前程呢。

他挪著步子走進了外書房,才跨過門檻,腳邊上便飛來一個琺琅熏爐,差點砸到他的腿骨。

小武顫了顫心,走到陰雲密佈的鄭衣息身前,笑道:“爺吩咐的牛黃,我已給煙兒姑娘送去了。”

聽到“煙兒”二字,鄭衣息愈發心煩意亂,隻揮了揮手不想多說一個字。

可乖覺地小武卻接著笑道:“煙兒姑娘高興的很兒,連聲稱讚爺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呢。”

鄭衣息一怔,胸腔內翻湧著的怒意有一刹那的息止。

他瞥了眼小武,半信半疑地說:“你看得懂手語?”

小武點了點頭,覷了眼鄭衣息黑黝黝的臉色,便當即作勢要走出外書房,誰知鄭衣息卻喚住了他,道:“她……沒聽見衣焫的胡言亂語吧?”

小武忙回了身,誕笑道:“便是聽見了又如何?就跟爺書房裡各式各樣的青玉瓷擺件一樣,爺若是不放在心上,又如何會日日放在眼前賞玩。”

話落,鄭衣息的臉色霎時衰敗了下來。

小武立時話鋒一轉道:“可物件兒就隻是物件兒,爺再喜歡也隻是物件兒而已,待賞看夠了,爺不拘是放在私庫裡或是賞給彆人,都是條路子。”

這話卻是霎時讓鄭衣息思緒一頓,積攢在心口的那些煩憂愁緒被撥開了大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愫也終於有了存在的理由。

煙兒與他書房裡的青玉瓷瓶哪兒有半分不同?皆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兒。

他也是肉體凡胎,一是迷了心也是常有的事兒,況且那啞巴對他而言多有用處,他用些心也是應該的,待物件看厭了,也沒了利用價值自然也就好了。

不過是件東西罷了,不拘是放在心上還是砸在地下,都隨他處置就是了。

何必再庸人自擾?

他既是茅塞頓開,眉宇間的戾氣霎時少了大半,他也不再鬱結於心,極難得地誇了小武一句。

*

午膳之後。

寧遠侯府夫人突然帶著蘇煙柔登了鄭國公府的門,鄭衣息稱病不出,並不願去花廳待客。

蘇氏卻是殷切地與段氏攀談了一番,而後又讓鄭容雅陪著蘇煙柔去逛後院的內花園。

蘇煙柔眼高於頂,連鄭衣息都瞧不上,自然更瞧不起鄭容雅。

鄭容雅隻得鉚足了勁討好蘇煙柔,可她皆隻是不鹹不淡地“嗯”了兩聲。

不得已,鄭容雅隻得神秘兮兮地與蘇煙柔說:“蘇姐姐,你可知我大哥哥收用了個丫鬟。”

蘇煙柔一怔,她的一顆心都放在了五皇子之上,倒是不知曉鄭衣息這裡的動靜。

倒底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蘇煙柔便問了一句:“哦?”

見她來了興致,鄭容雅便愈發誇張地說道:“那丫鬟還是個啞巴,和蘇姐姐你有幾分相像呢。”

這話一出,卻是如同在死水波瀾的沉潭裡扔下了一塊重石,砸起了滔天般的浪花。

蘇煙柔臉色霎時變得難堪無比,陰沉的惱意裡還染上了幾分自得。

收用個通房丫鬟也要與她有幾分相像,可見那鄭衣息的的確確是對她一片癡心。

隻是他怎麼敢尋了個與她極為相像的……啞巴?

這等天殘的卑賤之人如何配與高貴的她扯上關係。鄭衣息到底是小家子出身的庶子,連癡戀她也癡戀的這般不堪。

蘇煙柔冷笑一聲,便問鄭容雅道:“可否帶我去瞧瞧你大哥哥的房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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