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過舊巷無歸期 046
婚宴
圓兒的話如冰冷的劍刃,
將鄭衣息捅了個?對穿。引以為傲的尊嚴與盈滿心間的情愛皆被人棄如敝履。
他該生氣,也該斥責圓兒的無禮犯上。更該將一切的罪責歸咎到煙兒身上。
就像他從前數次逃避一般,變著法兒地不?肯認清自己的心。
可那在安國寺被刺客們圍剿到瀕死?之境,煙兒不?逃反而折返回?來救他的聲音總是?在他腦海裡此起彼伏。
還有那月色旖旎下,
緊貼著彼此的那兩顆心。
她生下來就是?個?啞巴,
不?會?說話。
在書房的翹頭?案上描繪“鄭”、“衣”、“息”三?個?字時心裡在想什麼,
日日夜夜地苦等之後卻又等不?到自己的身影時,心裡又該是?何等的委屈。
被蘇煙柔磋磨地落了胎,落胎時剝離骨肉的痛又該如何啟齒,臨死?前掙紮著嘔心瀝血時又忍受著怎樣的痛。
鄭衣息不?敢想,
他隻是?生生受下了圓兒近乎刻薄的話語。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不?願再見他。
臨終前,她定是?恨他入骨。
鄭衣息低頭?望一眼手?裡針線嚴密的對襟長?衫,眼角的餘光甚至能瞧見腰間的那一個?小巧精緻的香囊。
分明他身上沒有任何病症,人也隻是?略顯頹廢地立在那兒,
風聲漸止,
日頭?舒朗,
可他卻平白無故地嗆了一聲。
而後鄭衣息便聽見了耳畔雙喜傳來的驚呼聲,再是?金嬤嬤捏著嗓子的尖叫聲。
這些?尖利刺耳的聲音終於把身陷無邊地獄的的鄭衣息拉了回?來,他低頭?瞧見手?裡捧著的長?衫,
那是?煙兒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而此刻那本?該無比乾淨的長?衫上正布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鄭衣息伸出手?擦了擦嘴角,這才後知後覺地發?覺,
原來是?他吐了血。
原來失去一個?人,
痛到極致是?會?咳出血來的。
心肝脾肺乃至如同被火燒般的喉嚨口裡都彌漫著嗆人的血腥味,
還有一股無法忽視的鈍痛之感。
可那又如何呢?
即便此刻鄭衣息把自己全身上下的血肉都掏出來,也換不?來煙兒的命了。
啞的人不?是?煙兒。
是?他才對。
浸在苦海裡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鄭衣息推開?了雙喜要遞來的帕子的手?,就以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往書房走去。
每走一步,
嘴角的血絲都不?停地往下落,模樣驚人,彷彿失去了理智。
*
明日就是?鄭衣息與蘇煙柔的大婚之日,鄭衣息也該去鄭老太太或劉氏那兒聽一些?婚宴上的安排。
鄭老太太身邊的連霜來喚了幾回?了,可鄭衣息就隻是?坐在書房的翹頭?案上,一聲不?吭地望著翹頭?案上的宣紙瞧。
除了那張好似寫著什麼字的宣紙外,還有一條被血跡沾染的不?成模樣的對襟長?衫。
連霜立在書房門扉處喚了好幾聲鄭衣息,覷著他好似丟了魂的麵容,卻是?不?敢高聲說話。
不?多時雙喜才跑了過來,肅著臉與連霜說:“你和老太太說,就說世子爺身子不?適,不?能過去了。”
如今鄭衣息分明是?失去了理智,如何能去鄭老太太跟前聽候吩咐。
連霜點點頭?,再去寮房那兒瞧了會?圓兒,這纔回?了榮禧堂。
隻是?府裡的下人們都為了明日的婚宴吊著一口氣,鄭老太太更是?不?辭疲勞地與丁總管和懷有身孕的蘇氏對了好幾回?流程。
如今剩下的事務都需要鄭衣息的參與。
連霜回?了榮禧堂,在鄭老太太跟前回?了話後,便見鄭老太太的麵色立時冷凝了起來,已是?沉著臉讓人去把雙喜叫了過來。
仔細盤問了雙喜一番,鄭老太太才知曉是?紙包不?住火,鄭衣息不?知從何處知曉煙兒落胎一事,也知曉了她被一蓋草蓆挪出府去一事。
鄭老太太聽得此話後,便瞪了下首正在喝茶的蘇氏一眼,蘇氏發?覺了鄭老太太灼燙的視線,卻仍是?在氣定神閒地抿茶。
她可沒有違背鄭老太太的吩咐,不?過是?“恰好”讓老三?聽見了煙兒落胎一事罷了,老三?自己要和鄭衣息說,與她可沒有半分關係。
“息哥兒是?個?重情重義?的孩子,那丫鬟懷的又是?他頭?一個?子嗣,有些?傷心自然在所難免。”鄭老太太嘴上如此說著,並沒有把這事當成個?正經事兒看待。
爺們大多都是?喜新厭舊之人,況且那死?去的啞巴雖則顏色鮮亮了幾分,可難道這世上沒有比她顏色更好的丫鬟了?
鄭衣息雖傷心,可也隻會?傷心一會?兒罷了。
她還不?懂男人嗎?
等明日她娶了名門貴妻進府,自己再做主該他添置幾房貌美且出身清白的良妾,他自然就會?不?傷心了。
整個?鄭國公府裡的人都知曉了世子爺身邊的那個?啞巴通房已香消玉殞一事,有些?心善的便在背地裡長?籲短歎了一番,有些?心狠的還要在背地裡編排煙兒幾句。
隻是?不?論何種脾性的下人,還有鄭老太太、不?盼著大房好的蘇氏、乃至將鄭衣息恨之入骨的劉氏,都不?曾設想過鄭衣息這個?高高在上的世子爺會?為了一個?通房丫鬟而不?顧的明日的婚事。
即便蘇煙柔失了貞潔,可為了寧遠侯府的權勢地位,鄭衣息定會?閉著眼把她娶進門。
所以在翌日一早,雙喜尋不?到書房裡的鄭衣息時,他還不?曾往婚事辦不?下去這一方麵思索。
他不?過是?多派了幾個?腿腳靈活的小廝去找鄭衣息,可翻遍了整個?鄭國公府,卻不?見他的身影。
吉時已到,該是?新郎官出府去迎娶新孃的時辰了,鄭老太太房裡的嬤嬤們也來打聽好幾回?了。
滿府裡皆張燈結彩,處處都掛著洋溢著喜氣的彩綢與大紅燈籠。
鑼鼓喧天之下,雙喜已急得淚流滿麵。
“嬤嬤,世子爺不?見了。”
羅嬤嬤也是?鄭老太太身邊的老人了,多少大風大浪都不?曾讓她改過麵色,如今聽了雙喜的話後額上儘是?滲出了好些?細汗。
前廳乃至後院的水榭處早已高朋滿座,多少世家族親已備了厚禮登門,慶賀鄭國公府的這樁喜事。再有陛下與皇後娘孃的禦賜之賞,更有東宮太子的親臨賀喜之榮。
這樁婚事哪裡是?誰娶了誰,分明是?兩個?豪門士族聲勢浩大的結合纔是?。
“我去稟告老太太。”羅嬤嬤白著臉道。
鄭老太太本?在花廳與舊友們說笑,忽見一向沉穩經得住事兒的羅嬤嬤一頭?大汗地走進了花廳,心下起疑的同時也生出了一陣懼意。
不?多時羅嬤嬤便走到了她身側,小心翼翼地與她耳語了一陣後,鄭老太太險些?維持不?住麵上的平靜,搭在紫檀木扶手?椅裡的手?已開?始發?顫。
“遣人去尋,讓外院的喜婆拖一拖時辰。”她壓低聲音吩咐羅嬤嬤道。
羅嬤嬤忙應下,腳步不?停地往外頭?走去。
吉時已到。
鄭國公府外已圍著了好一批來觀賞婚宴的百姓們,正等著主家發?下來的賞錢。
可伸長?脖子等了許久,卻是?不?見新郎的半點身影。
這時也有賓客們偷偷嚼起了舌根,隻說:“這位世子爺不?會?是?臨時變卦了吧?”
如今滿京城都知曉了蘇煙柔與五皇子有染一事,多少人都在背後恥笑鄭衣息是?綠頭?烏龜,來鄭國公府門前觀賞喜事的人也多存了幾分看好戲的意思。
鄭衣息遲遲不?現身,愈發?點燃了圍觀群眾們的八卦之心。
一時便有更多的人議論紛紛道:“說不?準真是?如此,寧遠侯府的權勢雖大,可這世上又有幾個?男人願意撿破鞋穿?”
又等了許久,鄭國公府門前仍是?不?見鄭衣息的身影,這時來往賓客和圍觀的百姓們說閒話的身量更大了幾分。
這等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很?快便傳到了寧遠侯府之內。
來街口瞧新郎蹤影的小廝們飛快地跑回?了寧遠侯府,向世子爺蘇琪政稟報了此事。
如今已到了新浪該來寧遠侯府娶走新孃的時候了,可卻仍是?不?見鄭衣息的身影。
蘇琪政麵色不?好看,有滿心滿語的憤懣話想出口,可想起自己胞妹在成婚前做的糊塗事兒,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陰沉著臉對那幾個?小廝說,“再去等等,鄭衣息一定會?來。”
鄭國公府與寧遠侯府結親結的是?兩姓之好,是?為了士族大計,並不?是?為了兒女情長?。
蘇煙柔婚前失貞是?寧遠侯府的過錯,可寧遠侯府也備下了豐厚的嫁妝以此來彌補鄭衣息。
他不?該再賭著氣下寧遠侯府的麵子纔是?。
*
鄭國公府亂成了一鍋粥,隻要手?邊還有空閒的下人們便開?始在各處搜尋鄭衣息的蹤影。
連在息竹閣內借酒澆愁的鄭衣炳也被挖了起來,因是?鄭老太太的吩咐,他也不?敢違背,便當真花了幾分心思去尋鄭衣息。
最後便在京城西山的一處墳地旁尋到了鄭衣息的蹤影,那墳地裡正安睡著早已死?去的於嬤嬤。
而此刻的鄭衣息不?知何時已換上了一身滿是?血汙的對襟長?衫,那長?衫上還繡著墨竹紋樣,穿著這樣一身對襟長?衫的他正在於嬤嬤的墳前席地而坐。
身旁還擺著好些?酒壇。
鄭衣炳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旁,隻輕輕說了一句:“哥哥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何心這麼痛的時候,喝再多酒也醉不?了?”
鄭衣息一動?也不?動?,彷彿根本?沒有聽見鄭衣炳的說話聲,而鄭衣炳也撩開?了自己的衣袍,配著鄭衣息席地而坐。
“哥哥也知曉我從前是?個?怎麼樣的糊塗人,可我遇見小雨兒以後,發?現從前遇見的那些?人都不?作?數了。”
鄭衣息抬起了頭?,望向鄭衣炳的目光裡有讚同,也有探究。
“小雨兒難產死?後,我覺得天都塌了,如今這副□□雖還安然無恙,可我知道,我這顆心是?空的。”
鄭衣炳說著就拿起了地上的酒壇,對著嘴一飲而儘。
一壇、兩壇、鄭衣息帶來的酒幾乎都被鄭衣炳喝光了,而鄭衣息也終於把自己的目光收回?,而是?望向了於嬤嬤的墳墓。
他已陪著於嬤嬤說了許久的話,大約是?在向她懺悔著自己的膽小怯懦,明明已對煙兒情根深種,卻不?肯承認自己的心。
以至於親手?將她送上了死?路。
“哥哥,你悔嗎?”喝多了的鄭衣炳好似是?終於尋到了能傾吐煩憂的人,便問道。
鄭衣息不?答,可打著顫兒的手?卻出賣了他的心。
怎麼可能不?悔呢?
他已是?一天一夜沒有闔眼了,也根本?無法閉眼,一閉眼就是?煙兒的音容笑貌。
絲絲縷縷的就像盈存在空氣裡一般,他呼氣、吸氣時占據著他全部的心神,摧著他的神智、磨了他的骨肉。
隻有比摧心撓肝更痛的痛感才能麻痹著他的理智,讓他得以喘息,不?再像溺死?的魚兒一般連呼吸都是?個?奢望。
“我不?知道哥哥,可我是?悔了。”鄭衣炳斂下落寞的眸子,忽而從腰帶裡拿出了一條長?命符。
“這是?我給小雨兒求的,願她下輩子能平安健康,不?再似這一世這般短命。方集大師已為我做了法,來世我還是?能遇見小雨兒。但願來世我們能做個?平頭?百姓,我不?是?國公府的小爺,她也不?是?苦命的花娘。”
話音甫落。
那長?命符卻已被鄭衣息一把搶過,他終於開?了口,說了今日第一句話。
“這符能求來生。”
平靜的話語裡漾著再明顯不?過的癲狂,鄭衣息說出口的這一句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鄭衣炳愣了一下,而後纔回?答道:“嗯,方集大師說了,來世我必能遇見小雨兒。”
良久,一陣山風刮過,勾出鄭衣息幾近哽咽的聲響。
“我也想和她求一個?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