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過舊巷無歸期 062
毒意
鄭衣息昏睡了?三日才醒來。
醒來的時候已日落西沉,
夕陽的餘暉從支摘窗內灑落進屋內,正巧落在床榻前擺著一隻團凳之上。
團凳之上還坐著個鄭衣息無數次在夢裡夢到?過倩影,隻著一件素色薄衫,烏黑的鬢發上隻簪著一支梅花玉釵,
未施脂粉,
麵容疲憊。
可依舊美的驚心?動魄,
如旖旎春日裡最爛漫的嬌花一般讓鄭衣息移不開目光。
如今他身?上那股嗜骨的痛意已然淡去,隻是四肢依舊綿軟無力。
煙兒恰坐在他身?側的團凳之上,杏眸未闔,整個人籠罩在一股說不清的疲憊之中。
她坐姿彎彎扭扭,
手裡還拿著一柄團扇,瞧著是在照顧病中的自己?。
鄭衣息的心?中霎時被喜悅填滿,嘴角的笑意浮動,已然是忘了?昏迷前遭受的這一場苦痛。
他下意識地就要去攥住煙兒的皓腕,
可是伸了?伸手後,
卻發現自己?無力去攀附煙兒,
隻能徒然地落在了?床榻邊沿。
這點響動驚醒了?正在打瞌睡的煙兒,她睜開眼後,便見鄭衣息正滿眼熱切地望著她,
那繾綣的眸光如附實質,彷彿要將她的皮肉鑿穿一般。
煙兒心?裡既是盈著恨,
又是盈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愧。
她理不清心?內的思緒,
便不想與鄭衣息視線交彙,
隻頹然地垂下頭。
“煙兒。”鄭衣息喚她。
煙兒無所遁形,隻能抬眸望向鄭衣息。
四目交彙間,
她率先敗下陣來,眉目閃爍著張了?張嘴。
雙喜告訴她了?,
鄭堯得知鄭衣息被灌下絕嗣藥的時候勃然大怒,更?是揚言要將鄭衣息身?邊伺候的人都?打死?。
在劉氏的蓄意挑撥下,鄭堯便遷怒到?了?煙兒身?上,已是將丁管事?叫到?跟前,要他把煙兒打個半死?後再發賣了?纔是。
那時的鄭衣息已疼的不成人形,可還是出言求了?鄭老?太太,保下了?煙兒的一條命,也不必讓她再受打板子的酷刑。
聽了?雙喜這番話的煙兒止不住地發抖,心?裡即是慶幸陸植已安然無恙,又是感歎劉氏的心?狠手辣。
煙兒心?裡隱隱有些後悔,後悔她實在不該與虎謀皮,隻是當初陸植被劉氏的人帶走,眼瞧著就要沒了?性命。
她彆無選擇。
這輩子已是欠了?陸植那麼多的情?,不能再添上這樣一樁。
煙兒不怕劉氏的磋磨,隻是不想讓陸植因她丟了?性命而已。卻再沒想到?鄭衣息會回護她。
在給那一盞茶裡下藥的時候,煙兒已是想過了?自己?的後果。她幾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想要從中換取陸植的生?機。
她預想過鄭衣息盛怒之後會如何處置她。
殺了?她,或是將她打了?板子發賣。
一切怒意她都?能承受。
隻是卻不知該如何去麵對?如今的鄭衣息,他明知那茶碗裡下了?毒,可還是義無反顧地喝了?下去。
喝下去的理由那麼簡單和直接——隻是為了?讓她不再恨他。甚至還在葉國公要發落她時,忍著痛護下了?她。
鄭衣息的所作所為就好似圓兒所說的那一番話一般,是在真真切切地愛著她。
愛。
這個詞太過沉重,上一回煙兒不僅傷了?心?,更?是損了?身?,這輩子都?再難有子嗣了?。
所以煙兒不敢去相信圓兒的話,也不想去相信鄭衣息的愛。
她避開了?鄭衣息灼灼的目光,隻抬起手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雖隻是個簡簡單單的動作,可卻是煙兒難得的示好,鄭衣息自然高興,當即連自己?身?上的痠痛也忘了?,隻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朝著煙兒笑道:“多謝你照顧我。”
這一句說出口的話不僅話音裡染著溫柔,他望向煙兒的目光則愈發柔意似水。
煙兒隻覺得萬般不適應,身?子發顫的厲害,作到?一半的手勢停了?下來,眉目裡竟是多了?幾分畏懼。
她愣了?一會兒神之後,才鼓起勇氣望向了?鄭衣息,而後無聲地告訴他:“放我離開吧,我們兩清了?。”
煙兒因為落胎的緣故此生?不能再有子嗣,如今鄭衣息也被下了?絕嗣藥。
他們兩人都?不會再有子嗣,如此,也算是兩清了?。
她不願再去想那些夾雜著無數愛恨的前塵舊事?,也不願再去猜鄭衣息的心?思,她隻想離開鄭國公府,去尋一處僻靜的地方,過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
煙兒的話語映在鄭衣息的眼裡,卻是她要出府去與陸植雙宿雙飛。
方纔的喜悅與溫柔霎時不見了?蹤影,鄭衣息凝眉望向了?煙兒,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會放你離開。”
他的回答簡單明瞭?,語氣更?是堅定無比。
煙兒眸中的光亮霎時黯淡了?下去,隻剩幾分微弱的光芒。她望著鄭衣息嚴肅的神色,心?裡荒涼一片。
幾息之後,她倏地從團凳上起了?身?,趕在鄭衣息說話前去梨花木桌案上端了?一碗藥過來。
鄭衣息接過了?那一碗藥,喝下後才說了?一句:“這是我的最低底線。”
是在說不能放煙兒離開一事?。
他灼燙的視線緊攥著煙兒不放,整個人既是在忍著身?上的疼痛,又因煙兒的靠近而歡愉不已。
而煙兒也好似是認了?命,漫長的沉默之後,她無聲無息地點了?頭,轉而再拿起了?團扇,替鄭衣息扇風。
隻扇了?兩下,鄭衣息便撐著手臂奪過了?煙兒手裡的團扇,言辭萬分真摯地說:“以後你不必做這樣伺候人的活計,我會給你個名分。”
話音甫落,煙兒便回憶起了?上一回鄭衣息說這樣的話時的場景。那時他讓煙兒給他生?個孩子,還允她了?貴妾的位份,說要與她一生?一世不分離。
可結果呢?她幾乎賠上了?自己?的一條命。
煙兒聽了?這話之後許久沒有抬頭,鄭衣息便也在心?內歎息了?一聲,隻說:“沒有兩清,我還欠你許多。”
若是可以,他怕是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煙兒瞧上一瞧,讓她明白?他如今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對?她好,這份愛意也真摯無比,不摻任何虛假。
隻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煙兒不敢再信他了?。
況且情?愛一事?太傷身?傷心?,她與鄭衣息之間有身?份上的雲泥之彆,若是再一次將自己?的心?交付出去,後果她承擔不起。
所以煙兒隻能裝傻充愣,恨意淡去了?不少,卻是不肯回應鄭衣息。
他為主,她是仆。若是換不得這一世的自由,就以主仆的身?份相處。
“煙兒。”鄭衣息輕喚一聲,好似是對?煙兒的沉默感到?十分不滿。他骨子裡就是一副強勢、佔有慾極強的性子,雖是刻意去學陸植那副溫柔、老?實的模樣,可還是會有些狠厲之色從話裡話外傾瀉而出。
他也是當真想用?這一出“苦肉計”來搏得煙兒的芳心?。劉氏的陰謀淺顯不已,那絕嗣藥的把戲已鬨過幾出了?,他喝下去僅僅隻是為了?煙兒罷了?。
煙兒落胎一事?一直是鄭衣息心?上的針刺,如今他也不能再有子嗣了?,那些愧怍和懺悔也能就此消散一些。
他做了?十足十的準備,甚至還讓雙喜和圓兒去煙兒麵前說了?許多好話,可即便如此,煙兒還是不肯原諒他。
鄭衣息心?中雖有些氣餒,可想著日子漫長,便也說服自己?安了?心?。
*
明輝堂內。
劉氏一言不發,正跪在明堂中央,平日裡伺候的丫鬟們都?不見了?蹤影,屋內隻剩下她與鄭堯。
“我知你恨息哥兒,可大房隻有他一個男丁,若是你想保住自己?的富貴權勢,還是要早些想通纔是。”鄭堯到?底是對?劉氏這個嫡親含愧,說出口的話也漾著幾分柔意。
而劉氏卻是一言不發,眸光隻落在明堂旁博古架裡擺著的虎頭鞋之上,倏地,她麻木不已的視線裡彷彿淬了?毒,比激湧而出的淚意先一步湧出來的是深切的恨意。
“是他殺了?我們的嫡子,是他!是鄭衣息!”劉氏幾乎是嘶吼著出聲道,她太過失態,已然忘了?該在鄭堯麵前扮演一個仁善慈愛的嫡母,隻以最歇斯底裡的語調宣泄著壓抑多年的恨意。
“劉氏!”鄭堯鐵青著臉開口道:“注意你的身?份!”
劉氏的這顆心?浸在無邊無際的毒意裡久了?,已然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多少個午夜夢回,她夢到?了?她抱著自己?乖巧可愛的嫡子,醒來時懷中卻隻有被淚水浸濕的枕頭。
殺子之痛。
她焉能不恨?
“我已是瞧在自己?的身?份上,瞧在鄭國公府的名聲上,才隻給他下了?絕嗣藥,而不是那摧腸爛肚的毒藥。”劉氏道。
鄭堯聽了?這話之後,霎時勃然大怒,他想出口斥責劉氏陰毒不慈1,可想起年幼的嫡子死?時的慘狀,這話卻是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夫妻兩人四目相對?,皆是沉默。
終於,鄭堯長歎了?一口氣,隻說:“二房的庶子們沒一個能立得住的,蘇氏這一胎又生?了?個嫡女,能支撐鄭國公府門脈的人,隻有鄭衣息。”
說罷,便揚長而去,離開了?明輝堂。
*
絕嗣藥的風波之後,鄭衣息在澄苑內養了?半個月的身?子,而後又去禦前司當值。
太子時常來澄苑與他下棋,如今卻是半句也不再提與寧遠侯府的婚事?,隻與鄭衣息商論著該如何處置劉貴妃新?生?下來的皇子。
上月裡,年近四十的劉貴妃又為陛下添了?個皇子,這可把陛下給高興壞了?,大筆一揮便將劉貴妃封為了?皇貴妃,位同副後,與皇後娘娘一起協理後宮。
這還不止,皇上還封尚了?劉貴妃的母家,將劉貴妃的胞兄提拔成了?兵部侍郎,掌了?實權。
更?彆提如今的五皇子是何等地聖恩隆重,朝堂內外,宮闈裡外的排場與氣勢比太子還要再張揚幾分。
而這時的寧遠侯府也“慧眼識珠”,蘇卓將五皇子請到?府上,痛飲了?一番之後,便定下了?幼女與五皇子的婚事?。
太子聽得這訊息後盛怒不已,幾乎把東宮書?房裡的所有器具都?砸了?個乾淨,發泄了?一通後才趕來了?澄苑。
鄭衣息如今的心?不在朝堂之上,聽得太子的抱怨之後,便也無比泰然地與他說道:“臣有一法子可解殿下燃眉之急。”
太子對?鄭衣息的態度又熱絡了?起來,隻說:“何法?”
“當年韃靼進犯的時候,五皇子率兵出征。領了?赫赫戰功歸京,可正這等功勞他才會得了?陛下的青眼,一舉被封為了?親王。”鄭衣息道。
提及此時,太子心?裡便無比惱怒。這些年他在政務之事?上勤勉不已,對?於臣下們更?是禮賢下士、百般謙讓,唯獨在領兵打仗一事?上被五皇子壓了?一頭。
他心?裡實在是惱怒,這才會想儘法子籠絡父親是一等國公的鄭衣息。
“是了?,老?五就是靠著這點本事?才入了?父皇的眼裡。”太子頗為嫉妒地說道。
鄭衣息聽後笑道:“可若是五皇子根本就沒有立下那些戰功,而是在西北屠.殺平民,以次充功、欺瞞君上。不僅犯了?誅九族的殺民充功之罪,更?是犯了?不可饒恕的欺君之罪。”
這等罪名若是能安在五皇子身?上,自然會讓他永生?用?世都?翻不了?身?。
可是談何容易?西北邊關太子可沒有人手。
“可父皇如此寵愛老?五,怎麼會相信?”
鄭衣息不疾不徐地說道:“白?紙黑字、證人百姓擺在陛下麵前,他一定會信。”
“什麼人證?”太子已然激動不已,說出口的話音裡染著幾分尖利。
要偽造一份五皇子字跡的白?紙黑字十分簡單,可這個人證卻實在是困難。
“劉恩伯嫡子劉向榮,當年曾隨著五皇子一起去邊關出征。”鄭衣息擲地有聲道。
太子一愣,旋即便望向了?鄭衣息,隻說:“是你嫡母的親侄子?”
“正是。”鄭衣息笑了?笑,眸中劃過幾分冷厲之色。
劉氏實在是太礙眼了?一些,今日能對?他下手,將來說不定就會傷害煙兒。
該早些解決了?她身?後的劉家,這才能讓她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