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錦衣藏針,圖窮意顯------------------------------------------,大雪初霽。,暖香融融,與昨夜柴房的冰冷肅殺宛如兩個世界。。雖說顧氏一族如今已非頂級權貴,但顧偃開身為禮部侍郎,又是老牌世家出身,前來拜壽的賓客依舊絡繹不絕。堂前絲竹亂耳,觥籌交錯,身著錦衣華服的族中子弟穿梭其間,滿麵紅光。,低頭整了整衣冠。,袖口甚至有些磨損,但穿在他身上,卻被那挺拔如鬆的脊梁撐起了一股子孤傲氣。“三弟,你怎麼出來了?”。,隻見嫡兄顧安一身暗紅織金蟒袍,腰繫玉帶,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身後跟著幾個旁支子弟,正滿臉戲謔地看著他。“昨兒不是才捱了板子麼?怎麼,柴房的稻草睡得不舒服,想來這壽宴上討口剩飯吃?”顧安走近幾步,壓低聲音笑道,“若是讓母親看見你這副窮酸樣衝撞了貴客,怕是今晚連柴房都冇得睡了。”,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位嫡兄。,顧安是個被寵壞的紈絝,卻也是未來顧家的繼承人。但在如今顧青眼裡,此人印堂浮躁,腳步虛浮,不過是個被家族資源堆砌起來的空殼。“長兄說笑了。”顧青拱手一禮,語氣淡然,“身為孫輩,祖父壽誕,顧青豈敢缺席?至於這身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家風清貴,顧青不敢奢靡,唯恐折了祖父的壽數。”“你——!”顧安冇料到往日唯唯諾諾的庶弟竟敢頂嘴,且話中帶刺,暗諷他穿得奢靡是不孝。,堂內忽傳來管家的唱禮聲:“吉時已到,請諸位公子獻壽禮——!”
顧安狠狠瞪了顧青一眼:“待會兒看你拿什麼丟人現眼!咱們走!”
說罷,他甩袖大步入堂。
顧青彈了彈衣袖上的雪塵,目光深邃。
丟人現眼?
今日這戲台,誰是角兒,誰是醜,還未可知。
正堂之上,老太爺高坐主位,雖已鬚髮皆白,神智有些昏聵,但看著滿堂兒孫,仍笑得合不攏嘴。父親顧偃開陪侍在側,正與幾位同僚寒暄。
輪到孫輩獻禮。
顧安一馬當先,捧出一隻紫檀木盒,打開後,裡麵赫然是一尊半尺高的白玉壽星像,玉質溫潤,流光溢彩。
“孫兒顧安,恭祝祖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此玉乃孫兒托人從和田尋得,價值千金,隻為博祖父一笑!”
堂下賓客紛紛讚歎,顧偃開也撫須頷首,麵露滿意之色。
緊接著,其他子弟紛紛獻上字畫、古玩,雖不及白玉壽星貴重,卻也都頗為體麵。
“老三呢?”
不知是誰隨口問了一句,眾人的目光頓時掃向角落。
顧青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卷並不起眼的紙卷,緩步走到堂中。
“孫兒顧青,恭祝祖父鬆鶴長春。”
比起旁人的珠光寶氣,他手中這捲紙顯得寒酸至極。
嫡母王氏坐在女眷席首,見狀眉頭微皺,正欲給管家使眼色將人帶下去,顧青卻已搶先一步,將紙卷展開。
“這是……”
顧偃開原本並未在意,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卻在觸及紙麵內容的瞬間,眼神驟然凝固。
那不是畫,也不是字。
那是一幅圖——《顧氏田莊產業分佈圖》。
隻是這圖上,密密麻麻地用硃筆與墨筆做了標註。
硃筆圈出的,是京郊三處莊子連年虧空的賬目對比;墨筆勾連的,是幾處商鋪與漕運節點的貨流走向。而在圖卷最上方,顧青用極為工整的館閣體寫了一行小字:
“去腐生肌,方得長壽;開源節流,始有萬年。”
全場一片死寂。
賓客們麵麵相覷,送壽禮送賬本?這是什麼路數?
“放肆!”顧安見父親臉色不對,以為顧青惹怒了長輩,立刻跳出來斥責,“祖父大壽,你拿這等市儈之物上來,是何居心?還不退下!”
“慢著。”
顧偃開猛地抬手,止住了顧安。
這位禮部侍郎快步從父親身側走下,來到顧青麵前,死死盯著那幅圖。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旁人隻覺得這是賬冊,但在顧偃開眼中,這分明是一張家族財政危機的診斷書。
顧青所標註的三處虧空莊子,正是王管家(王氏親信)一手把持的。而那幾處墨筆勾勒的“開源”策略,雖未詳儘,卻隱隱透著“合縱連橫”的商業佈局,直指顧家如今入不敷出的痛點。
“此圖……是你做的?”顧偃開聲音微沉,聽不出喜怒。
顧青抬頭,直視父親那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孫兒在柴房靜思,念及家族恩養,無以為報。白玉雖貴,隻能飾外表;家業長青,方能護子孫。孫兒身無長物,唯有這一片赤誠,以此圖獻於祖父,願顧氏基業,萬壽無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孝心,又暗指顧安送的白玉隻是“飾外表”,更重要的是,他將“家族危機”這個炸雷,包裝成了“祈願長壽”的禮物,讓旁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顧偃開沉默良久。
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庶出的第三子。往日那個唯唯諾諾、見人就躲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如古井般深邃、行事如老吏般狠辣的陌生人。
這份壽禮,是在向他展示才華,更是在向他亮劍——要麼重用我,幫家族除弊;要麼我將這圖上的爛賬捅出去,大家一拍兩散。
“好一個家業長青。”
顧偃開忽然大笑一聲,拍了拍顧青的肩膀,力道極重,“老三有心了。來人,賜座,坐到我身邊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那個位置,向來隻有嫡長子顧安能坐。
王氏手中的茶盞輕微晃動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顧安更是麵色鐵青,死死捏碎了手中的核桃。
顧青神色淡然,躬身行禮:“謝父親。”
他從容轉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了那個象征著家族核心權力的位置上。
而就在大堂角落一處並不起眼的客席上,一位身著青佈道袍、正在自斟自飲的中年文士,透過喧鬨的人群,饒有興致地盯著顧青的背影。他手中把玩著一隻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輕聲自語道:“這就是顧家的千裡駒?有點意思……”
錦衣夜行?不。
今日,他是要在這腐朽的宅門裡,點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