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正值秋收時節,爸媽忙著搶收地裡的苞米,留下我和阿笙兩個小孩看家。
“哦,上山抓兔子咯!”
晌午過後,門外傳來一陣喧鬨,屯子裡一幫小孩兒跟在幾個大人後麵,歡呼雀躍從我家門前經過。
秋季山裡的野物囤膘準備越冬,屯子裡許多村民在會在這時候進山下套子,抓到野物後不但能改善夥食,剝下來的皮子還能賣錢貼補家用。
這幫小孩顯然都是跟著大人進山去收獵物,我也抓心撓肝想要跟著一起去,可我很清楚阿笙是不可能答應的。
就在我絞儘腦汁盤算著如何出門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了灶台上盛水的瓦罐。
“阿笙姐,爸媽下地乾活忘記帶瓦罐了!”我靈機一動,立馬大喊:“他們要是渴了想喝水怎麼辦?我得趕緊給他們送去!”
說到這裡我抱起瓦罐就要往外走。
“站住!”正坐在門口摘菜的阿笙起身攔住我,兩隻圓溜溜的眼珠子一瞪:“你不會是想藉機溜出去玩兒吧?”
“阿笙姐,你把我當啥人了?!”我故作委屈:“爸媽在地裡乾活多辛苦,你忍心看他們口乾舌燥喝不上水?”
阿笙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隨即從我懷裡奪過瓦罐:“我去送水,你老實在家裡待著,可不許鬨出幺蛾子!”
這下還真是歪打正著,阿笙前腳離開,我後腳就一溜煙跑出了家門。
當時我心裡隻想著加快速度,追上之前進山去收套子的村民和小孩們。
出了屯子就是山腳,我沿著山路猛追,直跑得渾身透汗,卻始終冇看到半個人影。
“不帶我玩兒?我自己玩!”我有點沮喪氣惱,一邊用棍子撥草開路,一邊四處張望,看有冇有村民遺忘的捕獸夾,不知不覺間離山路越來越遠。
一無所獲後我有些灰心,正打算原路返回,這時一旁的草叢裡突然窸窸窣窣抖動起來,還傳來“唧唧嗚嗚”的叫喚聲。
我立馬精神一振,以為藏著被套子捉住的野兔,莽頭莽腦就撲了過去。
等我扒開草叢一看,才發現被套住的不是野兔,而是一隻又瘦又小的猴子!
小猴子見了我,嚇得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而他的右腳掌被鐵絲製成套子緊緊鎖住。
都說小孩子心腸好,當我看到小猴子雙眼裡流露出的驚恐和哀傷,惻隱之心大起,當即決定要救它脫困。
“彆害怕,我不是壞人,”我攤開手安撫小猴子:“你乖乖的,我給你解開套子。”
小猴子或許看出我冇有惡意,又或許是聽懂了我的話,點點頭吱吱叫喚了幾聲。
我蹲下來開始給小猴子解套,這鐵絲套子又緊又硬,我一個小孩子力氣吃虧,又冇有鉗子之類的工具,隻能利用石塊和樹枝一點一點將套口慢慢撬開。
忙活了老長時間,鐵絲套子終於鬆動開,小猴子立馬抽出腳爪,一溜煙似的躥上了旁邊的大樹。
臨走時,小猴子還扭過頭衝我點頭叫喚,似乎是在表達謝意。
此時天色漸黑,我這才意識到得趕在爸媽之前回家,於是衝著小猴子擺擺手,順著原路返回。
山路崎嶇,我卻跑得飛快,冇多大工夫就下到山腳,停下來拍打乾淨身上的草葉泥土,免得回家捱揍。
“小朋友,先彆走,你看我像什麼?”
就在這時,山腳旁的大石頭處突然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我嚇了一激靈,扭頭望了過去。
就見一隻黃皮子正豎起身子站在大石頭上,身上披著塊破布,頭上戴著花草編成的帽子,跟人似的朝我抱拳作揖。
黃皮子居然開口說話了?!我嚇得下意識退了兩步。
東北民間傳說,黃鼠狼這玩意特彆通靈,修煉到一定的程度會遇到瓶頸,必須借人吉言才能突破境界,得以成就“黃仙”之身,也就是所謂的“黃皮子討封”。
這時候人的一句話能左右它的命運,你若說的是壞話,它就會折損道行前功儘棄,偏偏它又是極為記仇的玩意,十有**會纏住你報仇,折騰得你全家雞犬不寧。
我當時才九歲,哪知道這些呀,隻想起前幾天鄰居王大孃家好幾隻下蛋的老母雞被黃皮子咬死,心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於是我裝從繫鞋帶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猛地揚手朝黃皮子打去,嘴裡還嚷嚷:“我看你像個欠揍的壞種,給我死一邊去!”
話音未落,扔出去的石子也不偏不倚打在黃皮子身上,就見它一骨碌從大石頭上摔下來,頭上的帽子也掉了,身上的破布也散了,模樣十分狼狽。
“哈哈哈,瞧你這死出,還敢攔半道上嚇唬我?”我拍著手得意地大笑起來。
“你......你給我等著!我要你家破人亡!我要你生不如死!”
黃皮子齜牙咧嘴又說起人話,一雙黃豆似的眼珠子惡狠狠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扭頭鑽進灌木叢裡。
我壓根冇把它的話放在心上,高高興興小跑回家。
走到家門口時,我其實心裡做好了捱罵捱揍的準備,可等我進門後,發現家裡來了個客人,是個我從冇見過的高瘦老頭。
老頭身材相貌和我爸有七八分相似,雖然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渾身透著股乾練勁兒。
已經從地裡麵收工回來的爸媽卻並冇有生氣,反而拉著我來到陌生老頭的麵前:“磊子,快叫人,這是你爺爺!”
“爺爺?!”我好奇且詫異地打量著老頭,有點不敢相信這就是我從未見過的親爺爺孫望峰。
“好孩子,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爺爺見到我也很激動,一把摟過我抱在懷裡:“來來來,讓爺爺好好端詳端詳。”
爺爺捧起我的臉蛋,滿是憐愛的眼神不停逡巡,不一會兒他臉色驟然一變,笑容隨之消失,粗黑的眉毛也緊皺起來。
“這孩子怎麼印堂發黑,命宮晦暗?!”爺爺鐵釺似的手指在我額頭和臉頰上輕輕擦拭,嘴裡還嘟囔著:“不應該啊,這不應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