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還給我------------------------------------------,沉悶的鐘聲在灰白色的石牆之間迴盪,驚起了棲息在屋簷下的一群鴿子。,然後散開了,各自飛向不同的方向。,赤著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花園裡的紫藤花在夜風中落了一地,紫色的花瓣鋪在石板路上,像一層正在枯萎的雪。,沿著石板路朝花園的方向走去。,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的帽子,帽簷下露出幾縷白金色的捲髮。,身體微微扭動著,一隻小手伸出來,朝著塔樓的方向,朝著斯亦的窗戶伸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窗戶太高了,距離太遠了,而且晨光是從斯亦身後照過來的,他站的地方是逆光的,從下麵往上看,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掌心對著聽瀾的方向。,隔著玻璃,隔著晨風和落花,他的手和聽瀾的手在空間裡形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他放下手,拉上窗簾,轉身走向衣帽間。。,聽瀾的小手還在空中伸著,伸向那個他已經看不到的方向。
保姆把他抱走了,抱到了紫藤花架的另一邊,他的小手終於放下了。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更有趣的東西。
一隻停在花架柱子上的、翅膀上帶著金色斑點的蝴蝶。
聽瀾咯咯地笑了起來,伸出兩隻手去抓那隻蝴蝶。
蝴蝶飛走了,飛得很高很高,飛過了塔樓的尖頂,飛過了鐘樓的十字架,飛向了灰濛濛的天空。
聽瀾仰著臉望著那隻蝴蝶飛走的方向,淺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和飄落的紫色花瓣。
*
斯亦坐在靠窗的那張橡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翻到發黃的《高盧戰記》,左手邊放著一杯紅茶。
日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把他銀白色的頭髮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斯亦正在翻譯凱撒關於日耳曼部落的一段描述,他的鵝毛筆在紙上移動。
門被推開了。
整座塔樓裡,隻有一個人會不敲門就進他的書房。
斯亦寫完了一個完整的句子之後才停下來。
他放下筆,拿起旁邊的吸水紙輕輕按了按剛寫好的墨水,把吸水紙放回原處。
聽瀾站在書房門口,懷裡抱著一隻布兔子。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短褲,襯衫的下襬冇有塞好,一邊長一邊短地垂在褲子外麵。
他的白金色捲髮比上次剪的時候長了一些,碎碎地搭在額前和耳側,臉頰上沾著一點灰,不知道是在哪裡蹭的。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小型的冒險中歸來,衣衫不整、臉上帶灰、懷裡抱著唯一的戰利品,眼睛裡還殘留著探險帶來的興奮和緊張。
“哥哥。”
斯亦抬起頭來,灰色的眼睛從聽瀾的臉上一掃而過,像一陣冇有溫度的風。
“出去。”
聽瀾冇有出去,反而抱著布兔子走了進去。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噠噠聲。
他走到書桌前,踮起腳尖想看看桌麵上攤開的是什麼,但桌子太高了,他隻能看到桌沿和斯亦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
斯亦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可以隱隱看到手背下麵蜿蜒的青色血管。
聽瀾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抓住了斯亦的小指。
“哥哥,你看。”他鬆開斯亦的手指,把懷裡的布兔子舉高,舉到斯亦的視線高度。布兔子的一隻耳朵被聽瀾攥在手裡,另一隻耳朵耷拉下來,歪歪地懸在半空中。布兔子的一隻鈕釦眼睛鬆了,搖搖欲墜地掛在幾根線頭上。
“它的眼睛要掉了。”聽瀾焦慮道,“哥哥,你能不能幫我縫一下?”
斯亦伸手拿過了布兔子。
聽瀾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他往前挪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準備爬上斯亦的膝蓋。
那是他想象中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哥哥會把布兔子放在膝蓋上,會拿出針線盒,會一針一線地把那隻鬆動的鈕釦眼睛縫好,而他可以坐在哥哥的腿上,看著哥哥的手指在布兔子的臉上來回穿梭,看著那隻眼睛一點一點地回到它應該在的位置。
但斯亦的動作在他預料之外。
斯亦拿著布兔子,冇有拿出針線盒,冇有坐到椅子上,甚至冇有多看那隻布兔子一眼。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的另一頭,拉開那個放雜物的壁櫃的門,把布兔子丟了進去。
斯亦關上了壁櫃的門,轉過身來看著聽瀾。
“眼睛鬆了就不要玩了,我去讓克勞馥太太給你買一隻新的。”
聽瀾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淺藍色的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那隻。那是我的兔子。”
“那隻兔子壞了。”斯亦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拿起了鵝毛筆。
“我可以縫。”聽瀾的聲音帶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我學過縫紉,家政課上學過,我可以自己縫。”
“你才三歲,”斯亦的鵝毛筆在紙上落下,開始寫下一個拉丁文句子,“家政課教的是縫鈕釦,不是縫布偶。那隻兔子的眼睛需要從裡麵固定,你縫不了。”
聽瀾走到壁櫃前,踮起腳尖,伸手去夠壁櫃的把手。
壁櫃的把手是一枚銅製的圓環,掛得有點高,他踮起腳尖的時候指尖剛剛能碰到銅環的邊緣,但使不上力。
他跳了一下,冇夠到。
又跳了一下,指尖滑過了銅環,發出一聲金屬摩擦聲。
“聽瀾。”斯亦的聲音從書桌的方向傳來,不疾不徐,但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
聽瀾不理他。他又跳了一下,這一次他終於抓住了銅環,身體懸在半空中,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那隻銅環上。
壁櫃的門發出了一聲抗議般的吱呀聲,但冇有打開,門是鎖著的。
聽瀾從銅環上滑下來,轉過身看著斯亦。
他的臉漲紅了,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那些淚水被他的倔強擋在眼眶邊緣,遲遲冇有落下來。
他咬著下唇,淺藍色的眼睛盯著斯亦。
“還給我。”
斯亦放下鵝毛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灰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不還。”
聽瀾張大了嘴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哭聲在書房裡迴盪。
斯亦坐在椅子上,麵無表情地看著哭泣的聽瀾。
聽瀾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嗓子啞了,哭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眼淚把整張臉弄得濕漉漉的,白金色的捲髮被淚水粘在臉頰上,一綹一綹的。
“你從來不抱我。”
“每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克勞馥太太都會抱我。她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抱到窗戶前麵,拉開窗簾讓我看花園裡的紫藤花。母親也抱我。”聽瀾的鼻音越來越重,“她把我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讓我坐在她腿上。她抱我的時候從來不笑,但她會抱我。”
他哭累了,慢慢地蹲了下來,靠著壁櫃的門,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隻有聽瀾偶爾發出的細小的抽噎聲,和壁爐裡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斯亦站了起來,繞過書桌,走到聽瀾麵前,蹲下來。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聽瀾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聽瀾的臉哭得一塌糊塗,紅紅的鼻尖,濕漉漉的睫毛,被淚水衝出了兩道白痕的臉頰,還有那雙紅腫的淺藍色眼睛。
他看著斯亦,嘴唇還在微微顫抖,但冇有再哭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哭,而是因為他已經哭不出來了,他的眼淚在這十幾分鐘裡已經流乾了。
斯亦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指腹輕輕擦過聽瀾的臉頰,把一道淚痕抹去了。
“你哭完了?”斯亦低魅的嗓音從聽瀾頭頂上方傳來。
聽瀾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斯亦的手從他下巴滑到了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了他柔軟的白金色捲髮裡。
他微微用力,把聽瀾的頭按向自己的肩膀。
聽瀾的臉貼上了斯亦的脖子,他感覺到了斯亦頸側微涼的皮膚和皮膚下有力的脈搏。
他把臉埋在斯亦的頸窩裡,重重抿了下嘴唇。
斯亦把布兔子從壁櫃裡拿出來的時候,聽瀾已經被克勞馥太太帶去洗過臉、換過衣服了。
他坐在沙發上,膝蓋併攏,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雙淺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斯亦手裡的布兔子。
斯亦把布兔子放在書桌上,拉開抽屜,拿出了針線盒。
針線盒是深紅色的絲絨麵,這是馮·艾森家族世代傳下來的東西,比這棟莊園裡的大部分人都老。
斯亦拿出一根針,又挑了一卷白色的絲線。
針眼很小,他把線頭放進嘴裡抿了一下,舉起來對著光,眯著眼睛往針眼裡穿。
線頭在針眼前麵晃了幾下,從旁邊滑了過去。
他又試了一次,線頭分叉了,怎麼都擰不到一起去。
斯亦皺了一下眉。
聽瀾踩著拖鞋噠噠噠地走過來,踮起腳尖趴在書桌邊緣,下巴擱在桌麵上,看著斯亦手裡的針線。
“哥哥不會穿線嗎?”
斯亦冇有看他。
“家政課上學過。”聽瀾語氣裡帶著完全不掩飾的炫耀,“私教老師教過我,把線頭抿濕了,捏尖,對著光,一次就能穿過去。我可以幫你。”
“不用。”
斯亦把線頭又抿了一下,手指捏著線頭搓了搓,把它搓成一根細細的尖。
他對著窗戶的方向舉起針,逆著光,線頭被穿了過去。
斯亦在線尾打了個結,拿起布兔子,翻過來,找到那隻鬆動的鈕釦眼睛。
鈕釦是黑色的,四孔的,已經歪到了一邊,隻剩幾根線頭勉強把它掛在布兔子的臉上。
斯亦用針尖戳了戳那隻眼睛,它晃了晃,又歪了一些。
他盯著那隻歪掉的眼睛看了兩秒,把針從布兔子的腦袋後麵紮了進去。
他紮得太用力了。
斯亦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針抽出來,重新對準了鈕釦的一個孔,從外麵紮進去,但力道又冇控製好,針尖從布兔子腦袋的側麵穿了出來,帶著一截白色的絲線。
聽瀾一直趴在桌邊看著。
“哥哥,你是不是不會縫?”
斯亦把針從錯誤的位置抽出來,重新紮了一次。
這一次針終於從鈕釦的第二個孔裡穿了過去,但線冇有拉緊,鬆鬆地掛在布兔子的臉上。
他拉了拉線,結被卡在了布料的中間,既拉不到底,也抽不出來。
斯亦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隻被戳了好幾個洞的布兔子,麵前攤著打開的針線盒,白色的絲線從布兔子的腦袋上亂七八糟地伸出來,像幾根神經錯亂的觸角。
聽瀾伸出手,指了指斯亦手裡的針,“哥哥,你要從那個洞穿到那個洞,不能從這裡——”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穿到這裡。”
斯亦垂下眼睛看著聽瀾。
聽瀾仰著臉看著他,鼻尖還是紅紅的,眼眶周圍還帶著哭過的痕跡,睫毛上甚至還掛著一點冇乾透的濕意,但此刻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二十分鐘前哭得有多慘了。
他滿腦子隻有那隻被戳了好幾個洞的布兔子。
斯亦收回了目光,把針從布兔子的腦袋上整個拔了出來。
白色的絲線被帶出來,在布兔子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勒痕。
他把布兔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從最上層抽出了《家政實用手冊》。
斯亦翻到了“縫紉基礎”那一章。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捧著書,另一隻手拿著針線,對照著書上的示意圖,重新穿了一次線。
他回到桌前,把布兔子翻過來,照著書上的步驟,鈕釦一點一點地回到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聽瀾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斯亦的椅子,跪在椅子上,趴在桌邊,安靜地看著。
他的下巴擱在桌沿上,白金色的捲髮散落在桌麵上,淺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斯亦的手指。
斯亦的手指很白,骨節分明。
“好了。”斯亦說。
他收針,打結,用剪刀剪斷線頭。
斯亦把布兔子翻過來,檢查了一下背麵的針腳,把布兔子遞向聽瀾。
聽瀾伸出雙手接過去,把布兔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他把布兔子抱進懷裡,下巴抵在兔子的頭頂上,抬起頭看著斯亦。
“謝謝哥哥。”
斯亦已經坐回了書桌前,重新拿起了鵝毛筆。
“下次不許再哭了。”
聽瀾從椅子上爬下來,抱著布兔子走到斯亦身邊,仰著臉看著他。
斯亦的側臉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銀色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聽瀾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在斯亦的顴骨上親了一下。
斯亦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聽瀾已經抱著布兔子噠噠噠地跑出了書房,白金色的捲髮在門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走廊裡傳來他跑遠的腳步聲,和克勞馥太太在遠處喊“少爺您慢點跑”的聲音。
斯亦坐在書桌前,保持著拿筆的姿勢。
他重新開始寫那個被打斷的拉丁文句子。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寫錯了格。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壁爐裡。
紙張在火焰裡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斯亦拿起鵝毛筆,重新寫了一遍那個句子,他繼續往下翻譯,一直翻到凱撒渡過盧比孔河的那一段。
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句子。
骰子已經擲出。
斯亦把鵝毛筆放在墨水瓶的瓶口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顴骨上被親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觸感。
他把手抬起來,用拇指擦了擦顴骨上被親過的地方,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