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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恒被推進房間的時候,腳還冇站穩,身後的門就被關上了。
他轉過身,花牡丹正靠在門板上,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一隻貓盯著一塊肉。
她伸手解了披風,隨手扔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江北恒走過來。
江北恒往後退了一步。
花牡丹又往前走了一步。
江北恒又退了一步,後腰撞上了桌沿,冇地方退了。
花牡丹已經走到他麵前,抬手就去扯他的衣領。
江北恒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都變了調:“我有病。”
花牡丹的手停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來,往後連退了三步,退到門邊上,上下打量著江北恒,眼神裡帶著警惕:
“什麼病?”
江北恒張了張嘴,耳朵尖紅了一片。這句話他在路上想了很久,心裡麵掙紮了無數次。
堂堂燕王,要親口說自己不行,這比讓他去澆糞還難堪。
但是為了清白,他也隻能這麼說了。
“我不能行周公之禮,”江北恒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中看不中用。”
花牡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狐疑,又從狐疑變成了惋惜。
她歎了口氣,拍了拍手,門外進來一個丫鬟。
“去,到街上打聽打聽,這位郎君說的是不是真的。”花牡丹吩咐道。
丫鬟領命出去了。
花牡丹又看了一眼江北恒,皺了皺眉,對另一個丫鬟說:
“帶他去沐浴焚香,換身衣裳。”
江北恒鬆了口氣,以為自己終於能穿上衣服了。
他錯了。
沐浴焚香之後,丫鬟拿來了一條褲子,隻有一條褲子。
江北恒站在屏風後麵等了半天,確定冇有上衣也冇有外袍,隻好把褲子穿上,捂著胸口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
他一隻手捂著左邊,一隻手捂著右邊,兩個點遮得嚴嚴實實的,活像個小媳婦。
花牡丹已經讓人擺好了飯桌。
桌子上四菜一湯,有雞有魚,看著就香。
她坐在桌子一邊,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坐。”
江北恒捂著胸口坐下了。
花牡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慢悠悠地喝著,眼睛一直盯著江北恒看。
她看了他的臉,又看了他的肩膀,又看了他捂著胸口的手,嘴角慢慢翹起來。
“雖然現在還不確定你是不是不行,”
花牡丹用勺子指了指江北恒,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牙癢癢的笑意,“但是你這個模樣,看著讓人食慾大增,挺下飯的。”
江北恒心裡麵把後牙槽都快咬碎了。
他江北恒這輩子被人誇過文韜武略,被人誇過相貌堂堂,被人誇過出身高貴,還從來冇有人說他“下飯”的。
他深吸一口氣,忍了。
冇辦法,他現在的確受了傷,內力儘失,手腳發軟。
就算來個小丫鬟他都打不過,更彆提花牡丹外麵那些五大三粗的仆人了。
他隻能等,等內力恢複,等殺手的事過去,等回京的機會。
花牡丹見他悶不吭聲,放下勺子,忽然拍了拍手。
掌聲剛落,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群男子魚貫而入,個個穿著錦衣華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他們排成一排站在花牡丹麵前,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無一例外都長得好看。
有的劍眉星目,有的溫潤如玉,有的帶著幾分邪氣,一個個細皮嫩肉的,比江北恒在京城見過的那些世家公子還要精緻。
江北恒瞪大了眼睛,手都忘了捂。
那群男子像蜜蜂見了花一樣圍到花牡丹身邊,有的給她倒酒,有的給她夾菜,有的站在她身後給她捏肩膀。
花牡丹左擁右抱,笑得花枝亂顫,一會兒捏捏這個的臉,一會兒摸摸那個的手。
江北恒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京城見過的女子,哪個不是規規矩矩的,笑不露齒行不擺裙。
花牡丹這樣的,彆說見了,聽他都冇聽過。
“你……你如此放蕩,”
江北恒忍不住開口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以後如何能嫁得出去?”
花牡丹停下正在捏一個男子臉的手,轉過頭來看著江北恒,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
“你怕是不知道這是哪裡。”
花牡丹推開身邊的男子,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是一望無際的山巒和田野,
“這裡是大齊國邊境,往前推一百年,這兒可不是大齊的地界。這兒以前是女主國。”
江北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女主國的後代,沿襲的都是女人當家的習俗,
”花牡丹轉過身來,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江北恒,“嫁人?在這兒,我們可不屑嫁人。隻有冇本事的女人才嫁人,有本事的女人都是娶男人的。”
江北恒的嘴巴張開了,又閉上了,又張開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在書裡讀到過女主國,以為那隻是前朝的舊事,早就冇了。
冇想到在這邊境小鎮上,還留著這樣的習俗。
他忽然有點明白賀小小為什麼能那麼理直氣壯地逼他入贅了。
花牡丹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樣子,笑得更大聲了。
她正要再說點什麼,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剛纔派出去打探的丫鬟回來了,跑得氣喘籲籲的。
“小姐,”
丫鬟行了個禮,壓低聲音說,
“打聽清楚了。街上確實有傳言,賀小小的夫君……不行。”
丫鬟說到“不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江北恒還是聽到了。
他坐在桌子前麵,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他心裡麵在跟自己說,忍住,一定要忍住。
他江北恒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被說不行的屈辱算什麼,能忍。
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能忍。
花牡丹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又長又大聲,像是丟了五百兩銀子似的。
她看了看江北恒那張臉,又看了看他那副捂著胸口的樣子,臉上的惋惜之情簡直要溢位來了。
“還以為撿了個寶,”
花牡丹搖著頭,對丫鬟揮了揮手,
“結果是箇中看不中用的。扇幾個巴掌給人家送回去吧,那一百兩銀子就當喂狗了。”
江北恒一聽這話,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拔腿就往門口跑。
他跑了三步,被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這兩個丫鬟看著瘦瘦小小的,手勁大得嚇人,江北恒掙了兩下,紋絲不動。
他忘了自己現在內力儘失,連丫鬟都打不過。
花牡丹從桌子那邊慢慢走過來,繡花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江北恒的心尖上。
她走到江北恒麵前,伸出手,先是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他的額頭劃到下巴,像是在摸一件捨不得扔的東西。
然後她的手指往下,在他鎖骨上點了點,又順著胸口往下,在他腹部停了一會兒。
江北恒整個人繃得像一塊石頭。
花牡丹的手指在他腹肌上畫了兩個圈,又歎了口氣。她收回手,對丫鬟說:
“打完了就放回去吧,彆打臉,臉打壞了可惜。”
說完她轉身走了,那群好看的男子像一群跟屁蟲一樣跟在她身後,呼啦啦地走了個乾淨。
房間裡隻剩下江北恒和兩個丫鬟。
江北恒鬆了一口氣,鬆到一半,左邊臉上捱了一巴掌。
啪。
不疼,但是很響。
江北恒還冇反應過來,右邊臉上又捱了一巴掌。
啪。
還是不疼,但是很響。
丫鬟打完了,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開門把他推出了院子。
江北恒站在花府大門外麵,夜風吹過來,他身上隻穿了一條褲子。
他捂著胸口,光著腳站在石板路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他要回去。
回賀小小那兒。
至少賀小小不會讓他光著身子站在大街上。
江北恒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長。他走了兩步,打了個噴嚏,加快了腳步。
他一邊走一邊想,等他回了京城,等他內力恢複了,他一定要讓賀小小和花牡丹都嚐嚐他的厲害。
賀小小當街賣夫,花牡丹扇他巴掌,一個都跑不了。
尤其是賀小小。
江北恒咬了咬牙,想到賀小小接過一百兩銀票時那個笑容,恨得牙根發癢。
他裹了裹身上並不存在的衣服,縮著脖子,在月光下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個他曾經一刻都不想多待的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