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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n\\n沈荻的工作室臨近江邊，是一幢兩層的小樓。樓下空間比較大，分為製作區和陳設區。\\n\\n製作區除了寬大的工作擺台，還放置有各種窯爐、退火爐、切割機、打磨機等。滿牆都是沈荻的作品草圖。\\n\\n陳設區則佈置得像個小型美術館，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玻璃藝術作品，以及他獲得過的藝術獎盃、銅製獎狀等。\\n\\n陳設區的角落隔斷出了一個小空間，用作廚餐廳兼會客室，放有造型別緻的沙發和桌子。\\n\\n此時桌上擺放著豐盛的菜肴。沈荻和姚葉隔桌而坐，姚葉給他夾菜：“特地給你做的雲川菜。快嚐嚐，每次隻有我來杭城你纔有這個口福。”\\n\\n姚葉小學初中都和沈荻同班。\\n\\n她曾經有個雙胞胎哥哥，長得漂亮，聰明伶俐，卻在六歲時因意外從雲玻水塔摔死。愛子如命的姚父深受打擊，性情大變，視年幼的女兒為災星和賠錢貨，不肯為她多花一分錢。\\n\\n姚葉八歲纔在廠裡乾預下入學，成了班裡最大的學生，經常被嘲笑欺負。但她逐漸顯露出超強的學習能力，成績拔尖。加上能屈能伸的性格，也願意不計前嫌，幫同學寫個作業，打個小抄，慢慢混出了一個好人緣。\\n\\n儘管成績優異，姚父卻不願供她繼續升學，義務教育結束就逼她上了廠技校。技校一畢業，前腳邁進雲玻大門，後腳就撞上企業轉型。雖是合同工，卻很幸運地冇被優化掉。\\n\\n雲玻廠改製成雲玻集團後，憑藉好人緣和出色的工作能力，姚葉漸漸在一眾工人中脫穎而出。又利用業餘時間完成了職業大學的進修，一路升職做到了管理層，目前是雲玻集團的市場總監。\\n\\n她此次是來杭城參加2018年度中國玻璃產業峰會的。在這之前，幫沈荻談妥了一個拚盤展。沈荻那組花費巨大心力的《生而破碎》裝置雕塑剛剛完成，被策展人一眼看上。\\n\\n前些年，沈荻在美術圈聲名鵲起，拿了不少大獎。姚葉不遠千裡找到他，義務成為他的助理和經紀人。後來又建議他從美術圈跨界做玻璃，並介紹自己的相關資源和人脈給他。此後就一直雲川杭城兩頭跑，幫沈荻打理各種事務。\\n\\n姚葉已夾了好些菜，但沈荻全無胃口。今天展廳那個身影，徹底攪亂了他的心神。他冇有迴應姚葉的熱情，隻是定定地看著她。姚葉無奈，放下筷子：“我真冇那麼神通廣大。”\\n\\n她心中五味雜陳，卻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不讓自己的情緒有絲毫泄露，半帶戲謔地說：“就認識一個雲川的警察，你也挺熟的，叫關奕。”\\n\\n沈荻不願放棄任何希望：“你杭城的客戶呢，張總王總，能不能幫個忙？”\\n\\n姚葉簡直要被他莫名的自信氣笑：“人家就算有警察朋友，憑什麼要為了你的私事去查監控找人？”\\n\\n沈荻被噎住，垂頭不語。\\n\\n姚葉柔聲勸慰：“你這段時間備展太累了，也許看錯了。”\\n\\n沈荻眼神低垂，發出一聲輕歎：“化成灰我也認得……”\\n\\n“我知道，你恨她。”姚葉也歎了一口氣，“找了她好多回，找不到，就彆再為難自己了。”她將雙手覆蓋在沈荻手上，“就算真找到了，這麼多年過去，你還能做什麼呢？”\\n\\n沈荻抽出自己的手，沉默。\\n\\n恨嗎？她曾是生命裡的一道光。童年喪父、少年喪母的至暗時刻，都是她在陪伴、在治癒、在救贖他。\\n\\n哪怕，最終是她爸爸帶來了致命傷害，是她狠心不告而彆，可我真的恨她嗎？\\n\\n晚餐吃得索然無味。\\n\\n沈荻早早就放下了筷子，走向製作區。\\n\\n姚葉瞭解他的習慣，總是以創作來排遣痛苦。看著滿桌幾乎冇怎麼動的菜，姚葉也覺無趣，開始收拾杯盤碗盞。又不由想起來杭城前，與關奕的偶遇。\\n\\n那天她去公墓看望沈荻家人。剛祭拜完沈荻母親，走到半山處的墓群，便看見一個穿警服的身影，拿著一束菊花，站在沈勁墓前低聲自語。\\n\\n“……我都快冇臉見沈荻了。”關奕彎腰把花放下，“勁哥啊，我不迷信，但這次我真的希望你能顯顯靈，給我點提示……宋立等還活著嗎？他藏哪了？十五年了，你也很不甘心吧？”\\n\\n姚葉知道，關奕和沈勁，是少年時代在雲玻子弟校籃球隊結交的好友。她則因為沈荻這個媒介，在學校時和高中部的關奕也有幾麵之緣。\\n\\n2002年，當了兩年義務兵的關奕退伍回來，正碰到雲玻新一輪裁員下崗。他找姚葉瞭解過廠裡的情況，最終冇有聽從父母的安排進廠，而是誤打誤撞被招考進了雲玻轄區的派出所，經常同保衛科長沈勁聯手辦案。也曾經多次幫助姚葉調解家庭糾紛，教育她那個家暴又嗜賭的酒鬼渣爹。\\n\\n“奕哥。”\\n\\n姚葉輕輕叫了一聲，款款走到關奕身邊。\\n\\n關奕回頭，見她拿著兩束花，有些驚訝：“你這是……家裡誰？”\\n\\n姚葉連忙解釋：“哦不是。我是來看沈荻他父母哥哥的。沈荻的玻璃作品入選藝術展了，我特地來告訴他們這個好訊息。”\\n\\n她把懷裡的花放了一束到墓前，目光在墓碑上短暫停留，上麵鐫刻著“見義勇為先進分子 沈勁之墓，1978年8月20日—2003年4月7日”。遺照上的沈勁很年輕，相貌平平，但五官端正，自帶一股凜然正氣。\\n\\n姚葉記得，雖然在官方通報中，沈勁是同宋立等搏鬥犧牲的，卻因宋立等的逃跑，無法結案，關於烈士的認定一拖再拖，最終由廠裡評了一個見義勇為的榮譽稱號。\\n\\n她遙指墓區遠處山坡：“沈荻爸爸的墓在那邊，奕哥一起？”\\n\\n關奕愣了愣：“我也冇準備花，是不是不太好？”\\n\\n姚葉看著他笑了笑：“我有時來也不帶東西，看看他們，跟他們講講沈荻，相信他們就會很高興了……”她停了停，“我看到新聞了，你們開展積案攻堅行動，向社會征集逃犯線索。是因為這個來看沈大哥的？”\\n\\n“對，想告訴他，我們冇有放棄追凶。”\\n\\n姚葉不免有些感慨：“一晃就十五年了，希望這次能儘快抓到凶手吧。沈荻這些年啊，冇少折磨自己……”\\n\\n七年前，來杭城找到沈荻時，姚葉差點不敢認他。當初雲玻最耀眼的少年，變得沉默、陰鬱、疏離，就算畫家光環加身，可他眼裡早已光彩儘失，彷彿隻是名利的工具人。\\n\\n姚葉看向沈荻在窯爐前的身影，他正用挑料杆轉動著挑出一團玻璃液。爐門敞開著，金橙色的熔融玻璃液映照著他冷冰冰的臉。但姚葉知道，他的內心此刻一定如這爐火與玻璃液一般，在煎熬翻滾。\\n\\n湯勺突然從手中跌落，碗裡的殘羹隨之傾瀉到了桌麵上。姚葉這才察覺到自己的手一直在輕輕顫抖。她默默歎口氣，收回視線，隨即抽出紙巾來清理這一片狼藉。\\n\\n二\\n\\n茶室裡亮起了暖黃的小燈，桌上放著精緻的茶點。\\n\\n宋少戈也是這個下午才從關奕口中得知，雲川警方近期開啟了“百日攻堅，半年清積”的專項行動，要求破獲一批命案積案，抓獲一批頑凶逃犯。因此2003年的雲玻舊案，在這次行動中重獲啟動，分配給關奕所在的支隊，由他帶領固定組員，成立了積案專班。\\n\\n關奕隨後在內部係統中看到了杭城這起案件。同宋少戈想法一樣，不管是不是當年的凶手，他也不想放過任何可能相關的線索。\\n\\n宋少戈明白，之所以由關奕負責重啟調查，是因為參與案件的警察大多已退休或調離；而他當年在派出所，有些最早的外圍走訪和筆錄都是他做的。\\n\\n提起沈勁，關奕仍然唏噓：“你也知道，勁哥人好，學習好，籃球打得也好，我一直拿他當榜樣。優秀的人到哪都優秀，他就算退學去了保衛科，也冇幾年就當了科長。”\\n\\n宋少戈當然知道，沈勁在子弟校時也算個風雲人物，影響力不比後來因臉出名的弟弟沈荻差。\\n\\n1996年，沈勁高三時，沈父就因為保護工廠財產抓小偷而殉職。他毅然放棄學業，頂替父親進入保衛科上班，很快成為雲玻廠曆史上最年輕的保衛科長。\\n\\n在他的管理下，雲玻幾年來都保持著治安事故的零紀錄，也在下崗鬨得最厲害的時期成功預防過潛在的惡**件。有時還會同派出所聯合辦案，民警們都認為他是當警察的料。\\n\\n2000年後，雲玻江河日下。\\n\\n在沈宋兩家的家庭聚會上，沈勁也透露過，想憑藉和派出所多年合作的關係，辦個漂亮的案子當敲門磚，考輔警，再慢慢轉正，比吊死在雲玻有前途。\\n\\n沈勁說的案子，就是2002年暑假開始的猥褻案。\\n\\n關奕問宋少戈：“還有印象嗎？2002年的夏天，雲川特彆熱……”宋少戈印象很深刻，那年從八月起就氣溫異常，熱足了二十四個秋老虎，一直到九月中旬，才漸漸涼快下來。\\n\\n8月20日，《精靈鼠小弟2》在全國各大影院上映。即便是雲川這樣的小城，也同步迎來了放映。悶熱的夜晚，電影院無疑是享受清涼的最佳去處。\\n\\n她和沈荻都喜歡看電影。可雲玻效益不好，父母工資大幅縮減，零花錢有限。二十元一張的進口片電影票對兩人來說，都著實有些奢侈。尤其沈荻還想著攢錢買油畫顏料。他從小學美術，花費不小。宋少戈便提議逃票。可惜被檢票員識破，把他倆趕了出去。\\n\\n媽媽是放映員，宋少戈對電影院佈局非常熟悉，帶著沈荻翻越後院圍牆，從安全通道成功潛入了影廳。剛看小半場，還是被巡場的檢票員逮到，把他倆扭送到了保衛科。在那裡，她和沈荻第一次見到了遭遇猥褻的顏紅。\\n\\n宋少戈記得，顏紅是晚上下班獨自回單身宿舍時被跟蹤伏擊的。那個暗夜色狼用厚實的黑色水產袋套住她的頭，把她拖進了河邊的蘆荻叢中。當時突降陣雨，四周空寂無人。所幸很快有保衛乾事巡邏至此，聽到異常響動，一聲喝問中斷了罪惡，將顏紅帶回了保衛科。色狼則趁著夜色和大雨脫了身。\\n\\n沈勁認為保衛科處理不了，要去派出所報案。顏紅怕丟人，拒絕了。\\n\\n但這事彷彿開啟了一個罪惡按鈕，短短一週內，就先後有兩名女工來保衛科報告被人尾隨。沈勁私下也提醒過宋少戈注意安全。此人神出鬼冇，大膽囂張，出手頻繁。\\n\\n轉年四月，宋少戈也正麵遭逢。\\n\\n在顏紅及其他女工的描述中，這人身形高大，至少一米八以上，偷襲恐嚇時講普通話——完全符合宋立等的特征。\\n\\n雲玻是三線建設時期，由北方玻璃設計院內遷至雲川的。宋立等正是北方來的三線子弟，雖然在雲川長大，仍說著一口普通話。\\n\\n可宋少戈對這個神秘人的印象卻與其他人有著極大出入，她不認為是個大塊頭的壯漢。這本來可以成為爸爸不是雲玻色魔的依據，但她當時因為顧慮媽媽，冇有及時報警；幾乎冇有片刻喘息餘地，爸爸就出事了；後麵迎來的就是狂風暴雨，是背井離鄉，是幾次從病魔手中把媽媽搶回來……而一再錯過告訴警方的時機。關奕至今都不知道，她也差點成為受害者。\\n\\n既然關奕負責重新調查，今天倒是一個機會。\\n\\n她一邊考慮如何組織語言，一邊聽關奕繼續說著：“……我是八月份退伍回的雲川，九月初去派出所報到時，還是天天高溫。那會兒勁哥一直在查猥褻案，但隻有一個人主動報過案……”\\n\\n“向小萱？還是……鐘琴？”\\n\\n“鐘琴。我那天是第一次接警……”\\n\\n向小萱和鐘琴都是雲玻女工。之所以記得這兩個名字，是因為當年來家裡打砸鬨事的人中，她倆的家屬鬨得最厲害。而挑頭的，正是向小萱家。\\n\\n宋少戈瞬間被拉回那不堪的記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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