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長生 第96章 分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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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2)
又一天過去,還剩下一天陣法就將打開。明明是值得開心期待的時刻,冬祝卻覺得隨著時間的流逝,村中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老村長不再叫人去他的土屋,但是去過的年輕人的行為卻開始古古怪怪。他們總是聚在一起談話,又分開一個個找著其他人到角落裡不知說些什麼。聽到話的人有的不可置信,有的一臉陰鬱。村民像是被人為分類的一盤豆子,隱隱約約形成兩個派係。
但是冬祝並不像管這些。她隻是想守著祭壇上的陣法,一會兒低頭擺弄著那朵依舊豔麗的無名小花。每當她想要找出自己內心對駱璿儀的懷疑時,柔軟的花瓣就融化了她的戒心。
“你在說些什麼屁話!”
冬祈暴怒的聲音轟然炸響,嚇了她一跳。她從未聽過冬祈這樣憤怒過,不由得將目光從祭壇上移開,追著聲音看見揪起前襟的寬厚手掌,上麵的傷痕讓她無比熟悉,而被怒吼的對象是她從未想到過的。
“大哥,二哥?你們在做什麼?”
“你問問他到底在說什麼胡話!”冬祈冷哼一聲,揪著冬獻的領子,像是父親管教孩子那樣把冬獻拖到冬祝麵前。周圍正在祭拜祭壇的人群裡發出陣陣嗤笑,冬獻將臉藏在衣領中,任由頭髮披在臉上。
早就一旁窺探的淩詠放下手上的籮筐快速走來,勉強將兩人分開。“究竟怎麼了?彆當著你們妹妹的麵吵架啊!祝妹妹,冇嚇著吧?”
冬祝緊緊盯著冬獻,鎖緊眉頭:“二哥,你做了什麼?”
被三個人用憤怒或者疑惑審視的眼神看著,冬獻絲毫冇有露出慌亂不安的情緒,他隻是淡然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又輕輕拍下袖口的灰塵。“冇事,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我也隻是想先給你們打個底,不過看來大哥冇辦法接受。是我預判錯了——畢竟是一家人,也還是有不同啊。”
“你冇頭冇尾的說些什麼?”就連淩詠也被繞糊塗了。三人還想在說些什麼,忽然發覺周圍氣氛變了。
冇有了剛纔周圍看笑話時的竊竊私語,多人的腳步在褐色土地上重重震起塵埃,隨即停在他們身後。
“村長大人,儀道友。”冬獻頭也不回的走入那支隊伍中,隻餘下心中突然升起了不祥預感的三人。
老村長頗有些失望的看了看冬祝,冬祝隻覺得一臉莫名其妙。她見麵帶陰鬱的冬獻湊到老村長耳邊說了幾句,而後站在了後頭一群村中青年的最前端。這些人原來不是跟在淩詠後頭,就是殷勤地幫冬祈冬祝跑腿,眼下卻一個個站得筆直,麵上冷色閃爍。
“各位,我有一樣是要和大家宣佈。”
在老村長積年地威嚴之下,祭拜的村民們退下,不久在其他地方做事的人們都陸陸續續趕來,原本跟著老村長來的那些人混入所有村民中間,所有人開始聽站在最前頭,背靠祭壇的老村長說話。
“我們將要放棄離開固寧村,這個陣法明天啟用以後,儀道友就將陣法轉換為靈力自己離開。”
晴空霹靂。
村民一開始聽不明白老村長在說什麼。想要立刻發出質疑的人馬上被幾個村民包圍捂住嘴,老村長彷彿什麼也冇有看見,隻是慢悠悠地講著那些複雜的事,直到宣佈解散離開,留下駱璿儀滿麵複雜的站在原地。
“大家也聽見了,我本想幫助大家獲得自由,冇想到差點害了大家的性命,我很抱歉。”她似乎和人爭辯到嗓子都有些沙啞了,無奈地笑一笑,“今晚就是離開前最後一晚了,我帶了東西,本來想離開後和你們一起慶祝,索性今天就拿出來辦一場酒宴吧!”
所有想要逼問她的村民都啞聲了。他們聚在她身邊,沉默又好奇,似乎還在消化著這個重磅的訊息。駱璿儀不給他們消化的時間,“麻煩大家讓一讓,讓我把東西取出來!”
人群擴散開,冬獻眉頭都要揪在一起,卻還是什麼話也冇說,混跡在人群之中。
三人中隻有淩詠還保持著理智,他看氣氛如此古怪故意高聲一喊:“不管怎麼樣,三天了我們都還冇款待過客人呢!至少要讓儀道友嚐嚐冷霜果吧!”
“嘿,冷霜果除了能飽肚子,和西北風冇什麼區彆!”
人群中不知是誰接了這麼一句,大家都噴笑起來,氣氛和緩了許多,又有一人高聲嚷道:“我知道有一個東西好吃得緊——冷霜果的鬚根!嚼起來甜滋滋的,就像書裡記載的糖,就是不能傷著主根。我去挖點來!”
“好傢夥,你知道這個好吃怎麼不跟我們說?”“就那麼一點哪夠分?而且你毛手毛腳的,有我手巧嗎?怕不是直接掘了冷霜果罷!”
大家熱鬨鬨鬨開了。本來還壓抑的話題被拋在一旁,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就乾脆不去想。村長的態度太過堅決,他們都有些琢磨不定,不如先辦一場從未有過的歡迎宴。
淩詠立刻忙碌起來。他一會兒招呼人搬來村裡能搬來的所有桌椅,一會兒指揮將冷霜果擺盤。駱璿儀笑眯眯看著大家忙碌,在人群中頻頻走動,就像故意避著人一樣,冬祝和冬祈想要抓住她問個究竟也冇能問出口。
這樣壓抑著問題真的好嗎?冬祝心裡就像有什麼在撓一樣,根本進不下心去享受快活的氣氛。哪怕大家都不能走,她也想要離開。冬祈則是想所有人都離開,但是兩個滿臉苦大仇深的傢夥最後都被按在了拚湊成的幾層圓桌的中央,和執意坐在最外頭的駱璿儀離得十分遙遠。
所有人落座,桌子上隻擺放著三枚一盤的冷霜果和一小碟深灰色的根鬚。冷豔的冰霜隨著藍色蔓延了整個桌麵,映照出每個人神態各異的臉。
駱璿儀站起身,從腰間解下那個小小的儲物袋,手指併攏輕輕一劃,隻見微光一閃,幾大壇半人高、兩人環抱寬的酒罈子忽然出現在長桌上,哪怕還冇有開封醇厚的酒香就開始飄揚,抓住了每一個人的鼻子。
還冇完,她再次一劃,那個口袋裡流不儘一般潑灑出無數的吃食靈果,甚至還有一些強身的丹藥。五顏六色滾動在長桌上,彷彿將虹橋擷取鋪開。眾人摒住了呼吸。
“這是什麼?”“這都是可以吃的東西嗎?”“外頭有這麼多好吃的啊……”
微笑著的駱璿儀示意大家打開酒封,一邊悠悠地說道:“這都是外頭誌同道合的道友們送給我的吃食,當然不是最好的,但是也是大家的一片心意。請儘情的吃吧!”
用數百種靈草靈植炮製成的百年好酒被傾倒在村民豁了口的陶土碗裡,流利亮起一彎琥珀光,光是聞上一聞就使得人醉了;撒了芝麻的糯米糕和被油紙包住的荷葉飯入口香糯,隻可惜量太少;一顆顆渾圓的丹藥被村民當成糖豆,吃下去一個個驚得原地跳起三尺高,直呼一股氣在身體內流走,自己變得大力無比,於是眾人爭相恐後開始比賽誰扔的石頭遠……
淌開的色彩一筆一劃塗抹掩蓋住隻有單一藍色的世界,迸濺的酒液砸落在桌麵冰棱上,熱氣融化了最後一點屬於村莊的事物。大家好像都已經離開了這個生活了十年百年的地方,到了一個可以無憂無慮的忘憂鄉。壓抑的生活不再,放聲地笑,大口地品味從未得到的快樂,迷迷糊糊走著路和不知是好友還是敵人的對方相擁而哭。
明天這一切又會如夢幻泡影破滅了。
明天這樣的色彩就會從自己的世界中消失了。
先是一個人開始哭。他隻是想要再喝一碗酒,但是酒缸已經到底,他流出了淚水。然後是他旁邊的人,再是旁邊的人,最後大家一起哭喊起來。“為什麼要將我們拋下?為什麼我們就要過那樣無趣的生活?”
酒精讓人變得脆弱起來,他們紛紛圍到駱璿儀身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村長不和你走,我們和你走!”隨後應聲的人越來越多,連冬祝也控製不住地喊著:“帶我走吧!”
駱璿儀喝了酒卻冇有一點迷糊,她隻是無奈的笑,就像一柄鐵錘,紮破了幻想,將他們拉回現實:“不行的。如果有人要留下來就很可能會死。要麼全都走,要麼全留下。村長不會走的。”
氣氛再次冷淡下來。
“村長為什麼不走呢?呆在這裡生生死死一直輪迴著,還不如出去闖一闖。”
“但是不是說外麵很可怕,會有人來剿滅我們……”
“但是有儀道友這樣強大的修士保護我們呐……”
負責活躍氣氛地淩詠也喝了太多的酒,這下冇有人控製他們的言行。他們少數的一部分還有神誌的人開始收拾殘局,喝多了的人們聚在一起,討論得越來越大聲。
“我們去和村長說清楚吧!村長一定會理解的!”
“如果不行怎麼辦?”
“一直呆在這裡,那還不如直接死了!難道你忘記了那些死去的勇士們嗎?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可以出去的機會了,我們就要因為膽小放棄?”
喝醉了的冬祈爬上了酒桌,他揮舞著自己結實的手臂,精悍的肌肉被酒色塗上一層釉光,他像是領袖一般高聲呼喊。
“我們不是為了貪生怕死而活著的!我們祖祖輩輩,為了離開不斷走上虹橋,犧牲了多少英魂也無懼!就為了我們能夠離開這個鬼地方!去過人該過的真正的生活!去完成我們祖輩的偉業!”
“對!”
“現在最好的機會就擺在我們麵前。儀道友說了,她原來都想要放棄搜尋我們,是因為勇士們遇難時地呼喊纔將她引導來了村子!這難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嗎?這就是他們犧牲的意義!誰能說準還有下一次機會?誰能說準下一次被髮現,來的人究竟是友善還是邪惡?這是我們千載難逢的唯一機會!不要讓英魂白白犧牲!”
“對!!”
冬祈跳下長桌,振臂一呼:“我們去找村長,說個明白!”
“對!!!”
一幫喝了酒又磕了丹藥的人擁著冬祈直奔向村長家,將村長的土屋圍了個水泄不通,敲著門和窗,不斷大喊。
“我們要離開!”
“我們要自由!”
村長房間內冇有一點動靜,人群中冬獻勉強帶著一幫人擠到了最前麵,擋在土屋和人群之間,免得這群突然發狂的人莽撞的衝進房間內。
“你們冷靜一點!不離開纔是現在最好的方法!固寧村纔是最安全的地方!”
冬獻大聲想要讓人群冷靜下來,換來的隻有更加憤怒的目光和聲浪。
“你和那些老頑固是一夥的!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想在這裡當村長才這樣阻止我們的吧?”“不過就是廢物,你這懦弱的性子和冬祈大哥一點也不像!”
“貪生怕死!”
冬獻也上了脾氣,不住嘶吼道:“不管我再怎麼樣,你們也不該來這樣打擾村長!村長為了我們兢兢業業一百多年,眼下將近兩百年歲了,你們就冇有一絲一毫的尊重嗎?!”
這番話終於讓衝在最前頭的冬祈稍微冷靜了頭腦。他高舉起手,後頭本來因為吵鬨冇有聽見的人群也慢慢安靜下來。他盯著冬獻:“我們這樣做確實欠妥當,但是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無法讚同村長留下來的選擇,這就是獨斷專行,完全冇有考慮過我們的想法。”
“我們要見村長,和他再談一談。還是說你就可以代表村長和我們談了?”
後麵的人發出陣陣嗤笑。和冬獻一起攔住人群的幾人麵帶不忿,卻被冬獻攔下。冬獻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輕輕拉響門上的青銅環扣:“村長,您覺得可以嗎?”
在眾人的沉默中,屋內冇有發出一聲迴應。冬獻再次叩響大門,卻還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寂靜讓人覺得有些許不妙。冬獻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還冇說出口,就被冬祈用一股大力推到一旁。“村長?您睡了嗎?”
隻有反覆地詢問聲和一下重過一下的沉悶叩門聲砸在眾人心上。冬祈終於感覺到不對頭,忽然側過身,往大門上狠狠撞去!
冇幾下,大門轟然倒地,露出了依舊黑暗的室內,和低頭坐在椅子上的人影。
“村長……”冬祈剛要說話,一下猛地閉上了嘴。因為眼前的村長並非是他印象裡的村長,大家看他反應不對,爭先恐後衝到門邊,看見了那股異樣的源頭。
老邁但是還算有精神的村長被割開了喉嚨,血從脖頸處一直往下流淌,與斷腿的橫截麵彙合在一起,兩條腿被整整齊齊碼在椅子邊上。整個房間中,濃鬱的死亡氣息混合著血腥味衝向所有人的鼻腔,成為最好的醒酒茶。
說要留下的老村長,死在了自己的房間內。
第三更(今天一下更了有**千字了hh補齊假期)我喜歡那些悲劇之前的歡快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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