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去太真觀
丁卯望著謝娘子那張雪白的麵容，見她神色間毫無退讓之意，一副鐵了心不肯收下這禮物的模樣，不由得暗暗叫苦。
他連忙朝一旁的冬至使了個眼色，盼她能夠幫忙勸說一二。
冬至看在眼裡，險些笑出聲來。平日裡在陸都督麵前八麵玲瓏的人物，竟也有這般吃癟的時候，當真是難得一見的情形。
念及這些年丁卯待她不薄，冬至略作思忖，俯身在阿謠耳畔輕聲道：“娘子，您若執意不收，丁總管那邊怕是難以交差，平白得罪人也是不妥。”
“依奴婢看，不如暫且收下，待都督大人哪日得空前來，您再親自與他說明？”
阿謠側首看了冬至一眼，見她目光殷切，終是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她吩咐春桃與冬至將箱子仔細鎖好，莫要屆時遺失了物件。
丁卯這才長舒一口氣，總算是收下了。主公送出去的禮，何曾有過這般送不出去的道理？
他定了定神，繼續道：“主公說，再過半月便是二公子的壽誕，問娘子是否願意前往祭拜？”
阿謠聞言一怔，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許久不曾聽人提起行舟了，恍惚間，那幾個月仿若上輩子的事。
驀地想起鄭氏，那纔是行舟明媒正娶的夫人。自己連個妾室都算不上，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拈香？
她索性將這話問了出來。反正自己最不堪的模樣都被那人瞧見過，也不在乎多這一樁。
丁卯似早料到她會這般問，當即應道：“娘子不必憂心。主公既說讓您出席，自然會安排妥當。”
是啊，他是什麼人？陸府的掌權人，幽州節度使，二品大都督。
阿謠垂眸斂衽，淡淡一笑，算是應下了。
無論當初發生了什麼，二公子終究對她有恩。
她理當前去祭拜。
話已傳到，禮也已收下，丁卯順勢告辭。
待人走後，阿謠望著滿院的名貴物件，眉眼間掩不住地漾開笑意。
“娘子，這麼多好東西，咱們發財了！”春桃喜不自勝，“往後您再不必日夜不休地作畫了！”
隻是當她轉頭看向阿謠時，卻見自家娘子麵上並無喜色，反倒有幾分恍惚。
春桃喃喃道：“娘子，怎、怎麼了？”
冬至沖她搖搖頭，示意莫要在此刻添亂。
春桃連忙噤聲。
阿謠緩緩跌坐在椅上，聲音輕若蚊蚋：“你們說……為何都督府會讓我去祭拜二公子？”
冬至斟酌著回道：“或許是二公子去後，下葬、頭七娘子都不得祭拜，都督大人心中覺著有愧於您？”
阿謠猛地抬眸看向她，那一眼銳利如刃，令冬至心頭一顫。
“冬至，你當真……是這般想的？”
那目光似能洞穿人心，冬至慌忙低頭，不敢再言。
春桃卻是一頭霧水，隻覺得娘子和冬至之間似在打著什麼啞謎，偏又誰也不肯說破。
阿謠暗自嘆息，搖頭失笑。許是自己想多了罷，那人怎麼可能呢？
……
如此過了數日，臨近中秋。
天氣漸涼，阿謠如約交上第一批畫稿，佟掌櫃那邊已是緊鑼密鼓地開始印製。
傍晚時分，阿謠執筆蘸水，在筆洗中輕輕滌盪筆肚。
冬至從外頭進來，稟道：“娘子，方纔都督府來人傳話，說明日請咱們住進太真觀。”
“三日後在觀中為二公子抄經祈福。”
阿謠手中畫筆險些滑落，筆尖殘留的朱紅瞬間染透了一泓清水。
她抬眸，目露疑惑：“住進去？”
冬至知她不是幽州人，便解釋道：“太真觀在城郊，坐馬車要大半日工夫，一來一回得兩日。”
“此番去三四日正好，待法事完畢再返回。”
阿謠聞言隻是微微蹙眉。想到陸行舟，再看盆中那洇開的紅，竟似點點鮮血暈染。
再次抬眸時，隻吩咐二人帶好行裝，明日啟程。
阿謠原以為此行不過是主僕三人獨自出城。孰料第二日，陸綏竟遣了丁卯前來護送。
一行人便在丁卯的護送下，來到太真觀山腳。
山腳下遍植楓樹，正值立秋，滿山楓葉盡染猩紅。
放眼望去，太真觀彷彿淩駕於一片彤雲之上，美不勝收。
一路顛簸，下了馬車又步行許久，幾個弱質女流早已累得不行。
丁卯將主僕三人送至客舍，見屋內已灑掃乾淨，便道：“阿謠娘子，這便是您三晚的住處。若有需要，隻管喚外頭的人。”
阿謠斜倚在軟榻上，微微頷首。
丁卯急著回去復命，便告退了。
冬至與春桃到底是奴婢出身，放下行裝便開始收拾。
阿謠歇了口氣，方睜開眼打量這間客舍——陳設極為簡樸。
一張木床，一隻櫃子，一張供飲食的方桌。
再無旁物。
好在冬至心細，出門前該帶的都帶了，倒不必處處麻煩別人。
接下來兩日，陸綏似是將她這個人忘了。阿謠一顆心放下之餘，也不由暗自慶幸。
幸好自己早已慣於逆來順受，未曾拒了這差事。
陸行舟的靈位供在太真觀正殿。阿謠隻在夜深人靜時，才偷偷摸摸拈上三炷清香。
她將這兩日抄好的《金剛經》置於火盆上焚化，煙氣裊裊，熏得她眼眶微紅。
禱告完畢，她獨自沿著小徑回房。夜深露重，初秋的晚風已帶了幾分涼意。
阿謠摸了摸手臂，不由加快腳步。正行間，卻見不遠處涼亭裡燈火搖曳，隱約有人聲。
她心頭一緊。若要回房，必得經過那涼亭。
此刻夜深，若有外男在，自己身邊又無婢女，著實不妥。
聽著亭中隱約傳來的話語聲，她側身往暗處避了避，想著等那人走了再過去。
隻是初秋的太真觀尚未用艾草熏過，蚊蟲正盛。
她忍不住抬手撓了撓脖頸，一陣癢意襲來。
這一動，離得不遠的涼亭裡立刻傳來一聲低斥：
“何人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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