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綏回來了
春桃見娘子出來，雪白臉頰上腫著一道駭人的紅痕，麵色慘白如紙，驚得險些失聲，急忙捂住了嘴。
阿謠暗中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噤聲。
如今身在都督府，一言不慎，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春桃死死咬著唇，跟在她身後，眼裡已經泛出淚光。
阿謠無聲搖頭，眼前卻驟然浮現父親臨終前的叮囑。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要好好活下去，不可因家人之死，便輕棄了自身性命。
想到這裡，她口中漸漸泛起澀意。
她如今不過賤籍之身，縱是拚了命想活下去，這世道生來便分三六九等，又豈是她想如何便能如何。
當初郎君將她贖身出來，她不是沒有過一絲奢望，盼著他能為她脫了賤籍。
可隻稍稍提了兩句，便被他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她抬眼望瞭望天色，輕輕嘆了口氣，跟著下人一路往聽雨軒而去。
還未進門，便已聽見鄭婉卿哽咽的哭聲：“二郎，你可算是醒了！你昏睡了一日一夜，當真要嚇死妾身了……”
床榻上的陸行舟麵容清雋，眉目溫軟，見她為自己哭得梨花帶雨。
心下一軟，微微抬手，拭去她臉上淚痕，柔聲道：“婉兒，我這不是沒事了？不過是舊疾罷了，不必這般擔心。”
鄭婉卿順勢輕靠在他孱弱的身子旁，泣聲道：“太醫都說了，你這胎裡帶來的弱症，最需靜心休養，怎能這般耗損身子，還……”
話到嘴邊，終究沒能再說下去。
阿謠便在這哭聲之中推門而入。
剛一進門，陸行舟便被這細微動靜引去了目光，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見自己這半年養在府外的人。
鄭婉卿哭聲一頓，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立時便瞧見了那外室，眼底嫉恨翻湧。
麵上卻半點不露，反倒對著門口溫聲道：“還不快進來，二郎既醒了，見著你必定歡喜。”
阿謠腳步微頓。
她看得明白，鄭婉卿這副溫和模樣，不過是做給郎君看的戲罷了。
陸行舟緩緩抬起手，一如往日在幽蘭苑中那般，朝她輕招：“快過來，阿謠。”
他望向她的眼神，又憐又愛。
鄭婉卿從未見過陸行舟這般模樣，想起這些年自己的冷清日子，看向阿謠的眼神，愈發陰鷙狠毒。
阿謠心頭微澀。
二公子待她有恩，即便如今知曉他早有妻室，可這半年相處，終究不是假的。
她杏眼漸濕，朝他輕輕彎了彎唇角，邁步走了過去。
可剛走近，陸行舟便清晰看見她臉頰上的紅腫，在那玉白肌膚上，刺目得驚人。
他心頭猛地一沉，急聲問道：“臉上是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翻湧上來，他控製不住地劇烈咳嗽。
阿謠連忙上前，遞出帕子。陸行舟接過，重重咳了兩聲，那粉白帕子上，頓時染了點點刺目血漬。
“二郎！”
“郎君！”
兩人同時失聲。
鄭婉卿聽見那聲“郎君”，終於按捺不住，厲聲斥道：“你是什麼身份，‘郎君’二字，也是你配叫的？”
阿謠咬著唇，不再作聲。
便在此時，門外驟然傳來一聲通傳，聲線沉穩，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大都督到——”
屋內所有聲響，瞬間齊齊頓住，連陸行舟的咳嗽都漸漸平息。
身披重甲的陸綏手握佩刀，身側侍衛迅速將聽雨軒團團圍住。
一瞬之間，滿室噤若寒蟬，無人敢動。
他頭戴兜鍪，甲冑相撞，發出沉悶而鏗鏘的聲響，麵容冷峻如冰，大步跨進門內，目不斜視。
這便是雄踞一方、威名赫赫的鎮國大都督，陸綏。
阿謠聽見這名字，心頭猛地一顫，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頭垂得更低。
陸綏入內，掠過滿室人影，目光徑直落在床上麵無血色的陸行舟身上。
見他手中帕子仍滲著血絲，眉宇間寒意更重。
鄭氏慌忙上前行禮。
陸行舟想起身，卻渾身無力，隻能勉強開口：“大哥回來了？此行……可還順利？”
陸綏揮退左右，眉頭緊蹙，沉聲道：“我不過外出半月，你身子怎會敗壞到這般地步？”
陸行舟蒼白一笑，並未答話。
陸綏見他不語，眼底覆上寒霜，轉頭看向一旁惶恐不安的鄭婉卿。
嗓音陰戾：“鄭氏，你說。二郎身子為何會變成這樣？你是如何伺候的？”
鄭婉卿在這府中，連陸老夫人都不甚畏懼，唯獨麵對這位大伯哥，心底止不住發寒。
這位大都督手上染血無數，幽州地牢裡，至今還關著一批批妄圖刺殺他的人。
想到這裡，她身子一顫，低聲回道：“大哥，二郎……二郎是從那外室院中回來後，便吐血昏迷，直至今日方纔醒轉……”
陸綏微微眯眸。
他在回程路上，早已從丁卯口中得知，行舟在外豢養了一名伶人，還特意置了宅院，將人藏了起來。
他抬眼，淡淡掃過一圈，很快便在僕從之中，看見了那身著素色衣裙的女子。
她的膚色、容貌，都太過紮眼，與府中尋常婢女截然不同。
即便她拚命縮著身子，那一身瑩白肌膚，依舊一眼便能認出。瞧著年紀尚輕，身形羸弱得很。
陸綏隻淡淡一瞥，並未看清她全貌，隻冷聲開口：“你便是二郎的外室？”
話音一落，一旁僕從瞬間如潮水般退開，阿謠孤零零立在原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她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慌忙跪地，聲音微顫：“是……”
才剛應聲，床榻上的陸行舟便猛地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手一把攥住陸綏的手腕，急聲道：
“大哥，阿謠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別怪她……”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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