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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個子不高,比詠琪還矮半頭,瘦,眯縫眼,嘴角掛笑,帶著些許刻意的巴結。破中山裝外套上,綴滿補丁,一隻手抄在口袋裡,彷彿握著什麼寶貝,不肯示人。朝詠琪和我微微點頭,又向女民警諂笑鞠躬。\\n\\n民警姓陳,短髮,身材魁梧,手指著牆角的凳子說,你坐那兒。\\n\\n男人依言就位,陳警官對我們說,王所交代過了,你們要找的人就他,廖,廖什麼來著……矮個兒男人忙又站起,說,報告政府,廖建軍。尾音回拐,帶明顯的本地口音。陳警官說,對,廖建軍,坐下吧,放鬆點兒,以前在三岔湖勞改農場服過刑,和遲國慶,就是你們說的那個什麼遲文革的父親,是老相識,關係不錯。拖了兩把椅子,擺在廖建軍麵前,招呼我和詠琪坐,自己回辦公桌前,補充說,你們敞開問,我就在這兒。\\n\\n詠琪謝過陳警官,從包裡拿出本子和筆,給了我一隻采訪錄音機,說,你負責錄。我說,錄音你還用記筆記嗎。詠琪說,我不是記,我要動動筆,幫助理解。我看一眼廖建軍,後者保持著規範化笑容,臉頰肌肉輕抖,彷彿涼風掠過湖麵,蕩起漣漪。\\n\\n詠琪說,廖師傅……廖建軍雙手直揮,羞怯說,哎喲,不用不用,叫廖建軍就行。詠琪點頭,說,我們是想問你遲國慶的事兒,能說說嗎。廖建軍說,哦,國慶啊,行行。略一回想,說,我和國慶,是在裡邊兒認識的,那前兒我拿廠裡東西,讓人發現了,判三年。陳警官打斷他,說,盜竊就盜竊,什麼拿東西,實話實說聽見冇。廖建軍直點頭,連說,對對對,盜竊,三年勞動改造,就在三岔湖,在那兒和國慶認識的,你們看我這樣兒,又矮又瘦,在裡麵冇少挨削,可國慶不的,還幫我擋了不少拳頭,是個好人。詠琪說,好人怎麼進去的。廖建軍說,嗨,76年,雖說是運動末尾了,可咱這兒偏,政策落實晚,國慶他爸成分不行,地富反壞右麼,黑五類子女,都得勞改,和我不一樣,我是觸犯法律,罪有應得,多虧政府幫助和改造……\\n\\n陳警官說,彆整冇用的,回答問題,說遲國慶。廖建軍說,是是,國慶呢,挺照顧我,要不是他,挨不過那幾年,當然,我對他也不差,能幫也幫,他有啥事兒也愛跟我嘮,你們想問啥,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國慶人都不在了,也冇啥不能說的,是不。\\n\\n詠琪說,坐牢前兒他多大。廖建軍抬頭回憶,說,國慶屬猴,76年剛好20。詠琪問,結婚冇當時。廖建軍說,他冇有,我結了,後尾離了,誰願意跟勞改犯過呢,你們說是不。陳警官說,問遲國慶呢,又冇問你。廖建軍說,是是。詠琪說,那前兒他冇小孩兒吧。廖建軍說,冇有,不過有對象,叫,叫什麼來著。手在腦袋上直敲,半晌說,對,叫盧秀芬,說是在廠裡上班那前兒,彆人給介紹的,一個廠,乾大集體的,後勤。詠琪對我說,看來後來是冇換過,目前能找到的記錄上也是這麼說的,遲文革他媽叫盧秀芬。記些筆記,又問廖建軍,你回憶回憶,關於遲國慶的婚姻和孩子,都知道啥。\\n\\n廖建軍說,那多了,你們是不說,國慶的孩子叫遲文革嗎,這名兒就我起的。我好奇,問他,咋還你起的呢。廖建軍說,勞改那前兒,國慶和我嘮過,他爹不富農嗎,運動時冇少捱整,遭不少罪,身體不行,國慶進來前兒死的,死前兒留下話,說這輩子,就是冇跟緊形勢,以後可不能這麼落後了,讓國慶將來有了孩子,一定起個進步的名兒。我說,國慶這名兒不就挺進步嗎,還能咋進步。廖建軍說,誰道了,也冇說具體起啥名,但我一合計,最進步,那就得叫文革,其實是半開玩笑,誰知道國慶說好,就叫文革,冇承想還真叫了。說完搖頭一笑,說,國慶還是拿我當兄弟。\\n\\n詠琪問,後來呢。廖建軍說,後來出去了,俺倆前後腳,他78年,我79年,出去以後我找過國慶,原以為,人不乾我乾的那些事兒,正經人,不能樂意跟我玩,但國慶還真冇有,挺熱情,讓我上家去,還給我介紹他對象認識,盧秀芬比他大,53年的吧,對,他說過,女大三,抱金磚麼。詠琪說,那前兒結婚冇。廖建軍說,要結,不得先置辦點兒東西嗎,政策是落實了,平了反,回原單位上班兒,啥也冇有,窮嗖的,跟我說了日子,還說啥也不讓送,說送就彆來,我記得是那年11月份,我想想,農曆十月初六,11月25號,禮拜天。我問,你咋記那麼清楚。廖建軍說,我幫他問過日子,老人兒都說那天不是好日子,好日子還得過兩天,初八,但初八是禮拜二,上班兒,初六是禮拜天,都有空,我告訴國慶,國慶說,初六也行,隻要在屋角燒點香,貼個符就行,也不聽誰說的。詠琪問,你去了嗎。廖建軍說,去了,我琢磨著,說不讓送禮我就不送,那我還是個物嗎,我跟國慶這交情,高低得送點兒啥,可能送啥呢,我那前兒,口袋也是布貼布,就尋思,咱不有特長嗎,整點值錢的。\\n\\n陳警官又插話,說,犯罪能叫特長嗎。廖建軍說,是是是,不是特長,是犯罪,當時不懂事兒,走了一趟,得了點兒錢,買了一副金鐲子,打算送給國慶,當結婚禮物。我問,他收了嗎。廖建軍說,當時收了,那我老高興了,婚禮上喝了不少酒,整迷糊了,後來還是國慶送我回的家,第二天我醒過來,一摸兜兒,鐲子還在,還有張字條兒,國慶留的,說我也不寬裕,不能收這麼重的禮,要還當他是兄弟,就自己留著,換錢過日子。詠琪說,他大概是不敢收。廖建軍說,當時我也這麼想,啥玩意兒不寬裕,估計是嫌東西不乾淨,我一合計,彆給人惹禍了,可能也真不是一路人,人家念點舊情,我不能不懂事兒啊,所以也冇再送回去,也不怎麼找國慶玩,我尋思人家有人家日子過,老話不說麼,橋歸橋路歸路,拉倒。\\n\\n我說,再後來呢,還來往不。廖建軍說,我呢,可能也是小心眼兒,國慶這人吧,還真不像我想那樣,大概又過了一年多還不兩年多點兒,托人給我捎信兒,說讓我去吃席,孩子滿月,還給我帶張相片兒,那小臉兒,滾瓜溜圓,把相片兒都占滿了,彆說,像國慶。詠琪說,去了冇。廖建軍搖頭,歎氣說,去啥去,第二天就讓公安給按家了,出來那兩年我也冇消停,早晚的事兒,就這點手藝,還能乾啥。\\n\\n陳警官說,啥手藝,那是犯罪。對我們說,我看過他檔案,1982年3月被捕,入室盜竊,二進宮,判九年。詠琪看我,轉頭對廖建軍說,出來後你們哥倆又見過冇。廖建軍說,冇有,進去就失去聯絡了,我是屢犯,從重,一天刑冇減,表現也不好,又加刑,出來前兒澳門都迴歸了。陳警官笑說,何止是表現不好,他是越獄,還是領頭的,加刑八年,1999年12月纔出來。廖建軍說,是是是,政府說得對。\\n\\n我說,遲國慶哪年死的你知道嗎。廖建軍說,具體真不知道,我在裡麵兒呆那老些年,出來以後,不大愛跟人接觸,跟社會嚴重脫節,能吃上飯就算不錯,冇想過找他,冇臉,所以他哪年死的,我是真不知道,還是後尾兒跟人嘮嗑兒,話趕話兒說起來,才知道遲國慶人冇了,怎麼死的說得也不大清楚,事故意外啥的,一家全冇了。\\n\\n詠琪回過身,問女民警,陳警官,這個遲國慶,你們所裡有記錄嗎。\\n\\n陳警官說,就是冇有,有我早給你們了,也不用找他問了。我說,那遲國慶一家怎麼死的,您知道嗎。陳警官說,具體情況不清楚,一來我不是當事人,你們看我這年紀,廖建軍出獄前兒我還上學呢,二來,老民警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你們既然是省城來的,肯定有關係,要有資訊早告訴你們了,是不,再有一個,以前好多案卷都是紙質的,一搬家,都不知道上哪兒找,永進鎮派出所,當年都是後設的,現如今又拆分,之前那些資料在哪兒,我也不知道,當然了,上麵要真花功夫找,說不定能找著,不過應該挺費勁。說完看錶,說,時間不早了,你們問完冇。\\n\\n我看眼詠琪,詠琪也看我,輕歎說,基本問完了,其他事兒這位廖師傅也不知道啊,他連遲文革都冇見過。我提醒她說,他看過滿月相片兒。陳警官冇接茬,說,那行,要問完,就這麼著吧,我還有事兒,得出去一趟。說罷戴好警帽,正了衣襟,嗓子裡清咳兩聲。\\n\\n詠琪說,那不多打擾了。向我使個眼色。\\n\\n出了門,廖建軍告彆離開,依舊抄著手,步履蹣跚,左腳略跛。陳警官跨上電動車,看廖建軍背影,歎氣說,聽說當年越獄時,腿被打了一槍。等他走出好遠,纔跟我和詠琪告彆,說,我先走,有事兒再聯絡,找王所也行。掉過車頭,往另一方向去,車輪捲起的灰塵,被熾熱陽光融化,消散在空氣裡。\\n\\n詠琪和我往鎮中走,見幾家店麵,有飯館兒、小賣部、五金鋪子,一些關了張,一些仍開著,門洞漆黑,好像墓穴入口,沉默如死。有個人影突然出現,隻露出下半身,頭和胸口被黑暗遮住,像怕被陽光照見。我定睛看,竟是廖建軍,站在門裡向外窺探,朝我們招手。\\n\\n詠琪推我過去,是一家火鍋店,內部裝修陳舊落伍,電磁爐上滿是油汙湯漬,桌椅不甚齊整,多有修補。\\n\\n尋了張桌子,我們和廖建軍對麵而坐,眼前的男人褪去在派出所時的木訥,目光狡黠,眼尾與嘴角慢慢接近,說,二位,還有點兒關於國慶的事兒,剛想起來,和你們嘮嘮,有興趣嗎。詠琪說,好啊。啟動采訪機,遞給我,備妥紙筆記錄。廖建軍轉頭叫老闆,說,英子,整個鍋兒,兩斤羊肉。後廚傳出響亮聲音,一個女人說,要啥菜不。廖建軍說,要啥菜啊要菜,全整肉,打杯小燒。轉回頭,問詠琪和我,你們整點兒不。詠琪說,我們吃過了。我問,你說想起遲國慶的事兒,說說。\\n\\n廖建軍說,其實在裡邊兒的時候,我給國慶寫過信,原本也冇想著能回,就是個念想,打發時間,誰承想還真回了,告訴我近況,問我咋樣,多暫能出去,說到時候把滿月酒給我補上。詠琪說,挺念舊一人兒。廖建軍說,可不咋的,把我感動的,邊看信邊哭,讓同監的給我舉報了,說我情緒不穩定,中隊長找我談話,這給我一頓熊,說讓我踏實點,彆整夭蛾子。\\n\\n後廚簾子掀開,女人端個銅鍋,燒酒精塊兒,往桌上一擱,骨湯微沸,細密氣泡升騰。詠琪掩住鼻子,說,這啥燃料啊,味兒這麼大,大夏天的不熱啊,咋不開電磁爐呢。女人說,大妹子,俺們這兒電貴,捨不得開,得加錢。詠琪說,加錢加錢唄,我給你,這玩意兒多燻人哪。女人說,那行,你們等會兒。端走銅鍋,不一會兒換出隻鋼筋鍋,羊排堆出尖兒,放在電磁爐上坐定,接上電,說,20塊錢就行。詠琪嗯一聲。\\n\\n廖建軍拾起筷子,將露出的骨頭埋進湯裡,用的是之前揣著的那隻手,食指僅剩半截,斷麵平整。見我看他,就說,在裡邊弄的,為了保外就醫。說完繼續整理羊排,顯得理所當然。末了,用勺在湯裡舀了點兒,嗦上一口,直咂嘴,對後廚說,英子,你家忠祥,騎三輪兒摔了吧。英子忙從廚房出來,臉帶驚恐,廖建軍不看她,邊攪湯邊說,他指定是去縣城搶鹽,拐彎冇刹住車,一兜子鹽全倒這鍋裡了。英子扯下圍裙,朝廖建軍後背上抽一記,說,鹹了就說鹹了,老鱉犢子,那麼煩人呢咋。去廚房取了湯壺,往鍋裡兌。\\n\\n湯沸後,廖建軍撈出根兒羊排,提前做熟的,汁水淋漓,橫在口中咀嚼,邊啃邊說,國慶在信裡告訴我,孩子一歲多了,不大健康,肝臟有缺陷,大夫說現在還不能治,得再大點,也不保證能治好,將來得落下病根兒,也可能早夭。詠琪記錄,說,還有啥。廖建軍說,兩口子挺愁,看了好幾個醫院,說法基本一致,不知道咋辦,就差求神拜佛了。女人端了酒杯過來,往桌上一垛,說,小燒漲價了啊,三塊。酒色發黃,濃稠掛壁,散出一股藥香。廖建軍舉杯呡一口,嗞響酒哨,撥出熱氣,接著“嗨”一聲,彷彿苦儘甘來。我說,廖師傅,彆賣關子了,這頓我們請你吃,你心擱肚子裡。詠琪捅我一下,稍停,對廖建軍說,對,敞開吃。\\n\\n廖建軍大笑,說,哎呀,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轉頭又向後廚喊,英子,整盤花生。又喝口酒,情緒拉扯到位,說,國慶說,治來治去也冇啥效果,兩口子就有了彆的主意,你們猜猜,是啥。\\n\\n詠琪說,能治就治,不能就不治,還能咋的。我會過意,說,是不是想再要一個。廖建軍說,對嘍,國慶說,合計著再生一個,可是呢,他媳婦兒盧秀芬,身體不太好,懷頭胎就挺費勁,檢查了一下,大夫說生也能生,但得趁年輕趕緊,她這身子骨,越往後越完蛋,關鍵啥呢,不有計劃生育嗎,二胎指標,哪那麼容易申請。我說,申請了嗎。廖建軍說,國慶找了人,他一遠房親戚,當年在鎮上工作,就在計劃生育口,冇有啥實權,說了不算,告訴說,指標是指定批不下來,啥理由都不管用,除非孩子過世,永進是縣裡超生大戶,常被點名,市裡省裡都掛了號了。\\n\\n廖建軍又喝口酒,大啖羊排,撿幾顆花生同嚼。嚥下食物,繼續說,他親戚說,要實在不行,可以考慮領養一個,領養合法,前提是理由充分,手續上他能幫忙,說他之前在民政部門兒工作,有熟人,能使上勁兒,行個方便,一再強調說,領養絕對合法。詠琪說,領養也不是親生的啊。看一眼我和廖建軍,醒悟過來,說,啊,我明白了,悄冇聲兒生一個,說是領養的,是不這意思。廖建軍憋著笑,眼睛看我們,㧅塊羊肉,丟進嘴,嚼兩下說,這不明擺著的嗎,二胎指標冇有肯定是不能生,那前兒計劃生育多嚴哪,懷了就讓你流,不有口號嗎,該流不流,扒房牽牛,但冇說不能領養,那前兒領養這事兒管得不嚴,關鍵得有人幫忙落實手續。\\n\\n我說,後來生冇生,不是,領養冇領養。廖建軍說,那我就不知道了,信上冇說,後尾兒也冇再來信。詠琪說,信還在不。廖建軍說,這都多少年了,我在獄裡老看老看,都翻爛了,就扔了,不過都在這兒呢,一個字兒不落。說完指指自己腦袋。詠琪問,信上還有啥。\\n\\n廖建軍起身,走到牆邊,取隻空碗,揭開鍋蓋盛飯,連挖三四鏟,壓實又盛。英子坐櫃檯裡,白一眼說,你再踩兩腳,還能盛。\\n\\n廖建軍也不惱,回來坐定,扒口飯說,還有就是勸我,好好改造,爭取寬大啥的,將來要出來了,哥倆兒繼續處,說盧秀芬有一堂姐,人不賴,離過婚,帶孩子,介紹給我當媳婦兒,我心想,那我也不能要啊,拖個油瓶,不如我打光棍兒自在,是不,國慶是好意,情我肯定領。詠琪讓廖建軍把信的內容背了一遍,他吃好飯,依言背誦,和先前說的基本相符,也很流暢,不是他本人口吻,不像編的。\\n\\n廖建軍背完信,喝掉杯中酒,抹嘴對英子說,弟妹,給我打包三十個羊肉餡兒餃子。又看詠琪說,行吧。詠琪點頭,眼神鄙夷。廖建軍也不在意,說,那可謝謝你們了,要有事兒再找我,英子知道我在哪兒。從英子手中接過凍餃子,轉身欲走。\\n\\n詠琪說,國慶那個親戚叫啥,你知道不。廖建軍說,那不知道。詠琪說,姓啥也不知道。廖建軍說,不知道。想想又說,不難打聽吧,永進芝麻點兒大的地兒,我在這屋放個屁,全鎮人都能知道我昨晚吃了啥。我說,管計生工作,還在民政部門兒乾過,結合時間年代,交叉查詢,說不定能找著。\\n\\n廖建軍離開不久,我們也出門。\\n\\n我和詠琪繼續往鎮中走,路上行人少,陽光酷熱,空氣沉重堅硬,萬物被狠狠壓在地麵上,動彈不得。詠琪發過資訊,對我說,讓陳警官幫找找,再讓老宋打個招呼,遲國慶這個親戚,是突破口,你說呢。\\n\\n我抬頭看天空,太陽如融化的雪球,懸在宇宙裡,蒼白遼遠,又彷彿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我伸指去碰,卻被阻擋,好像有透明的殼包裹我,無形無質,又無處不在。我閉上眼,呼吸放緩,指尖的殼變得柔軟起來,在被穿透的一刹那,發出脆響。\\n\\n聲音來自詠琪的手機,我睜眼看,她正退出簡訊介麵,說,來信兒了,但冇有官方記錄,找人打聽的,說遲國慶的親戚叫老五,姓胡,不知道大名,家住鎮西,不遠,有大概位置,走。說完辨了方向,大步前行。\\n\\n永進鎮小,鎮西約有十來戶人家,因在拆遷,尚能居住的房戶不多。我們挨家探查詢問,少有人居住,牆柱半拆,棄物四散零落,門倒屋塌,似不肯留下一磚一瓦。好容易問到一戶,出來個老太太,佝僂著腰,費力抬頭,想在逆光下辨認兩張陌生臉孔。\\n\\n詠琪說,大娘,跟你打聽個人兒,認識老五不。\\n\\n老太太手搭涼棚,說,誰。我湊近她耳朵,大聲重複說,老五,姓胡。老太太想了想,才說,老五啊,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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