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騎著電動車剛開出大學城，手機就震了。
白無常的訊息，隻有一句話：“你走得太快了。”
“怎麽了？”
“那個宿舍裏，還有第五個。”
我猛地捏住刹車，電動車“吱——”地一聲停在路邊。
“什麽第五個？”
“筆仙的本體。”白無常說，“你們吃掉的那四個，隻是它養的‘小鬼’。真正的筆仙，還在那個房間裏。”
我回頭看了一眼大學城的方向。女生宿舍樓的燈還亮著，404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操。”
“哥哥？”小紅從影子裏探出頭，“怎麽了？”
“我們漏了一個。”我把電動車調頭，“回去。”
“漏了一個？可是我隻聞到四個的味道。”
“有一個更厲害的，藏起來了。”
小紅歪著頭想了想：“那個味道……像是很老很老的鬼。比我老多了。”
“幾百年？”
“可能上千年。”
我的後背一涼。
上千年的筆仙？那得積攢了多少怨氣？
我加快速度，電動車在空曠的馬路上飛馳，符紙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是在抽我的臉。
五分鍾後，我回到了女生宿舍樓下。
宿管阿姨正在鎖門，看到我回來，愣了一下：“陳道長？你怎麽又回來了？”
“落了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隻鬼。”
阿姨的臉刷地白了。
我沒多解釋，直接衝上四樓。
404的門關著。和剛才一樣，門縫裏透出冷氣，但這次冷得更厲害——門把手上麵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我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門。
房間裏一片漆黑。
手機手電筒的光照進去，什麽都看不到——不是沒有東西，而是光線好像被什麽東西吸收了，照不到一米就消失了。
“老煙槍，”我壓低聲音，“它在哪兒？”
“在你頭頂上。”
我猛地抬頭。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
不對——不是沒有，是它偽裝成了天花板的一部分。一團黑漆漆的、像墨汁一樣的東西，正貼著天花板緩緩蠕動，和黑暗融為一體。
“哥哥，”小紅從我影子裏飄出來，仰著頭看那個東西，“它好大。”
確實大。比剛才那四個加起來還大。
那團黑東西開始變形，從天花板上慢慢垂下來，像一滴巨大的墨水滴。它懸在半空中，緩緩旋轉，最後變成了一個人形——不，不是人形，是筆形。
一支巨大的、黑色的、豎在半空中的筆。
筆尖朝下，對準我的頭頂。
“小道士……”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不是從筆裏發出的，是從牆壁、地板、天花板同時發出的，“你打擾了我的晚餐。”
“你的晚餐是那幾個女生？”
“不，是你的小寵物。”那支筆微微傾斜，筆尖指向小紅，“她吃了我的孩子。四個孩子。我養了三百年。”
小紅的身體顫了一下，躲到我身後。
“你養的？”我握緊桃木劍，“你養惡靈吃人？”
“不吃人，吃什麽？”筆仙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冷酷，“鬼也要活。沒有怨氣，我們就會消散。那幾個女大學生，天天玩筆仙，招我過來，又不送我走。既然她們請了我，就該付代價。”
“代價就是她們的命？”
“命是最便宜的代價。”
我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不是驅邪符，是彩票。
“筆仙是吧？”我把彩票舉起來，“幫我把這注號碼填了，靈了我給你多燒點。”
筆仙：“……？”
“你看，這是雙色球，今晚開獎。你活了上千年，應該知道中獎號碼吧？幫我填一下，我中了獎給你燒十個億的冥幣。怎麽樣，劃算吧？”
筆仙沉默了。
那支巨大的黑色毛筆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
“你……在侮辱我？”它的聲音變了，變得更低沉，更危險。
“沒有啊，我認真的。”我一臉真誠，“你不是筆仙嗎？筆仙不就是幫人寫字的嗎？我這有紙有筆——不對，你就是筆。你幫我把號碼填在彩票上，咱倆合作愉快。”
“我活了九百八十七年，”筆仙的聲音開始發抖，“從來沒有人敢讓我填彩票。”
“那是因為你沒遇到我。”我笑了笑，“今天遇到了，緣分啊。來，填一個。”
我把彩票舉得更高，幾乎戳到了筆尖上。
那支筆劇烈地顫抖起來。
然後，它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它周圍的黑氣猛地爆發，像一顆黑色的炸彈在我麵前炸開。我被氣浪掀翻，後背撞在牆上，桃木劍差點脫手。
“你找死！”
筆仙的聲音不再是四麵八方傳來的，而是從筆尖裏迸發出來的，尖銳得像針紮進耳膜。
那支巨大的毛筆在空中瘋狂旋轉，筆尖甩出黑色的墨汁——不對，不是墨汁，是怨氣凝聚的液體。墨汁濺到牆上，牆皮立刻腐蝕脫落，露出裏麵黑黢黢的磚頭；濺到地上，地板冒出白煙，像被火燒過一樣。
“哥哥小心！”小紅飄過來，擋在我麵前，張開雙手。
那些墨汁濺到她身上，她的身體亮了一下——不是被腐蝕，而是像海綿吸水一樣，把墨汁吸了進去。
“小紅！”
“沒事，”她回頭衝我笑了一下，“還挺補的。”
筆仙看到這一幕，更加憤怒了。它的筆尖亮起一道血紅色的光，在空氣中飛快地劃動。
一個字。
“死。”
那個“死”字是血紅色的，懸浮在半空中，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像刀刻的一樣鋒利。字一出現，房間裏的溫度驟降到冰點以下，我的呼吸變成了白霧，手指凍得發僵。
“小子，”劍靈的聲音急促起來，“那是‘詛咒之筆’。它寫出來的字會變成真的。它寫‘死’，你就真會死！”
“我知道！”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不是普通的驅邪符，是我自己畫的“表情包符咒”。
圖案是一個憤怒的表情：
“你生氣是吧？”我把符紙貼在桃木劍上，“我也生氣！”
劍身亮起一道金光，我雙手握劍，朝那個血紅色的“死”字劈過去。
“哢嚓——”
“死”字被劈成兩半，化為兩團血霧，消散在空氣中。
但筆仙沒有停。它的筆尖又在空中劃動，這次更快。
“亡。”
又一個字。
“滅。”
第三個。
“絕。”
第四個。
四個血紅色的大字懸浮在房間的四個角落，把我圍在中間。
“小道士，”筆仙的聲音帶著嘲諷，“你能劈一個，能劈四個嗎？”
我環顧四周。四個字，每個都有半人高，筆畫裏流淌著黑色的液體，像是活的一樣。
“哥哥，”小紅飄到我身邊，“我能吃掉它們嗎？”
“吃了會不會拉肚子？”
“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行，你吃左邊的，我劈右邊的。”
我舉起桃木劍，朝右邊的“滅”字衝過去。小紅飄向左邊，張開嘴，像吸塵器一樣把那個“亡”字吸進肚子裏。
但她剛吸完一個，身體就開始顫抖。
“哥哥……這個字……好苦……”
“苦就別吃了！”
“不行，我不能浪費。”
她咬著牙，朝第二個字飄過去。
與此同時，我的桃木劍劈開了“滅”字，但劍身上的光芒暗了一些。我又轉身劈向“絕”字，這次劍直接斷了——不是斷了，是劍靈主動縮了回去。
“老煙槍？！”
“老子扛不住了！”劍靈的聲音虛弱得像要斷氣，“這鬼的怨氣太重，我的法力不夠！”
桃木劍變成了一把普通的木劍，劍身上的符文全部熄滅。
我手裏握著一根破木頭，麵前還飄著一個血紅色的“亡”字——不，小紅已經吃掉了兩個，還剩下“亡”和“滅”被我劈散了，但“死”字又出現了。
筆仙的筆尖在空中劃出了第五個字。
“殺。”
這個字比之前四個加起來都大，血紅色的筆畫粗得像蟒蛇，整個字占據了半個房間。
“小道士，”筆仙的聲音變得平靜了，平靜得可怕，“結束了。”
那個“殺”字朝我壓下來。
我下意識地舉起桃木劍擋在麵前——雖然它現在隻是一根破木頭。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劍靈的聲音，不是小紅的聲音，不是白無常的聲音。
是我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來越快。
然後，我的胸口開始發燙。
鍾馗印記。
它在發光。
一道金色的光從我的胸口射出去，穿透了那個血紅色的“殺”字。字像玻璃一樣碎裂，碎片在空中化為黑煙，消散無蹤。
筆仙的筆身猛地一震。
“你……你身上有……”
“鍾馗印記。”我說，“聽說過嗎？”
筆仙沉默了三秒鍾。
然後它笑了。
那是一種絕望的、瘋狂的、歇斯底裏的笑。
“鍾馗……那個殺了我全家的鍾馗……他的印記……在你身上……”
筆仙的筆身開始膨脹，變大，越來越大，幾乎撐滿了整個房間。筆尖變成了一張嘴，一張沒有嘴唇、隻有牙齒的嘴，牙齒密密麻麻，像鯊魚一樣排成好幾排。
“那我就吃了你！吃了鍾馗的傳人！九百八十七年的怨氣，全部給你！”
那張嘴朝我撲過來。
我想躲，但房間太小，無處可躲。
小紅想過來幫我，但她剛吃了兩個怨氣字，身體還飄不穩。
劍靈還在沉睡。
我隻有一根破木劍，和一張表情包符咒。
我把符紙從劍上撕下來，直接朝那張嘴扔過去。
“給你貼個表情包！”
符紙飄進那張嘴裏，貼在了它的上顎上。
筆仙的動作停了一下。
它的嘴還張著，但表情變得很滑稽——一張血盆大口，上顎貼著一個憤怒的表情包，像是吃辣條被嗆到的樣子。
“這是什麽……”它的聲音含混不清。
“表情包啊。”我說，“你沒見過？哦對了，你九百八十七年沒上網了。”
筆仙想用舌頭把符紙舔掉，但符紙貼得很緊，越舔越牢。
它的憤怒值飆升到了頂點。
不是因為符紙有傷害，而是因為——太丟人了。
一個活了近千年的筆仙，被一個**道士貼了表情包。
這事傳出去，它在陰間還怎麽混？
“我殺了你！！！”
筆仙的身體徹底失控了。它不再維持筆的形狀，而是變成一團巨大的、混沌的、不斷翻湧的黑色霧氣。霧氣裏有無數的臉在尖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它這些年吞噬的靈魂。
“小子，”劍靈的聲音終於又響了起來，雖然還是很虛弱，“它在自爆。”
“自爆？”
“它要把自己炸了，連帶你一起炸。這棟樓都會炸掉。”
“怎麽阻止？”
“用你的印記。把它的怨氣吸走。”
“我不會啊！”
“用意念！想象你的胸口有一個漩渦，把所有的黑氣都吸進去！”
我閉上眼睛，拚命想象。
胸口那個發燙的地方，真的開始旋轉了。
像是一個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大。
黑霧被吸進我的胸口，像水流進下水道一樣，發出呼呼的聲音。
筆仙在尖叫。
“不……不要……我的怨氣……我攢了九百八十七年的怨氣……”
黑霧越來越稀薄，那些尖叫的臉一張一張地消失，筆仙的身體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最後，它變成了一支小小的、普通的毛筆，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我撿起那支筆。
筆杆上刻著兩個字：“九幽”。
“九幽筆？”劍靈的聲音帶著一絲震驚，“這是上古法器，怎麽會在一個筆仙手裏？”
“不知道。”我把筆裝進口袋，“回去慢慢研究。”
房間裏恢複了正常。燈泡沒炸，窗戶沒碎，連那張床單都沒皺。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除了地上那支筆，和我胸口隱隱的灼熱感。
“哥哥，”小紅飄過來，臉色有點白，“你沒事吧？”
“沒事。你呢？吃了兩個怨氣字，肚子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點撐。”她摸了摸肚子，“哥哥，我好像又長大了。”
我看了看她。
確實。她看起來比以前大了一點點，從七歲的樣子變成了八歲。
“你吃怨氣會長大？”
“好像是的。”小紅歪著頭，“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吃到十八歲？”
“你一個鬼，要十八歲幹嘛？”
“上大學啊。”
“……”
我歎了口氣，掏出手機，給白無常發訊息：“搞定了。第五個也解決了。”
白無常秒回：“你吸了它的怨氣？”
“對。”
“你知不知道，鍾馗印記吸多了怨氣，會反噬？”
“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那怎麽辦？”
“想辦法把怨氣排出去。不然你會變成第二個筆仙。”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裏還在發燙，而且燙的麵積比剛才大了。
“怎麽排？”
“用桃木劍。劍靈可以吸收一部分。”
我看了看手裏的桃木劍。劍靈還在虛弱狀態。
“老煙槍，你能吸嗎？”
“能……但老子要收費。”
“收什麽費？”
“五千包煙。”
“你趁火打劫！”
“愛吸不吸。”
“吸。”
我把桃木劍貼在胸口，劍身亮起微弱的光。一股涼意從劍尖傳進我的身體，和胸口的灼熱對抗。
舒服了一點。
但隻是暫時緩解。
“小子，”劍靈說，“這筆仙的怨氣，隻是開始。你以後會遇到更多。你的印記就像一個黑洞，會自動吸收周圍的煞氣和怨氣。吸多了，你就會失控。”
“那怎麽辦？”
“找到控製印記的方法。”
“怎麽找？”
“去問你師父。”
“他飛升了。”
“那就去找他。”
我沉默了一會兒。
小紅飄到我麵前，用她冰涼的小手摸了摸我的臉。
“哥哥，你臉色好差。”
“沒事。”
“你騙人。你的影子在抖。”
我低頭看。
我的影子確實在抖。
而且，影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不是小紅，是別的什麽。
是那些被我吸進去的怨氣。
它們在影子裏掙紮，想要出來。
“哥哥，”小紅的聲音變得很輕，“我怕。”
“不怕。”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哥哥在。”
“可是你的影子好可怕。”
我再次低頭。
我的影子已經不再是我的形狀了。它變成了一個扭曲的、巨大的、張牙舞爪的怪物，正在地上翻滾。
那是筆仙的怨氣。
九百八十七年的怨氣。
正在我的影子裏，慢慢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