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道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院子裏黑漆漆的,隻有槐樹上的烏鴉偶爾叫一聲,像是在抱怨我回來得太晚。我把電動車停在門口,車上的符紙已經掉了好幾張,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車身。
“又掉了一張。”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符紙,吹了吹灰,重新貼上去。“這車要是沒有符紙撐著,估計早就散架了。”
“哥哥,”小紅從我影子裏飄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雖然她根本不需要伸懶腰,“那個筆仙說的話,你信嗎?”
“哪句?”
“說你是鍾馗後代的那句。”
我想了想,把桃木劍掛回牆上。“信不信的,反正也改變不了什麽。我是鍾馗後代也好,是路邊撿來的孤兒也好,不都是要吃飯、要交水電費、要被白無常扣功德嗎?”
“你好現實。”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你是道士,不是窮人家的孩子。”
“道士也窮啊。”我歎了口氣,從廚房裏翻出半包泡麵,掰成兩半,一半扔進鍋裏煮,另一半留著明天吃。“你吃不吃?”
“我是鬼,不吃東西。”
“那你看著我吃。”
“好。”
我坐在台階上,端著鍋,呼嚕呼嚕地吃泡麵。小紅飄在我旁邊,兩條小腿晃啊晃的,盯著鍋裏的麵條,眼神很專注——雖然她吃不到。
“哥哥,泡麵好吃嗎?”
“不好吃,但能填飽肚子。”
“那等我以後能吃東西了,你給我煮泡麵。”
“你不是說永遠長不大嗎?”
“長不大也可以吃東西啊。媽媽說過,鬼節的時候,鬼可以吃陽間的東西。”
“那還要等好久。”
“我等得起。我又不會老。”
我看了她一眼,心裏突然有點酸。她確實不會老。她會永遠保持這個七歲的樣子,永遠穿著那條紅裙子,永遠紮著兩個小辮子。等她媽媽老了、死了、投胎了,她還是這個樣子。
“哥哥,你在想什麽?”
“在想你怎麽這麽煩人。”
“你才煩人。”小紅衝我吐了吐舌頭。
我正想回嘴,手機突然震了。
白無常的訊息:“開門,我在門口。”
“你又來了?”我端著鍋走到大門口,開啟門。
白無常站在門外,還是那身雪白的長袍,還是那頂寫著“一見發財”的高帽子。但這次他的表情不太好——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著,手裏拿著一遝厚厚的檔案,像是一個剛加完班、還被老闆罵了的社畜。
“陳二狗,”他走進院子,把檔案往石桌上一拍,“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我放下鍋,拿起那遝檔案翻了翻。第一頁寫著《靈異事件處理報告(編號:20241020)》,下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小字,大概內容是說:某大學女生宿舍404室發生筆仙招魂事件,涉事道士陳二狗采取非正規手段處理,導致惡靈徹底消散,無法收押陰司。
“無法收押?”我抬起頭,“什麽意思?”
“意思是,那隻筆仙本來應該被我們陰司收押,關進地獄,接受審判。但你把它打散了,徹底打散了,連渣都不剩。”白無常用手指敲著檔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它不會再去害人了?”
“意味著我沒辦法結案!”白無常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沒有犯人,我寫什麽?怎麽寫?你讓我在報告上寫‘犯人被道士用桃木劍打棒球一樣打飛了,然後消失了’?閻王爺看了會怎麽想?他會覺得我在寫小說!”
我看了看白無常,又看了看那遝檔案,突然有點想笑——但我忍住了。
“那個……無常大哥,你不是陰間銷冠嗎?這點小事難不倒你吧?”
“小事?”白無常瞪著我,“你知道這一單我要扣多少績效嗎?五百功德!五百!我辛辛苦苦幹一個月才賺一千!”
“你一個月賺一千功德?那不少啊。”
“不少個屁!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對,我沒有老沒有小,但我要養妹妹!我妹妹還在陽間讀書,學費要交、生活費要花,全指著我呢!”
我愣了一下。“你妹妹?你一個無常,還有妹妹?”
“生前的事。”白無常擺了擺手,不想多談,“總之,這筆賬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掏出那個銀灰色的POS機,往石桌上一放。
“來,我們談談分成。”
“分成?不是三七嗎?”
“那是之前的合同。”白無常從檔案裏抽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你看,第38條第4款:若道士采取‘非常規手段’處理靈異事件,導致惡靈無法收押,陰司有權重新協商分成比例。”
“什麽叫‘非常規手段’?”
“就是你那種——物理超度、表情包符咒、請鬼吃火鍋——全算。”
“那不是創新嗎?”
“陰司不認創新,隻認結果。”白無常把POS機推到我麵前,“我的新方案是——六四。我六,你四。”
“你咋不去搶?”
“我就是在搶啊。”白無常理直氣壯,“陰間搶不過陽間,我隻能在合同上想辦法。”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鍾,然後說:“三七,我七你三。”
“不可能。”
“那四六,我六你四。”
“陳二狗,你搞清楚,這單生意是我給你的。沒有我,你連筆仙的麵都見不到。”
“沒有我,筆仙還在那宿舍裏吃人呢。”
我們倆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讓步。
小紅飄在旁邊,看看我,又看看白無常,小聲說:“哥哥,這個白衣服的叔叔好凶。”
“他不是叔叔,他是無常。”
“無常是什麽?”
“就是陰間的公務員。”
“哦,那就是穿白衣服的公務員叔叔。”
白無常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不是叔叔,我是……算了,你愛叫什麽叫什麽。”
“白衣服叔叔,”小紅飄到他麵前,歪著頭,“你為什麽要扣哥哥的錢?哥哥很窮的,他連泡麵都隻吃半包。”
白無常低頭看著小紅——雖然小紅是飄著的,但他還是低頭了,因為小紅太矮了。
“你是……那個紅衣小鬼?”
“我不是小鬼,我叫小紅。”
“行,小紅。”白無常的語氣軟了一點,“我不是要扣你哥哥的錢,我是要跟他重新分賬。這是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
“我是鬼。”
“鬼也是人變的。”小紅理直氣壯,“人變的就要講道理。”
白無常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歎了口氣。
“行,五五。不能再低了。”
我看了看小紅。她衝我比了個“耶”的手勢——雖然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
“成交。”我和白無常擊了個掌——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塊冰。
白無常把POS機收起來,又從檔案袋裏掏出另一遝檔案。
“這是這次事件的詳細記錄,你簽個字。”
我接過筆,翻了翻。檔案寫得很規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經過,全都清清楚楚。但在“處理方式”一欄,寫著兩個字:“物理。”
“就寫‘物理’?”
“不然呢?寫‘打棒球’?”
我想了想,在下麵簽了字:陳二狗。
白無常把檔案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行了,我走了。還有,下不為例。下次你再把惡靈打散,我就扣你雙倍。”
“知道了知道了。”
白無常走到門口,突然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那口古井上。
“那口井,”他說,“你師父貼了符?”
“對。”
“你別動它。”
“為什麽?”
“因為下麵關著的東西,你惹不起。”白無常的表情很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你師父飛升之前,特意跟閻王爺打過招呼,讓陰司幫忙看著這口井。閻王爺派了十二個鬼差輪流值守,就為了不讓裏麵的東西跑出來。”
十二個鬼差?我後背一涼。“裏麵到底關著什麽?”
白無常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地府通緝榜嗎?”
“聽說過。”
“通緝榜上有一個S級逃犯,代號‘鬼王’。一萬年前從地獄最底層逃出來的,到現在都沒抓到。”
“鬼王和這口井有什麽關係?”
白無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憐憫。
“你師父把鬼王的一縷殘魂,封在了這口井裏。”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鬼王的……殘魂?”
“對。鬼王的本體還在逃,但它的殘魂被你師父抓住了,封在井裏。這樣一來,鬼王就永遠無法恢複完整的力量。”白無常頓了頓,“但如果這口井的封印被開啟,殘魂跑出去,鬼王就會重新合一。到時候,三界都會遭殃。”
“所以我師父臨走前在井上貼了符。”
“對。”
“那他為什麽不直接把殘魂消滅掉?”
“因為消滅不了。”白無常說,“鬼王的魂魄是不滅的。隻能封印,不能消滅。你師父用了一生的法力,才封住了這一縷殘魂。”
我轉頭看向那口井。
月光下,井口的符紙微微發著光,像是在呼吸。井壁上刻著的那些符文,我之前看不懂,現在仔細看,才發現那不是普通的符文,而是一個巨大的“封”字,一筆一劃都深深刻進了石頭裏。
“行了,我走了。”白無常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你記住,那口井,千萬別碰。”
他走了。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槐樹上的烏鴉叫了一聲,像是在提醒我什麽。
“哥哥,”小紅飄到我身邊,拉著我的衣角,“那個白衣服叔叔說的鬼王,很厲害嗎?”
“S級,應該很厲害。”
“比筆仙還厲害?”
“筆仙連C級都勉強,S級是最高階。”
“那哥哥打得過嗎?”
我看著那口古井,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哥哥不要怕,”小紅用她冰涼的小手握住我的手指,“打不過就跑。”
“你倒是很實在。”
“媽媽說的,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我笑了,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那你呢?你會跑嗎?”
“我不跑。我幫哥哥擋。”
“你擋什麽擋,你那麽小一隻。”
“小也可以擋啊。”小紅挺起胸膛,“我可是吃了四個惡靈加半個筆仙的鬼,我很厲害的。”
“是是是,你很厲害。”
我站起來,把桃木劍從牆上取下來,掛在腰後。
“哥哥,你要幹嘛?”
“睡不著,練練劍。”
“你不是不會劍法嗎?”
“所以更要練。”
我走到院子中間,舉起桃木劍,擺了一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
然後揮劍。
“唰——”
劍刃劃過空氣,發出破空聲。但我的動作很僵硬,像一隻跳舞的企鵝。
“哥哥好醜。”小紅飄在槐樹上,晃著腿。
“你閉嘴。”
“真的很醜。”
“閉嘴。”
我繼續練。一劍、兩劍、三劍……揮到第十劍的時候,桃木劍突然亮了一下。
“小子,”劍靈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你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耍猴呢?”
“我在練劍。”
“你這叫練劍?你這叫抽風。”
“你閉嘴。”
劍靈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但我注意到,我每揮一劍,那口古井上的符紙就會亮一下。
像是在回應我。
像是在呼喚我。
“哥哥,”小紅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那口井在看我。”
我停下動作,轉頭看向古井。
井口的符紙還在發光,但那種光不是金色的,而是黑色的。一種很暗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像是一層薄霧籠罩在符紙表麵。
“小子,”劍靈的聲音變得嚴肅了,“它在試探封印的強度。”
“鬼王?”
“對。它感應到了你的鍾馗印記,想讓你幫它開啟封印。”
“我不會幫它的。”
“它不需要你‘幫’。它隻需要你靠近。”劍靈說,“你的印記是鍾馗留下的,而封印也是鍾馗留下的。同根同源。你離井越近,封印就越弱。”
我後退了一步。
符紙上的黑光淡了一點。
我又後退了一步。
更淡了。
再退一步——符紙恢複了正常的金色。
“小子,記住,”劍靈說,“永遠不要靠近那口井。永遠。”
“我知道了。”
我轉身走回房間,關上門。
小紅跟在我後麵,從門縫裏鑽了進來。
“哥哥,你怕嗎?”
“不怕。”
“你騙人。你的手在抖。”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口井裏的東西,讓我本能地感到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來自我的意識,而是來自我的血脈。
來自鍾馗的印記。
它認識井裏的東西。
它怕它。
“哥哥,”小紅飄到我麵前,用她冰涼的小手捧住我的臉,“不要怕。我保護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沒有眼白、全是黑色的眼睛。
在那片黑色裏,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個年輕的、疲憊的、但還沒有放棄的道士。
“好。”我說,“你保護我。”
小紅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紅裙子上,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
遠處的古井,安靜了。
符紙不再發光。
但井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笑。
很低、很沉、很遠的笑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