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不是白無常那種砸門法,是很禮貌的、三下一停的敲門聲。我睜開眼,小紅正趴在我床頭的半空中,手裏拿著我的手機。
“哥哥,有人來了。”
“誰啊?”
“不認識,好幾個呢。”
我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大門口。開啟門,門口站著七八個人——不是來求符的,是來討債的。
餓死鬼。
大白天的,它們居然也敢出來。一個個灰濛濛的身影擠在門口,眼睛綠油油的,盯著我手裏的辣條——不對,我手裏沒辣條,它們盯著我的口袋。
“陳道長,說好的辣條呢?”四川餓死鬼第一個開口。
“這才早上八點!你們早飯也要吃?”
“餓死鬼不分早晚,餓了就吃。”
我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昨天鎖進櫃子裏的那兩包辣條,拆開,擺在供桌上。餓死鬼們排著隊,一個一個上來領。這次它們安靜了很多,沒有搶,沒有吵,拿了就蹲在牆角吃。
但數量不對。昨天是十幾個,今天來了二十多個。
“怎麽多了一倍?”
“口口相傳。”四川餓死鬼嚼著辣條,含糊不清地說,“昨晚回去的都說你這兒發辣條,今天都來了。”
“我這是道觀,不是救助站!”
“道觀不就是救助人的嗎?我們以前也是人。”
我被噎住了。
眼睜睜看著兩包辣條被分得精光,最後一個餓死鬼連包裝袋上的油都舔了。它們吃完,臉上的腐爛又癒合了一點,有幾個甚至長出了新的麵板。
但我的口袋空了。
“明天再多買點。”四川餓死鬼拍了拍我的肩膀——它的手穿過我的肩膀,冰了一下,“我們明天還來。”
“你們能不能隔天來?”
“不能。”
它們走了。
我癱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看餘額:3.5元。昨天說好要提現直播打賞,我開啟後台一看——審核通過了,三千六百塊到賬了。
“有錢了!”我從台階上彈起來,“小紅,走,買辣條去!”
小賣部老闆娘看到我一次性買了五十包辣條,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二狗,你這是要開小賣部?”
“不是,供鬼。”
“……你說什麽?”
“供鬼。餓死鬼。它們愛吃辣條。”
老闆娘盯著我看了三秒鍾,然後默默地在計算器上多按了一個零。“那你多買點,我這庫存不多了。”
我抱著兩大袋辣條回到道觀,把供桌擺得滿滿當當。紅油油的包裝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堆紅色的磚頭。
“這下夠吃幾天了吧?”我擦了擦汗。
但還沒到中午,餓死鬼們又來了。這次來了四十多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還有一個穿著古裝的——看打扮像是明朝的。
“你怎麽也來了?”我問那個明朝餓死鬼。
“聽說的。說這兒發辣條,不要錢。”它搓著手,眼睛直勾勾盯著供桌,“我死了六百年了,第一次聽說有道士發辣條。”
“你以前是做什麽的?”
“禦廚。”
“禦廚也能餓死?”
“皇帝跑了,沒人給我發工資。”
我無語了。
辣條一包一包地被拆開,一根一根地被塞進那些幹裂的、發黑的、腐爛的嘴裏。供桌上全是空包裝袋,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像在鼓掌。
到傍晚的時候,五十包辣條全沒了。
餓死鬼們走了。臨走前,四川餓死鬼回頭看了我一眼:“陳道長,你是個好人。但明天,一百包。”
“一百包?!”
“你算算,今天來了五十個,一人一包。明天來的更多,一人一包,一百包打底。”
我掏出手機算了算。一包辣條兩塊五,一百包二百五十塊。我的餘額三千六百塊,夠買十四天。
十四天之後呢?
“不行,我得搞錢。”我對小紅說。
“怎麽搞?”
“直播。”
我開啟直播軟體,申請了一個直播間。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樣隨便搞了,要正規一點、正經一點、像個專業道士的樣子。
我把道觀收拾了一下——其實也沒怎麽收拾,就是把地上的空辣條袋撿了撿,把供桌上的灰擦了擦,把祖師爺的像擺正了。然後換上一件幹淨的道袍——說是幹淨,也就是比昨天那件少幾個洞。
小紅飄在我旁邊,幫我舉著手機支架。
“哥哥,你開直播,萬一被熟人看到怎麽辦?”
“我又沒熟人。”
“上次那個白無常算不算?”
“他是鬼,不看直播。”
“那他怎麽給你發訊息?”
“……那是工作。”
我把手機架好,調好角度,清了清嗓子。
“老鐵們,晚上好。我是青山道觀的陳道長。今天帶大家看一場真正的抓鬼直播。不是特效,不是演戲,是真的。”
直播間開了。
一開始隻有幾個人點進來,彈幕稀稀拉拉的。
“又是假道士?”
“這背景挺真的啊,破得不像搭的。”
“主播長得還行,就是眼圈有點黑。”
我忽略那些彈幕,對著鏡頭說:“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一個老小區。那裏最近鬧鬼,有居民反映半夜聽到哭聲,牆上還會出現字。”
“真的假的?”
“劇本寫好了吧?”
“要是真鬼我直播吃翔。”
我笑了笑,沒說話。
騎上電動車,載著小紅——當然,觀眾看不到小紅——往城西開去。手機架在車把手上,鏡頭對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倒,夜風吹得符紙嘩啦嘩啦響。
彈幕開始多了。
“這電動車挺有年代感。”
“車上的符紙是貼的還是畫的?”
“主播你車速太慢了,鬼都比你快。”
到了翠屏小區——就是上次那個快遞單鬧鬼的地方。但這次不是3號樓,是7號樓。白無常昨晚給我發了個單子,說7號樓402有個住戶最近總感覺有人盯著她,半夜醒來發現床邊站著一個黑影。
我把電動車停在樓下,拿起桃木劍,對著鏡頭說:“老鐵們,就是這兒了。七號樓四樓,據說那個黑影每天晚上兩點準時出現。”
“現在才十一點。”
“主播你先吃個夜宵,不急。”
“我賭五毛錢,最後就是野貓。”
我走進樓道。聲控燈壞了,隻有手機手電筒的光。樓梯又窄又陡,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蕩,像是有人在後麵跟著。
“哥哥,”小紅從我影子裏探出頭,“二樓拐角有一個。”
“什麽樣的?”
“老太太,蹲在角落裏,在哭。”
我放慢腳步,把手電筒照向二樓拐角。
什麽都沒有。
但手機螢幕上的彈幕突然炸了:
“我剛纔好像看到一個人影!”
“我也看到了!一閃而過!”
“不是人影,是個老太太!”
“操操操,我截圖了,但截圖上什麽都沒有!”
我對著鏡頭說:“老鐵們,你們沒看錯。剛才那個角落裏確實有一個老太太的鬼魂。她沒有惡意,隻是迷路了。我們繼續往上走。”
爬到四樓,我敲了敲402的門。
門開了,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眼圈發黑,臉色發白。
“你是陳道長?”
“是我。”
“快進來快進來!”她把我拉進屋裏,順手把門關上,“你看到那個了嗎?”
“還沒。它一般幾點來?”
“兩點。準時。一秒都不差。”
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四十。還有兩個多小時。
“那我先在這兒等著。你正常睡覺,別管我。”
女人回到臥室,關上門。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手機架在茶幾上,鏡頭對著客廳中央。
彈幕:
“主播你真要等兩個小時?”
“這客廳怎麽這麽冷,我看著都冷。”
“你們有沒有覺得螢幕在閃?”
我看了看螢幕,沒有閃。但客廳的溫度確實在降。不是空調那種涼,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
“老煙槍,”我在心裏問,“感覺到了嗎?”
“嗯。”劍靈的聲音很低,“有一個東西,在這個房間裏。但不是鬼。”
“不是鬼是什麽?”
“不知道。它藏得很好。”
我握緊了桃木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彈幕從熱鬧變冷清,觀眾走了又來,來了又走。到一點半的時候,線上人數隻剩幾百人了。
“主播還在嗎?”
“睡著了吧?”
“估計是騙局,散了散了。”
我沒理他們。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客廳中央。
一點五十八分。
客廳的溫度驟降。我的呼吸開始冒白氣。手機螢幕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彈幕又炸了:
“我操螢幕結冰了?!”
“這是特效吧?”
“不是特效!你們看主播的呼吸!”
一點五十九分。
客廳中央的地板上,出現了一個影子。不是從外麵投射進來的,是從地板下麵滲出來的,像一攤黑色的水,慢慢擴散、凝聚、升高。
兩點整。
黑影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一個女人的形狀。
沒有臉。
它的臉是一塊光滑的、灰白色的平麵,像一張沒有畫過的畫布。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但你能感覺到它在看——它用那張沒有臉的臉,死死地盯著我。
彈幕徹底瘋了:
“沒有臉!!!”
“我他媽嚇尿了!”
“這是真的假的?!”
“主播你還活著嗎?!”
我的手也在抖,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你,”我站起來,舉起桃木劍,“你是誰?”
黑影沒有說話。它朝前走了一步。腳沒有踩在地上,懸空著,但每一步都發出“咚”的一聲,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捶地板。
“咚。”
又一步。
“咚。”
再一步。
“咚。”
它離我越來越近。
“老煙槍,這是什麽?”
“怨靈。”劍靈的聲音很沉,“但不是普通的怨靈。它沒有臉,說明它生前不願意被人認出來。可能是毀容了,可能是身份被抹掉了。”
“怎麽對付?”
“用符咒。但你的符咒不是用完了嗎?”
我摸了摸口袋。確實,一張都沒有。快遞單畫的那幾張也用完了,辣條油也吃完了。
“操。”
黑影走到了我麵前一米的地方。它抬起手——那隻手也是灰白色的,手指很長,沒有指甲。
它指向我。
不,是指向我身後的手機。
指向鏡頭。
彈幕:
“它在指我?”
“它在看鏡頭!”
“操操操它發現我們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螢幕上,那個沒有臉的女人,正通過鏡頭,直直地看著每一個觀眾。
然後,螢幕閃了一下。
直播斷了。
“直播結束”四個字出現在螢幕上。
“我操?斷網了?”
我拿起手機,發現不是斷網,是直播間被封了。平台發來一條通知:“您的直播間因涉嫌宣揚封建迷信,已被封禁。如有疑問,請聯係客服。”
“封建迷信?!”我對著手機怒吼,“我這是傳統文化!”
黑影還站在我麵前。
但現在不是管它的時候,我得先把直播弄回來。我開啟客服頁麵,撥通了電話。
“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我是剛才被封直播間的主播,我那個直播不是封建迷信,是傳統文化!”
“先生,您的直播內容涉及鬼魂、驅邪等封建迷信內容,違反了平台規定。”
“那不是封建迷信!那是非物質文化遺產!”
客服沉默了兩秒。“先生,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包括抓鬼。”
“怎麽不包括?道士文化是非遺!我這是現場展示!”
“先生,您展示的內容涉及超自然現象,平台不允許。”
“那是真實存在的!不是編的!”
“先生,請您理性對待網路直播。”
我被客服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氣得說不出話。這時,黑影又往前走了一步。
“咚。”
“你等一下,”我對黑影說,“我打完電話再說。”
黑影停住了。
也許它是被我搞懵了——沒見過哪個道士在抓鬼的時候先打電話申訴的。
“先生,”客服還在說,“如果您繼續申訴,我們將永久封禁您的賬號。”
“你們封吧!我不稀罕!”
我掛了電話,轉身麵對黑影。
“好了,現在輪到你了。”
黑影歪了歪頭——那張沒有臉的臉上,似乎出現了一絲困惑。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我不怕你?”我舉起桃木劍,“因為我是**道士。**道士什麽都不怕。”
黑影後退了一步。
不是被我嚇的,是因為我的胸口在發光。鍾馗印記,它又亮了。
金色的光透過道袍,照在黑影的身上。黑影的身體開始顫抖,邊緣開始模糊,像是被光照到的雪。
“啊——”
它發出了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的——它沒有嘴——是從它的身體裏發出的,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哀鳴。
“你……身上……”它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他的……味道……”
“鍾馗?”
“不……不是鍾馗……是……另一個人……”
“誰?”
黑影沒有回答。它的身體在金光中慢慢融化,像一塊冰放在火上。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軀幹,最後是那張沒有臉的臉。
融化到最後,地上隻剩下一小攤黑色的水漬。
和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銀色的、像紐扣一樣的東西。
我蹲下來,撿起那個東西。
不是紐扣,是一個徽章。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一隻眼睛,金色的眼睛。
我的手指一顫。
又是金色眼睛。
和筆仙說的那個“金色眼睛的人”、和小紅描述的那個“在她出生時來看過她的人”——是同一個符號。
“哥哥,”小紅從我影子裏飄出來,盯著那枚徽章,“我見過這個。”
“在哪裏?”
“在夢裏。那個金色眼睛的人,胸口別著這個。”
我握緊那枚徽章,金屬的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手機震了一下。
白無常的訊息:“直播間被封了?”
“你怎麽知道?”
“我在看。那個沒臉的女人,你處理了?”
“處理了。它留下了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個徽章。上麵刻著一隻金色的眼睛。”
白無常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發來一條訊息:“陳二狗,你聽我說。這件事你別查了。”
“為什麽?”
“因為金色眼睛的組織,比鬼王還危險。”
“你怎麽知道?”
“因為地府已經有三個無常,死在他們手裏了。”
我的後背一陣惡寒。
“死了?無常也會死?”
“無常也是鬼。鬼也會魂飛魄散。”白無常的每條訊息都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那個組織叫‘天眼’。他們專門獵殺有特殊魂魄的人——比如小紅,比如你。他們想要的是鍾馗印記。”
“他們要印記幹什麽?”
“開啟一扇門。”
“什麽門?”
“天庭的門。”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手裏攥著那枚金色的眼睛徽章。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攤黑色的水漬上,反射出詭異的光。
“哥哥,”小紅拉著我的衣角,“我怕。”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不怕。哥哥在。”
“可是他們說,那個組織比鬼王還危險。”
“再危險,也是人。人就有弱點。”
“什麽弱點?”
“怕死。”
小紅盯著我看了三秒鍾,然後笑了:“哥哥,你也會怕死嗎?”
“會。但更怕你出事。”
我站起來,把徽章裝進口袋,拿起桃木劍。
“走吧,回家了。”
“直播呢?”
“被封了。”
“那你還搞錢嗎?”
“搞。換個平台。”
“換哪個?”
“抖音。”
“抖音讓播抓鬼嗎?”
“不讓。但可以播‘傳統文化展示’。”
“那不就是換了個名字?”
“對,換湯不換藥。”
小紅笑了,鑽回我的影子裏。
我走出402,下樓,騎上電動車。
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手機螢幕還亮著,平台發來一條通知:“您的申訴已被駁回,賬號永久封禁。”
“永久封禁就永久封禁。”我嘟囔了一句,“老子不稀罕。”
後視鏡裏,我看到那個沒有臉的女人,站在七號樓的樓頂,低頭看著我。
它沒有臉,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