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半仙搬來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單新生意。
不是白無常派的那種正經單子，是門口貼的小廣告招來的。我把“青山道觀，驅邪捉鬼，價格麵議”的紙條貼在大門旁邊，貼了三天沒人理，第四天終於有人撕下了我的電話。
打電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孩，聲音發飄，說話斷斷續續，像好幾天沒睡覺。
“你好……請問是陳道長嗎？”
“是我。你哪位？”
“我叫林小禾。我……我家裏有點問題。”
“什麽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鏡子裏的我，會動。”
我愣了一下。“鏡子裏的你當然會動。你動它就動。”
“不是那種會動。”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是我沒動，它動了。我站著不動，鏡子裏的我在轉頭。我笑，它不笑。我不笑，它在笑。”
我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飄著的小紅。她正歪著腦袋聽我打電話，表情很認真。
“哥哥，又是生意？”
“嗯。鏡子裏的鬼。”
“鏡子裏的鬼長什麽樣？”
“還沒看到。”
林小禾住在城東一個新小區，樓很新，電梯很新，連樓道裏的滅火器都是今年剛換的。但她家的門很舊，防盜門上貼滿了褪色的福字和對聯，最老的一張是2019年的，紙都黃了。
我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裏往外看。
“陳道長？”
“是我。”
門開了。林小禾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得像雞窩，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她看起來二十出頭，但那個精神狀態，說三十也有人信。
“進來吧。”她側身讓我進去，又把門關上了，反鎖了兩道。
她家的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沙發上有睡過的痕跡，枕頭和毯子堆在一頭——她最近應該都睡在沙發上。
“你怎麽不睡臥室？”
“臥室有鏡子。”她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衣櫃門上有一麵大鏡子。我把它用布蓋住了，但還是不敢進去。”
“蓋住了你還怕？”
“蓋不住。”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我每天早上起來，布都會掉在地上。鏡子露出來，裏麵的我……在笑。”
“你確定不是你夢遊把布扯掉的？”
“我確定。因為我每天晚上都用膠帶把布粘在鏡框上。”她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卷膠帶，扯了一段給我看，“你看，膠帶還在，但布掉了。膠帶的粘性沒變，布也沒有被撕破的痕跡。它就是……自己掉的。”
我接過膠帶看了看，確實，粘麵還很黏，上麵沒有纖維殘留。
“這種情況多久了？”
“兩個星期。”
“之前有沒有玩過筆仙、碟仙之類的？”
“沒有。”
“家裏有沒有老人去世後留下的遺物？”
“沒有。”
“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麽奇怪的地方？”
林小禾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在她家轉了一圈。客廳正常，廚房正常，衛生間正常。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裏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不是那種潮濕的黴，是一種更陰的、更沉的、像在地下室裏待久了的味道。
“小紅，”我壓低聲音，“你聞到什麽了嗎？”
小紅從我影子裏探出頭，鼻翼翕動了兩下。“有東西。在走廊那頭。”
走廊的盡頭是臥室。門關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塊深藍色的布——就是林小禾說的那塊。
我走過去，握住門把手。
涼的。
不是金屬的那種涼，是有東西在門後麵把冷氣傳過來了。
我推開門。
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梳妝台。衣櫃的門是推拉的，鏡麵朝著床。鏡子上蓋著一塊布，布的四角確實用膠帶粘著，但右下角已經鬆開了，露出一小塊鏡麵。
就那一小塊鏡麵裏，我看到了床的倒影。
床上什麽也沒有。
但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我。不是林小禾，不是小紅，不是任何活物。是鏡子本身。
“陳道長，”林小禾站在走廊裏，不敢進來，“你看到了嗎？”
“還沒。”我把布重新粘好，“今晚我留在這兒。你去客廳睡，我在臥室守著。”
“你不怕？”
“怕。但比你能扛。”
林小禾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跑回客廳，把自己裹進毯子裏。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臥室門口，正對著衣櫃鏡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什麽也沒發生。鏡子上的布安安靜靜地貼著，膠帶也沒鬆。我掏出手機刷了會兒短視訊，又跟小紅聊了幾句有的沒的。小紅說困了，鑽進影子裏睡覺，還打起了呼嚕——她是鬼，但打起呼嚕來跟個小豬似的，不知道跟誰學的。
一點。兩點。
我有點撐不住了，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吱——”
我猛地睜眼。
布還在。膠帶還在。但鏡子後麵的東西，在動。我能感覺到，不是看到，是感覺到。就像有人在你背後站著，你看不到，但你知道他在。
“哥哥……”小紅從我影子裏探出頭，聲音很輕，“它在鏡子裏。”
“我知道。”
“它想出來。”
“我知道。”
“你不跑？”
“跑什麽跑，我是道士。”
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猶豫了一下，伸手扯掉了那塊布。
布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噗”。
鏡子裏，是我。
但又不是我。
我的臉，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但表情不對。我的表情是緊張的、警惕的，嘴角往下撇著。鏡子裏的那個我，嘴角在往上揚。
它在笑。
我的後背像是被人澆了一桶冰水。
“你誰？”我對著鏡子說。
鏡子裏的我張了張嘴，但沒有聲音。我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麽，但聽不到。我湊近了一點，把耳朵貼在鏡麵上。
冰涼。
像貼在一塊冰上。
然後我聽到了。不是從鏡子裏傳來的，是從我自己的腦海裏傳來的。一個聲音，和我的一模一樣，但語調完全不對——太慢了，太沉了，太像一個人在模仿另一個人。
“你……終於……來了……”
“你認識我？”
“我……認識……你的……臉……”
“我的臉？”
“你……照過……很多……鏡子……每一麵……鏡子……裏……都有……我……”
我退後了一步。
“每一麵鏡子裏的你，都是同一個？”
鏡子裏的我點了點頭。
嘴角還在上揚。
越揚越高，越揚越誇張，從微笑變成咧嘴，從咧嘴變成裂開。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裏麵黑洞洞的口腔，沒有牙齒，沒有舌頭，隻有一片漆黑。
林小禾在客廳尖叫了一聲。
我衝出臥室，看到她蹲在沙發角裏，指著對麵牆上的一麵小圓鏡。
“它……它在看我……”
我走到那麵圓鏡前。
鏡子裏是林小禾的臉，但那張臉在哭。而林小禾本人，沒有哭。
“陳道長，它為什麽在哭？”
“不知道。”
“它之前從來不哭的，它隻會笑……”
我盯著鏡子裏的那張臉。確實在哭，眼淚一行一行地往下淌，但表情不是悲傷。是恐懼。鏡子裏的林小禾在害怕什麽。
不是怕我，不是怕她，是怕鏡子裏的東西。
“林小禾，”我轉過頭看著她，“你最近有沒有丟過什麽東西？”
“沒有。”
“你再想想。”
她想了很久，然後臉色突然變了。
“有。我丟了一麵鏡子。”
“什麽鏡子？”
“我外婆留給我的。很小的一麵的化妝鏡，銀色的，背麵刻著一朵花。我從小就帶在身上，走到哪帶到哪。但一個月前，它不見了。”
“你確定是丟了，不是被人拿走了？”
“我翻遍了整個家都沒找到。”
我回到臥室，站在衣櫃鏡子前。
鏡子裏的我還在，嘴角已經恢複了正常，但眼神不對。它在看我的口袋。
我摸了摸口袋，裏麵隻有一個東西——那枚從翠屏小區撿來的金色眼睛徽章。
我把徽章掏出來，放在手心裏。
鏡子裏的我，退後了一步。
它在怕這個。
“你認識這個？”我把徽章舉高了一點。
鏡子裏的我沒有回答。它的身體開始變模糊，像是在往鏡子的深處退。越退越遠，越退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鏡子裏隻剩下我自己的倒影。
正常的、疲憊的、眼圈發黑的倒影。
“哥哥，”小紅從我影子裏飄出來，“它跑了。”
“它不是跑了。是藏起來了。”
“藏在哪？”
“藏在所有鏡子裏。”我看著那麵衣櫃鏡，“它說每一麵鏡子裏都有它。它不是一隻鬼，是一個可以在鏡子之間來回穿梭的東西。”
“那怎麽抓？”
“不知道。”
我走出臥室，來到客廳。林小禾還蹲在沙發角裏，抱著膝蓋。
“陳道長，它走了嗎？”
“暫時走了。”
“它還會回來嗎？”
“會。”我看著她，“但在它回來之前，你要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事？”
“你外婆留給你的那麵鏡子，到底是怎麽來的？”
林小禾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
“我外婆說，那麵鏡子是民國三十六年，一個沒有臉的人送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