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死鬼們的綠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片，像幾十盞節能燈。
“陳道長，你答應過的。”四川餓死鬼的語氣不太妙，“一天一包，少一包都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我往後縮了縮，“但今天真出了點意外，我忙了一晚上抓鏡子裏的鬼，沒來得及買。明天補，明天補雙份。”
“雙份？”
“雙份！一人兩包！”
餓死鬼們交頭接耳了一會兒。四川餓死鬼轉過頭來：“行。但明天要是還沒有，我們就不是排隊了。”
“那你們要幹嘛？”
“我們坐你床上等。”
“……行。”
它們走了。最後一個老太太餓死鬼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陳道長，你臉色不好，注意身體。”
“謝謝您嘞。”
她歎了口氣，消失在門縫裏。
我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看餘額。三千五百多，夠買一陣子的辣條，但不能隻出不進。得接單，得多接單。
正琢磨著，手機震了。
白無常的訊息：“開門，我在門口。”
“你每次來能不能白天來？”
“白天我上班。”
我開啟門。白無常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卷黃紙，像古代的告示。他的表情不太對——嘴角往下撇著，眉頭擰著，像是剛被閻王爺訓了一頓。
“進來吧。”
他走進院子，把那捲黃紙往石桌上一攤。
“地府通緝榜，最新的。你看看。”
我湊過去。黃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畫像，大部分是潦草的簡筆畫，畫得跟通緝令上的嫌疑人素描一個水平——不像，但能看出大概。
最上麵一行大字：“地府通緝榜·S級·長期有效。”
S級下麵隻有一個名字。
“鬼王。”
我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胸口那個印記突然燙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溫熱，是灼燒，像有人拿煙頭摁在我心口。
“你沒事吧？”白無常看著我。
“沒事。”我揉了揉胸口，“這鬼王懸賞多少？”
白無常指了指名字後麵的小字。“你自己看。”
“懸賞：功德一萬點。外加……”我揉了揉眼睛，“外加一把神器？什麽神器？”
“不知道。閻王爺沒說是哪把，隻說是一把上古神器，比你那把破桃木劍強一萬倍。”
我轉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桃木劍。劍靈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生氣——一種“你瞅啥”的生氣。
“一萬功德能幹啥？”我問。
白無常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平板——沒錯，陰司也用平板了，黑色殼子，上麵印著“陰司專用”四個燙金字。他劃拉了兩下，調出一個頁麵給我看。
“一萬功德，夠你死後不用排隊投胎，直接VIP通道。插隊，加塞，想投哪家投哪家，想投什麽物種投什麽物種。”
“我能投成富二代嗎？”
“能。但富二代也有富二代的煩惱。”
“我不怕煩惱。”
“還有，”他又劃拉了一下，“一萬功德可以換一套陰間別墅，三室一廳，帶花園，送兩個鬼仆。等你死了住進去，比你現在這道觀強一百倍。”
“我現在還沒死。”
“遲早的事。”
我盯著通緝榜上鬼王的畫像。
模糊。
非常模糊。
不像照片，不畫素描，更像是有人用手抹了一下，把臉抹成了一團霧。隻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高，瘦，肩膀很寬，頭發很長。站著，像是在看著畫這幅畫的人。
但那個輪廓，我好像在哪見過。
“白無常，這畫像誰畫的？”
“地府畫師。當年鬼王從地獄逃出去的時候，有目擊者看到了它的背影。就畫了這麽個東西。”
“沒人看到它的臉？”
“看到臉的人都死了。”
我盯著那張模糊的畫像看了很久。那種眼熟的感覺越來越強，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就像你明明知道一個人的名字，但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來。
“行了，”白無常把黃紙捲起來，“別看了。S級的逃犯，不是你這種C級道士能碰的。”
“我是C級？”
“你連C級都勉強。你師父給你留下的評級是D。”
“D？！”
“D代表‘待觀察’。”
“那不就是不及格嗎？”
“差不多。”
我從石凳上彈起來。“那我抓了筆仙，抓了鏡中鬼，還供了一群餓死鬼，這些都不算業績？”
“算。但你用的方法不算。”白無常掰著手指頭數，“筆仙你是用桃木劍打棒球打散的，鏡中鬼你是用美顏符超度的，餓死鬼你是用辣條供的。哪一樣是正經道士的做派？”
“效果達到了就行唄。”
“陰司不看效果，看流程。流程不對，就是違規。”他把黃紙塞回袖子裏，“行了，不跟你扯了。我來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白無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後院那口古井。
“閻王爺讓我來看看封印。你師父飛升了，這口井現在沒人看著。陰司怕出問題。”
“出問題會怎樣？”
“鬼王的殘魂跑出來，和本體合一。到時候三界都不得安寧。”他走到古井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井蓋上的符紙。符紙亮了一下，金色的光。
“封印還在。強度沒減。”他站起來，“但你小子記住，永遠不要靠近這口井。永遠。”
“我知道了。你說過。”
“說一遍不夠。”白無常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走了。對了，你那個隔壁鄰居，查了沒有？”
“李半仙？查什麽？”
“底細。我說過，他身上有陰氣。”白無常的表情很認真，“不是普通的那種陰氣，是被什麽東西標記過的那種。”
“被什麽標記？”
“不知道。但那種標記，我隻在一種人身上見過——被‘天眼’盯上的人。”
金色眼睛。
又是那個組織。
“我知道了。我會留意。”
白無常點了點頭，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往上，像融化在空氣裏。最後隻剩下一頂白色的高帽子懸在半空中，帽子上“一見發財”四個字閃了閃，也消失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我站在古井邊，看著井蓋上的符紙發呆。月光下，那些硃砂寫的符文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哥哥，”小紅從我影子裏飄出來，“那個鬼王的畫像，我好像也見過。”
“你見過？”
“在夢裏。那個金色眼睛的人站在我床邊，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很高很高的黑影。就是那個輪廓。”
我的後背又涼了。
“你確定？”
“確定。那個黑影的頭發很長，肩膀很寬，和畫像上一模一樣。”
我蹲下來，平視小紅的眼睛。那雙黑漆漆的瞳孔裏映著我的臉。
“小紅，你還記得那個金色眼睛的人說過什麽嗎？”
她想了想。
“他說……”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模仿另一個人的語氣，“‘這個孩子，將來有用。’然後那個黑影就笑了。”
“笑聲是什麽樣的？”
“很低，很沉，像是在地底下笑的。”小紅的身體顫了一下，“我不喜歡那個笑聲。”
我把她攬過來，雖然我攬不到實體，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一股涼涼的、軟軟的存在。
“不怕。哥哥在。”
“哥哥，你會去抓鬼王嗎？”
“一萬功德呢。”我笑了笑，“夠買多少包辣條你算過嗎？”
小紅沒笑。她抬起頭看著我，表情很認真。
“哥哥，我怕你去了回不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去。等厲害了再去。”
“你什麽時候能厲害？”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下輩子。”
小紅盯著我看了三秒鍾，然後歎了口氣。“哥哥，你跟你師父一樣不靠譜。”
“我師父是不靠譜，我是**。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跑了，我沒跑。”
小紅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倒也是。”
我站起來，把桃木劍從牆上取下來，擦了擦劍身上的灰。劍靈哼了一聲：“你小子終於想起來保養老子了？”
“我就是擦擦灰，你別激動。”
“擦灰也是愛。”
我把桃木劍掛回去，轉身往屋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古井。
井蓋安安靜靜的。
符紙安安靜靜的。
但我知道，下麵的東西在聽。
它在聽我說話，聽白無常說話，聽小紅說話。它在等一個機會。
等封印弱了。
等我靠近了。
等它出來。
我關上房門，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李半仙的訊息：“陳道長，我剛纔算了一卦。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你命裏有一劫。就在最近。”
“你是算命的，你說什麽是什麽。”
“你不信？”
“我信。但你得告訴我怎麽化解。”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化解的方法就在你那口井裏。”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你什麽意思？”
“我算到的。你的劫，和那口井裏的東西有關。你躲不開，隻能下去。”
“下去？下井？”
“對。”
“下麵是鬼王的殘魂。我下去就是送死。”
“你不下去，也是送死。”他的聲音不像是在開玩笑，“卦象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你自己選。”
我盯著那條語音，反複聽了三遍。
然後我給他回了一條：“你到底是半仙還是神棍？”
他秒回：“半仙。神棍是騙錢的，我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