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血滴了整整一夜。
不多不少，一滴接一滴，像有人在樓上擰水管，擰不緊，就這麽滴答滴答。我用碗接，用盆接，用符紙堵，都不管用。血是從裂縫裏滲出來的，不是從上麵漏下來的。天花板上邊是閻王殿的地基，沒有水管，沒有活人，什麽都沒有。
天亮的時候，血停了。碗裏的血凝成了黑色的一坨，像放久了的鴨血湯。我端起來聞了聞，沒味。倒在紙簍裏，紙簍底部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小紅縮在被子裏，隻露出一雙眼睛。“哥哥，那個血字投訴的東西是不是找到我們了？”
“也許。也許隻是巧合。”
“酆都沒有巧合。”白無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轉頭。他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袋子上印著“陰司食堂”四個字。
“給你帶了早飯。孟婆湯味的包子。”
“你不是說不能吃陰間的東西嗎？”
“你是活人不能吃。你現在是魂魄，可以吃。魂魄吃什麽都不會真飽，但也不會真死。”
我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皮厚餡少，鹹得要命，確實像孟婆湯的味道。
“白無常，天花板上的血是怎麽回事？”
“投訴科的血字投訴，你看到了？”
“看到了。”
“它記住你了。”白無常走進來，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以前就有，但從來沒滲過血。你來了，它就滲了。”
“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身上有鍾馗印記。血字投訴這種東西，專門找有印記的人。你的印記是它的‘訊號塔’，它順著訊號就找過來了。”
我嚥下最後一口包子，噎得直翻白眼。小紅從被子裏飄出來，幫我拍背——涼絲絲的手，拍在背上像貼了塊冰。
“那我怎麽辦？”
“兩個辦法。第一，找到寫血字投訴的那個鬼魂，幫它報仇。第二，把印記封住，讓它找不到你。”
“封住印記要多久？”
“不知道。你師父研究了一輩子都沒封住。”
“那就是隻能選第一個。”
白無常點了點頭。“我幫你查了。寫血字投訴的鬼魂，沒有名字，沒有編號，沒有任何登記記錄。但它投訴的物件，有。”
“誰？”
“一個叫‘劉德勝’的人。生前是整容醫院的老闆。就是你之前處理的那個鏡中鬼小柔的主刀醫生。”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小柔的整容手術是他做的？”
“對。做了三十七次。第三十七次手術的時候，小柔死在手術台上。劉德勝沒有報警，把屍體處理了，謊報為‘術後自行離院’。”
“這個人現在在哪？”
“活著。在陽間。又開了一家新的整容醫院。”
我攥緊了拳頭。
“白無常，我現在的魂魄狀態，能回陽間嗎？”
“能。但你不能碰任何東西，不能說話，不能被人看到。你隻能看，隻能聽。”
“夠了。”
白無常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符紙，遞給我。“這是回陽符。貼在自己身上，就能回去。但隻有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夠了。”
我接過符紙，正要貼，門口又來了一個人。
黑無常。
他穿著一身黑袍，帽子也是黑的，上麵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字。臉和白無常一樣白，但表情更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麵。他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房間的溫度降了兩度。
“陳二狗。”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像石頭砸在石頭上。
“黑無常大哥。”
“聽說你要回陽間？”
“對。”
“帶我一個。”
白無常皺眉。“你湊什麽熱鬧？”
“公幹。”黑無常從袖子裏掏出一張通緝令，“劉德勝，陽間人，但涉嫌協助鬼魂逃逸。陰司已經簽發了逮捕令。等他死了，直接抓。”
“他還活著，你抓不了。”
“所以我等他死。”
白無常翻了個白眼。“你等他死，可能要等幾十年。你就在陰間幹等？”
“不等。我去陽間盯著。”
“你這是公費旅遊。”
“這是工作。”
兩個無常對視，空氣中火花四濺。我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不對，左右不是鬼。
“白無常，你上個月業績多少？”黑無常突然問。
“一百二十單。怎麽了？”
“我一百三十五。”
“你抓的都是低階鬼，湊數的！”
“你抓的高階鬼有幾個？不超過十個！”
“我抓的高階鬼雖然少，但質量高！有一個是A級！”
“A級我上個月抓了倆！”
“那是你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兩個人越吵越大聲，天花板上的裂縫又滲出了一滴血，正好滴在白無常的帽子上。他沒注意，還在吵。
我歎了口氣。“兩位大哥，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你閉嘴！”兩人異口同聲。
我沒閉嘴。“你倆加起來沒我沙雕。”
白無常和黑無常同時轉過頭，四隻眼睛盯著我。白無常的眼睛是灰色的，黑無常的眼睛也是灰色的，但在那一瞬間，兩雙眼睛裏同時閃過一道光。
不是反光，是真正的光。金色的。
“你們……”我後退了一步。
白無常眨了眨眼，金光消失了。“我們怎麽了？”
“你們的眼睛，剛才閃了一下。”
“你看錯了。”黑無常麵無表情地說。
“我沒看錯。金色的。”
白無常和黑無常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默契，又像是警惕。
“陳二狗，”白無常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意的、愛開玩笑的語氣，而是一種更正式的、更像在宣讀判決書的語氣，“你聽說過‘陰陽使者’嗎？”
“沒有。”
“上古時期，天地初開，天庭和地府之間有一批使者，負責傳遞訊息、協調事務。他們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人。是介於三者之間的存在。”
“後來呢？”
“後來天庭封閉，地府獨立，陰陽使者的職位就取消了。但有一批使者沒有消失，他們留在了地府，換了身份，繼續工作。”
“你是說……”
“我和老黑，就是陰陽使者。”白無常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鍾。“你倆？”
“對。”
“一個白無常，一個黑無常，每天抓鬼、寫報告、被閻王爺罵，你們是上古陰陽使者？”
“職位變了，身份沒變。”黑無常說，“我們留在陰間，是為了等一個人。”
“等誰？”
“等鍾馗的傳人。”
我的手指摸向胸口的印記。
“你們等我？”
“等你。”白無常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玉，和我從城隍爺那裏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隻是上麵的字不同。他的玉上刻的是“白”，黑無常的玉上刻的是“黑”。
“三塊玉，合在一起，能開啟天庭的門。”白無常說，“你有一塊，我和老黑各有一塊。你師父飛升之前，把這塊玉交給了城隍爺，讓他轉交給你。”
“我師父為什麽不直接給我？”
“因為你還沒準備好。”
“現在準備好了？”
白無常看了我一眼。“沒有。但沒時間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裂縫。血還在滲，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匯成一個小小的血窪。
“那個血字投訴，不是普通的鬼魂寫的。是鬼王寫的。”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鬼王？它為什麽要投訴？”
“不是真的投訴。是訊號。它在用血字投訴的方式，給天眼組織發訊號。”白無常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血，湊到鼻尖聞了聞，“這個血，不是鬼魂的怨氣凝聚的，是鬼王自己的。它在告訴天眼組織：鍾馗的傳人在這裏。”
“所以天花板上的血，是鬼王在給我打標記？”
“對。從你看到血字投訴的那一刻起，你就被標記了。不管你去陽間還是陰間，鬼王都能找到你。”
我看著地上的血窪，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我一個D級道士，欠著三千八的花唄，道觀水電費沒交，餓死鬼等著吃辣條，現在又被鬼王標記了。這日子，越過越熱鬧。
“白無常，你說沒時間了。還有多久？”
“封印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後，鬼王的殘魂就會從井裏跑出來。殘魂和本體合一，鬼王就完整了。到時候，三界之內，沒有人能擋住它。”
“我師父也不行？”
“你師父就是知道擋不住，才跑了的。”
我深吸一口氣。“那三塊玉，怎麽開啟天庭的門？”
“去天庭，找到天帝。隻有天帝知道怎麽重新封印鬼王。”
“天帝還在嗎？”
“不知道。天庭失聯很久了。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看了看白無常，又看了看黑無常。兩個上古陰陽使者，在地府當了幾千年的無常，就為了等我這個**道士。
“行。我去天庭。”
“現在不行。你魂魄狀態，去不了天庭。先回陽間，回到身體裏。然後準備一下，三天後，我們出發。”
白無常把回陽符貼在我背上。符紙發燙，燙得我整個人像被火燒。
“哥哥！”小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小紅，等我回來！”
“我等你！”
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躺在道觀的床上。天花板是熟悉的裂縫，不是閻王殿那條，是道觀自己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動了動手指。能動了。
身體回來了。
小紅從影子裏飄出來，趴在我胸口。“哥哥，你嚇死我了。”
“我死了多久？”
“一天。白無常說二十四小時，正好。”
我坐起來，摸了摸口袋。那塊玉還在，溫溫的，刻著“鍾”字。口袋裏還有一張紙條，是白無常塞的，上麵寫著：“三天後，城東客運站，23路公交站台。最後一班。”
三天。
我有三天時間準備。
但首先要處理一件事——供桌上的辣條已經堆不下了。餓死鬼們排著隊，綠油油的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
“陳道長，你終於醒了。三天沒發辣條了。”四川餓死鬼的聲音帶著委屈。
我歎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拆開一包辣條，擺在供桌上。
“各位，排隊。一個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