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那個被鏡中鬼嚇得縮在沙發角裏的女孩。那個外婆留下小鏡子、自己卻不知道它來路的女孩。她的魂魄被人抽走了，關在籠子裏，在黑市上賣。如果不是我碰巧看到，她現在已經被不知道哪個邪修買去，練了法術，或者續了命。
“她還活著嗎？”我問白無常。
“活著。身體在醫院。植物人狀態。家屬已經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還有三天。”
三天。
我攥緊了籠子。裏麵的光還在閃，但比昨天更弱了。像一個人在水裏掙紮了太久，已經沒有力氣再撲騰，隻剩下手指偶爾動一下。
“白無常，你幫我盯著醫院。別讓家屬拔管。我想辦法把她的魂魄送回去。”
“你怎麽送？你現在連她魂魄為什麽被抽出來都不知道。”
“所以我要查。”
“查什麽？”
“查‘天眼’組織為什麽要抽她的魂魄。她和小柔有關，小柔的整容醫院老闆是劉德勝，劉德勝和天眼有聯係。順著這條線，應該能摸到點什麽。”
白無常看著我，歎了口氣。“你這人，就是不肯等。”
“等不了了。三天。”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是一枚銅錢，方孔，邊緣磨得很光滑。“這是‘通幽錢’。捏在手裏，可以讓你在不假死的情況下自由進出地府。別弄丟了，隻有這一枚。”
我接過銅錢，裝進口袋。“謝了。”
“別謝。等你活著回來再謝。”
我轉身往奈何橋方向走。白無常在後麵喊：“你去哪？”
“找擺渡人。他欠我師父人情，該還了。”
忘川河邊，擺渡人還是那副老樣子。蓑衣，鬥笠，竹篙，小船。他坐在石階上，麵前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裏泡著茶——黑色的水，上麵飄著幾片枯葉。看到我來，他抬了抬鬥笠。
“又來了？”
“來了。”
“這次要過河？”
“不過河。想問你點事。”
“問吧。”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河水是黑色的，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水下偶爾有灰白色的影子遊過，是那些沉在忘川裏的鬼魂。那個巨大的黑影沒有出現，也許在更深處，也許在睡覺。
“你當年被貶，是因為調查天庭失聯的事？”
擺渡人的手頓了一下。搪瓷缸子裏的茶灑出來幾滴，落在石階上，像黑色的眼淚。
“誰告訴你的？”
“白無常。他說你是地府判官，因為舉報上司貪汙被貶。但我猜，貪汙隻是表麵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查了不該查的東西。”
擺渡人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水燒開了。
“你比你師父聰明。”他說，“也比你師父麻煩。”
“我師父怎麽說的？”
“你師父來酆都的時候，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沒回答他。他就不問了。你不問，我也不說。你問了，我說不說？”
“說。”
擺渡人把搪瓷缸子放下，摘下鬥笠，放在膝蓋上。他的臉在灰紅色的天空下顯得更老了，皺紋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很深。
“天庭失聯，是五百年前的事。那時候我還是判官，主管生死簿的副冊。有一天，我發現生死簿上出現了一批空白頁。”
“空白頁？”
“對。名字、壽命、死因，全是空的。但這些空白頁對應的魂魄，確實在輪回中流轉。有人投了胎，有人死了，有人成了神仙。但生死簿上沒有他們的任何記錄。”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有人在天庭修改了生死簿的底層規則。把這些人的資訊抹掉了，不留痕跡。”擺渡人抬起頭看著灰紅色的天空，“能修改底層規則的，隻有天帝。”
“你是說，天帝自己把那些人的資訊抹掉了？”
“也許是天帝，也許是別人冒充天帝。我不知道。我開始查，查到一半，被上司叫停了。他說‘這事你別管’。我沒聽，繼續查。然後就被貶了，到這裏劃船。”
“劃了三百年？”
“三百年。”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繭，“三百年裏，我每天都在想那些空白頁。他們是誰？為什麽被抹掉？現在還活著嗎？”
“你查到什麽了嗎？”
擺渡人沉默了一會兒，從蓑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布包。布包是黑色的，用麻繩紮著口。他解開麻繩，從裏麵拿出一塊東西。
碎片。陶的，巴掌大，邊緣參差不齊，像從什麽東西上砸下來的。碎片表麵刻著字，不是現代的，是上古的篆文。我看不太懂，但能認出幾個。
“封神榜。”擺渡人說。
我手裏的籠子差點掉地上。“封神榜？薑子牙那個封神榜？”
“對。這是當年封神之後，薑子牙銷毀封神榜時留下的一塊碎片。我一直收著。”
“上麵寫的什麽？”
擺渡人把碎片翻過來，對著灰紅色的天空。光線透過碎片，那些篆文像活了一樣，在陶麵上遊動。
“上麵寫著三百六十五個名字。封神大戰之後，被封為正經神仙的那三百六十五人。薑子牙自己不在榜上，他說‘我無緣封神’。”擺渡人把碎片遞給我，“你看看背麵。”
我翻過來。背麵的字更密，更小，刻得很淺，幾乎看不清。但湊近了仔細看，能看到一行一行的名字。有些名字被劃掉了，有些名字模糊了，有些名字還在。
倒數第三行。
“陳二狗。”
我的手指僵住了。
“這是什麽意思？”
“你的名字，在封神榜上。”擺渡人的聲音很低，“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封神榜上註定的‘應劫之人’。”
“應什麽劫？”
“五百年前天庭失聯的劫。你師父飛升，也是為了這個劫。他去了天庭，想找到答案。但他走了以後，你來了。你來了以後，鬼王的封印鬆了，天眼組織活躍了，忘川水下的東西也醒了。”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劫’到了。你隻是被卷進來的人。封神榜上還有很多人，他們也會陸續出現。”擺渡人把碎片收回去，重新包好，塞進蓑衣裏，“你師父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等二狗來了，讓他知道自己的命’。”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沒有變透明，沒有消失。我還是我。但我的名字，在一千年前的一塊陶片上，被刻得很深。
“我師父還說了什麽？”
“他說，‘命是註定的，但怎麽活是自己的事。’”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因為哭，是河麵上的風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擺渡人，你恨天庭嗎？”
“不恨。”
“為什麽？”
“因為我見過真正可怕的東西。不是天庭，不是鬼王，是人心。人心裏麵的惡，比忘川水下的東西還深。天庭失聯，也許不是因為外敵，是因為裏麵的人不想聯係了。”
“你是說，神仙也內卷？”
擺渡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幹枯的花。
“卷得很。蟠桃會都要寫論文。寫不夠字數的不讓進。”
“神仙也要寫論文？”
“寫。寫‘論蟠桃的種植與采摘對仙界GDP的影響’，五千字起步。你師父去天庭當臨時工，第一件事就是被要求寫一篇‘關於陽間道士管理現狀的調研報告’。他寫了三天三夜，交了。天庭說‘格式不對，打回重寫’。他就跑了。”
我笑得更大聲了。笑著笑著，眼淚更多了。
小紅從影子裏探出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擺渡人。“哥哥，你哭什麽？”
“我沒哭。”
“你臉上都是水。”
“那是河水濺的。”
“河水是黑的。你的水是透明的。”
我沒接話。小紅飄到我麵前，用她涼絲絲的小手擦我的臉。
“哥哥，你不要難過。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我哥哥。”
我把她攬過來，雖然攬不到實體，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一股涼涼的、軟軟的存在。
“小紅，如果我有一天要去天庭，你跟我去嗎？”
“去。”
“如果回不來呢？”
“那就回不來。”
“你不怕？”
“怕。但我不一個人回來。”
擺渡人看著我們，沒有說話。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遠處的河麵上。
水下，那個巨大的黑影又出現了。
它在船底遊過，比上次更近。我能看到它身上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黑色的，邊緣發著暗紅色的光。它的頭浮出水麵一點，那隻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不是看我的臉。是看我手裏的籠子。
看那團快要滅的光。
“它在看林小禾的魂魄。”擺渡人說。
“它想要？”
“它想要所有快滅的魂魄。忘川水下的東西，靠吞噬殘魂活著。越是接近消散的魂魄，對它來說越是美味。”
我把籠子抱得更緊了。
“擺渡人，怎麽才能把魂魄送回身體？”
“找到身體，把籠子在身體上方開啟。魂魄會自動歸位。”
“如果身體已經火化了呢？”
“那就回不去了。”
我站起來。“白無常說還有三天。我得回陽間。”
“去吧。”擺渡人戴上鬥笠，拿起竹篙，“下次來，我請你喝茶。”
“你這茶太難喝了。”
“難喝才記得住。”
我轉身往岸邊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擺渡人站在船上，竹篙插進水裏，一動不動。鬥笠遮住了他的臉，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在笑。
回到宿舍，我收拾東西。通行證沒了（換籠子了），功德卡還有一百八十點，辣條還有半箱（李半仙後來又燒了一箱），隱形眼鏡一小瓶，玉一塊，銅錢一枚，籠子一個。
“哥哥，你那個隱形眼鏡，要不要戴上試試？”小紅問。
我猶豫了一下，從瓶子裏倒出一片鏡片。淡藍色的，很薄，放在手心裏像一片冰。按照攤主的說法，戴上它就能看到陰陽兩界的所有東西。鬼、煞氣、怨念、還有人的魂魄。
我把它戴在左眼上。
涼。不是冰的那種涼，是薄荷的那種涼，從眼睛滲進腦子，從腦子滲進全身。我眨了眨眼，世界變了。
灰紅色的天空變深了，變成了暗紫色。河水變亮了，能看到水下的每一層。灰白色的鬼魂在深處遊動，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裏麵的東西——怨氣，黑色的，像血管一樣遍佈全身。那個巨大的黑影在更深處，它的身體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透明的裏麵包裹著無數團光。那些光在掙紮，在閃爍，在尖叫。
我聽到了它們的尖叫。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腦子聽到的。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像合唱團，但唱的不是歌，是哭。
我趕緊摘下鏡片。
世界恢複了灰紅色。
“哥哥，你臉色好白。”小紅說。
“沒事。”我把鏡片裝回瓶子裏，“就是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麽？”
“看清楚為什麽有些東西，看不見是福氣。”
我把瓶子裝進口袋，抱起籠子，捏著通幽錢。
默唸：“道觀。”
胃裏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