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裏又看到了那片屍山血海，黑袍人站在最高處，風吹著他的頭發，像一麵黑色的旗。他的臉還是看不清，但這次他沒有背對著我，而是轉了過來。雪花點一樣模糊的麵孔上，有兩隻眼睛在發光。不是金色的，是血紅色的，像兩團燒紅的炭。
“你看到了。”他說。聲音很低，像從地底下傳來的，震得我的胸口發麻。
“看到什麽？”
“看到你以前的樣子。”
“我以前是什麽樣子？”
他笑了。沒有聲音，但嘴角的弧度很明顯，彎起來，像一把鐮刀。
“你以前，站在我對麵。”
畫麵碎了。我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道閃電。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供桌上，辣條的紅色包裝袋在光裏像凝固的血。小紅趴在我胸口睡著了——鬼也會睡覺，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呼吸很輕，幾乎沒有起伏，但偶爾會動一下手指，像是在夢裏抓什麽東西。
我沒有叫醒她。輕輕把她挪到枕頭上，自己坐起來。
桃木劍掛在牆上，劍身的裂紋在月光下像蛛網。我走過去，把它取下來。劍靈沒有聲音，但劍身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我。
“老煙槍，你醒著嗎？”
“醒著。”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沙啞，“你做夢了。”
“嗯。夢到鬼王了。”
“他說什麽了？”
“他說我以前站在他對麵。”
劍靈沉默了一會兒。“他沒說錯。你以前確實站在他對麵。”
“我以前是誰？”
“封神榜上倒數第三個名字。你自己看到了。”
“名字是名字，身份是身份。我想知道我是誰。”
劍靈又沉默了一會兒。燭光在牆上跳，把我和小紅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成年女人的影子還在，握著小紅的影子，一直沒有鬆開過。
“你是鍾馗的後人。”劍靈終於開口了，“但鍾馗不是你的祖先。你是鍾馗的轉世。”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轉世？我是鍾馗？”
“鍾馗的一部分。他飛升之前，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天庭，一份投胎轉世，一份封在了那口井裏。”
“哪一份是我？”
“投胎轉世的那一份。你師父收你為徒，不是因為你骨骼清奇，是因為你就是鍾馗。他認識鍾馗，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蹲下來，雙手抱著頭。腦子裏的東西太多了，封神榜碎片、屍山血海、黑袍人、金色眼睛、鍾馗轉世——這些東西像被塞進了一個太小的抽屜，關不上門，往外掉。
“老煙槍，鬼王到底是什麽？”
“鬼王是蚩尤的部下。”
我抬起頭。“蚩尤？黃帝打的那個蚩尤？”
“對。上古時期，黃帝和蚩尤大戰，蚩尤敗了，他的部下死的死、逃的逃、封印的封印。鬼王是蚩尤手下最凶的一個，被封在地獄最底層，壓了五千年。”
“五千年？不是一萬年嗎？”
“白無常說的是一萬年，那是他記錯了。陰間的時間比陽間慢，五千年陰間時間，相當於陽間一萬年。鬼王被封了五千年，最近封印開始鬆動。”
“為什麽鬆動了？”
劍靈的聲音變得很低。“因為有人在人間大量製造怨念。怨念是鬼王的養料，封印本來就在弱，怨念一多，它就醒了。”
“誰在製造怨念？”
“天眼組織。還有那些被天眼組織利用的人。整容醫院的老闆、黑市的販子、抽活人魂魄的邪修。他們做的事，每一件都在積攢怨念。死者的怨念，家屬的怨念，甚至旁觀者的怨念。所有的怨念，都順著地脈流到了那口井裏，喂給了鬼王。”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裏。那口古井安安靜靜地待在牆角，井蓋上的符紙還在發光，但光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了。師父飛升前貼上去的封印，撐了三年，快到頭了。
“還能撐多久？”我問。
“白無常說三個月。那是樂觀的估計。不樂觀的話，一個月。”
一個月。
我看著那口井。井蓋下麵，鬼王的殘魂在沉睡，在吸收怨念，在長大。等它醒來的那一天，道觀、酆都、陽間，都會不一樣。
“哥哥。”小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飄到我旁邊，揉著眼睛，“你怎麽不睡了？”
“睡不著。”
“在想鬼王？”
“在想怎麽打。”
小紅想了想。“你打不過。”
“我知道。”
“那你想什麽？”
“想誰能打過。”
小紅歪著頭。“你師父？”
“他跑了。”
“閻王爺？”
“他要看生死簿。”
“白無常？”
“他要抓鬼、寫報告、完成KPI。”
小紅歎了口氣。“那你隻能自己打了。”
“我知道。”
我走回屋裏，從床底下翻出師父留下的那個破木箱子。箱子裏還有幾本泛黃的道書、一把生鏽的銅錢劍、一個缺了口的羅盤。我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個布包。布包是黑色的，用麻繩紮著口。解開麻繩，裏麵是一疊泛黃的紙。
師父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第一張紙：“鬼王，蚩尤部下，上古凶神。封印於地獄最底層，壓以五嶽之石，鎮以四海之水。封印之法，傳自黃帝。黃帝戰後，命應龍畫地，力牧刻石，大鴻鑄印。印在，封在；印失，封破。”
第二張紙：“天眼組織，起源不詳。疑似與蚩尤殘部有關。他們製造怨念，為的是解開封印。封印一解，鬼王出，三界亂。”
第三張紙：“二狗，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師父已經飛升了。不是我想跑，是我打不過。鬼王太強了，強到黃帝當年都差點輸。師父能做的，就是幫你拖幾年。等封印徹底破了，你得自己去麵對。記住，鬼王的弱點是它的名字。它被封印之前，黃帝抹掉了它的名字。沒有人知道它叫什麽，它自己也忘了。找回它的名字，就能重新封印它。”
名字。
鬼王沒有名字。
我翻到最後一張紙。上麵隻有一個詞：“蚩尤帳下，無名者眾。但有一人，善使長刀，頭生雙角，其名——”
寫到一半，字跡斷了。像是有人突然打斷了師父，或者師父自己停了下來。
“其名”後麵，什麽都沒有。
我合上那些紙，裝回布包裏，塞進床底下。
“哥哥，你師父說鬼王沒有名字。沒有名字怎麽找？”
“它有。隻是被抹掉了。黃帝抹掉的。”
“那誰能找回來？”
“知道它名字的人。黃帝已經死了，應龍、力牧、大鴻也死了。但有一個還活著。”
“誰？”
“鍾馗。”我摸了摸胸口的印記，“他見過鬼王，他知道鬼王的名字。他把自己分成三份，一份在天庭，一份在井裏，一份在我身上。隻要把三份合在一起，鍾馗就會回來。到時候，他就能說出鬼王的名字。”
“合在一起之後呢？你還是你嗎？”
我沉默了。
“哥哥，你不是鍾馗。你是陳二狗。”
“我知道。”
“那你還要合嗎？”
“不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小紅沒有再問。她鑽進我的影子裏，不再出來。
我坐在台階上，等著天亮。
天亮以後，我要去一趟醫院。林小禾的魂魄還在籠子裏，還有兩天。兩天之內，得把她的魂魄送回身體。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掏出手機，給李半仙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個人。劉德勝，整容醫院老闆。看看他現在在哪。”
李半仙秒回：“你查他幹嘛？”
“他可能是天眼組織的人。”
“等著。”
過了大概十分鍾，他發來一個定位。城西，一個新建的寫字樓，頂樓。備注寫著：“劉德勝，男，五十三歲，整容醫院老闆。最近三個月，他的醫院死了七個病人，全部死在手術台上。死因都是‘麻醉意外’。但有一個護士說，她看到劉德勝在病人死之前，往輸液瓶裏打了一針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但打完以後，病人的魂魄就沒了。不是死了，是沒了。連地府都找不到。”
我攥緊了手機。
天眼組織在抽活人魂魄。林小禾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李半仙，幫我訂一束花。”
“什麽花？”
“菊花。白色的。”
“給誰？”
“劉德勝。我要去看他。”
“你去看他還帶花？”
“給他上墳用的。”
李半仙發來一個省略號，然後是一條：“你什麽時候去？”
“今天。”
“我陪你。”
“你不用來。你不是他們的目標。”
“你也不是。”
“我是。”
李半仙沉默了很久。最後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很低：“陳道長，你要是死了，你的辣條庫存怎麽辦？”
“你幫我發。一天一包，別斷。”
“……行。”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拿起桃木劍，掛回腰後。劍靈哼了一聲：“這次不撬門了吧？”
“不撬。這次殺人。”
“你是道士，不能殺人。”
“我不殺他。我讓他自己殺自己。”
劍靈沒再說話。
小紅從影子裏探出頭，臉色很白。“哥哥，你剛才說話的樣子，好可怕。”
“是嗎？”
“像另一個人。”
“像誰？”
“像你師父說的那個‘站在鬼王對麵’的人。”
我把她按回影子裏。“別出來。不管發生什麽，別出來。”
“哥哥……”
“聽話。”
她縮回去了。
我走出道觀，鎖上門。門口的石獅子還蹲在那裏，臉還是風化得看不清五官。我拍了拍它的頭。
“看家了。”
石獅子當然不會回答。
但風吹過的時候，它的嘴裏發出了一聲哨音，像是有人在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