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以後，道觀裏暖和了不少。供桌上的辣條包裝袋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有人在鼓掌。小紅趴在我膝蓋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偶爾皺一下眉頭，像是在夢裏跟誰吵架。李半仙靠在門框上抽煙，煙圈一個一個地往天上飄，飄到一半就散了。
“陳道長，你師父真的在天庭？”
“畫皮鬼說的。屠也說的。應該不假。”
“天庭不是空了嗎？閻王爺說的。”
“空了不代表沒人。也許我師父就是剩下的那個。”
李半仙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頭掐滅在門框上。“你師父那人，欠了一屁股債，跑哪都有人追。跑到天庭去，估計也是躲債。”
“也許吧。”
我站起來，小紅從我膝蓋上滑下去，哼唧了一聲，沒醒。我把她抱起來，放到屋裏的床上，蓋好被子。被子是舊的，有幾個洞，但她不在乎。她睡覺從來不挑地方。
回到院子裏，李半仙已經走了。隔壁傳來他刷牙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水燒開了。我走到供桌前，把那些空辣條袋撿起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我看到供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辣條，不是香爐，不是符紙。是一個手機。黑色的，螢幕碎了，邊角磨得發白，背麵的殼子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纏著。這是我師父的手機。他飛升之前用的那部。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壓在香爐底下。
我拿起來。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
電量還有百分之三。桌布是一張老照片——師父年輕的時候，站在道觀門口，穿著一身幹淨的道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嘴角帶著笑。他旁邊站著一個人，臉被塗掉了，用黑色的馬克筆塗的，看不清是誰。
桌麵上隻有一個圖示。一個視訊檔案，檔名是“二狗”。時間戳是三天前——我還在酆都的時候。
我點開。
螢幕閃了一下。師父的臉出現在畫麵裏。背景是一麵灰色的牆，牆上什麽都沒有。他的頭發比之前更白了，亂糟糟的，像雞窩。臉上的皺紋也多了，特別是額頭那幾道，像刀刻的。但他還在笑。嘴角歪著，左邊比右邊高，露出那顆缺了一角的門牙。
“二狗。”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感冒了，“你要是看到這個視訊，說明鬼王已經出來過了。你沒事吧？胳膊腿都在吧？”
我沒說話。盯著螢幕。
“你別擔心，師父沒死。就是被‘扣’在天庭了。”他撓了撓頭，“他們說我違規飛升，要審查。審了三天，沒審出什麽，但也不放我走。說等‘上麵’批了再說。上麵是哪？我也不知道。”
視訊晃了一下。他把手機換了個手，背景還是那麵灰牆。
“二狗，我跟你說個事。生死簿殘頁。在酆都，判官手裏。就是河邊那個擺渡人。他複職以後，閻王爺把殘頁交給他保管了。你去酆都找他，把殘頁拿到手。殘頁上記著鬼王的名字。黃帝抹掉的那個名字。”
我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有了名字，你就能重新封印鬼王。不用打，用唸的。念出它的名字，它就會被壓回地獄。這是當年黃帝留下的後手。我也是剛查到的。”
手機震了一下，電量掉到百分之二。
師父的表情變了。不再是那種嬉皮笑臉的，變得認真了。眉頭皺起來，嘴角往下撇著。
“二狗，別哭。”
“我沒哭。”我對著螢幕說。
“你肯定在哭。你從小就這樣，嘴硬。”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幹的。
“師父還有幾句話。你聽好了。”
他坐直了身體。背景的灰牆上，出現了一個影子。不是師父的影子，是另一個。很大，很黑，輪廓模糊，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但那個影子在動。慢慢靠近。
“你要變強，才能來救我。你現在太弱了。D級道士，連個C級鬼都打不過。你拿什麽來天庭？”
“我拿劍。”
“劍斷了。”
“劍靈還在。”
“劍靈沒電了。”
“他會充。”
師父歎了口氣。“你跟你媽一樣，強。”
我媽。他從來沒提過我媽媽。
“你媽媽的事，等我回來再跟你說。”師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影更近了。能看到輪廓了——高，瘦，肩膀很寬，頭發很長。沒有臉。
“二狗，師父要掛了。他們來了。”
“師父——”
“記住，找擺渡人，拿殘頁，念名字。”他頓了頓，“還有，小紅那孩子，你照顧好。她不是普通的鬼。她的願力，能幫你很多。”
黑影站在師父身後了。一隻手從黑影裏伸出來，搭在師父的肩膀上。那隻手是白色的，沒有血色，手指很長，指甲是黑的。
“二狗，別來找我。等我回去。”
視訊停了。電量從百分之二跳到百分之一，然後黑了。
我按了幾下電源鍵。沒反應。
手機徹底沒電了。
我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那部碎了屏的手機，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但光線是冷的，照在身上沒有溫度。
“陳道長？”李半仙的聲音從隔壁傳來，“你剛纔跟誰說話？”
“我師父。他留了個視訊。”
“說了什麽？”
“說他在天庭，被扣了。讓我去酆都找生死簿殘頁。”
“殘頁上有什麽？”
“鬼王的名字。”
李半仙從牆頭探出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鬼王的名字？不是被黃帝抹掉了嗎？”
“抹掉了，但殘頁上還有備份。”
“那你怎麽拿？”
“去找擺渡人。”
“他給你嗎？”
“他欠我師父人情。應該給。”
李半仙盯著我看了三秒鍾。“你師父欠他的人情，你來還？”
“對。”
“你拿什麽還？”
“不知道。但先拿了再說。”
李半仙縮回去了。隔壁傳來他翻箱倒櫃的聲音，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我走到屋裏，把手機放在桌上。小紅還在睡覺，被子踢到了一邊，蜷縮成一團。我把被子重新蓋好，摸了摸她的頭。涼的，但比之前暖了。
“小紅，我要去一趟酆都。”
她沒醒。但她的手動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指。
“很快回來。”
她鬆開了。
我走到院子裏，從口袋裏掏出通幽錢。銅錢在陽光下泛著綠光，方孔邊緣磨得很光滑。
“酆都。”
胃裏翻了一下。眼前的道觀開始模糊，像被水浸泡的墨跡。李半仙的牆頭、供桌、辣條包裝袋、那口被撬開的古井——全都融進了灰白色的虛空裏。
再睜眼的時候，我站在忘川河邊。
灰紅色的天空壓得很低，河水是黑色的，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擺渡人坐在船上，鬥笠壓得很低，竹篙橫在膝蓋上。
“又來了？”
“來了。”
“這次要過河？”
“不過河。要一樣東西。”
“什麽？”
“生死簿殘頁。”
擺渡人的手頓了一下。竹篙從膝蓋上滑下去，掉進水裏，濺起一朵黑色的水花。
“你師父告訴你的？”
“他留了視訊。”
擺渡人沉默了很久。他摘下鬥笠，放在船板上，露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蒙了一層灰。但那層灰下麵，有什麽東西在閃。
“你師父欠我的，你來還。”
“拿什麽還？”
“拿你身上的一樣東西。”
“什麽？”
“鍾馗印記。”
我的手摸向胸口。印記在發燙。
“印記給你，我就不是鍾馗的傳人了。”
“你本來就不是。你是陳二狗。”
“沒有印記，我打不過鬼王。”
“你有印記也打不過。”
我沉默了。
擺渡人從船板下麵摸出一個布包，黑色的，用麻繩紮著口。他解開麻繩，從裏麵拿出一張紙。紙是黃色的，邊緣燒焦了，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但那些字我看不懂——不是不認識，是它們在動。像蟲子一樣在紙麵上爬，爬來爬去，不肯停下來。
“這就是生死簿殘頁。上麵記著鬼王的名字。”擺渡人把紙舉起來，對著灰紅色的天空，“但它隻對鍾馗的傳人顯示。你不是鍾馗，你是陳二狗。你看不到上麵的字。”
“那誰能看到？”
“鍾馗。”
“他死了。”
“沒死。在天庭。你師父旁邊。”
我愣了一下。“鍾馗在天庭？他不是分成三份了嗎？”
“一份在天庭，一份在你身上，一份在那口井裏。”擺渡人把殘頁收回布包裏，重新紮好口，“你要看到鬼王的名字，就得把三份合在一起。到時候，鍾馗會回來。你就不再是你了。”
這句話，畫皮鬼說過，擺渡人也說過。同一個意思，不同的人說，像回聲。
“那我不合。”
“那你永遠看不到鬼王的名字。”
“我讓師父看。他在天庭。鍾馗的一份也在天庭。讓師父把那份合了，鍾馗出來，念出名字，傳給我。”
擺渡人想了想。“那得你先去天庭救你師父。”
“怎麽去？”
“用你手裏的玉。三塊玉，合在一起，開啟天庭的門。”
“我隻有一塊。白無常和黑無常各有一塊。三塊都在酆都。”
“那你去找他們。”擺渡人把布包塞進蓑衣裏，重新戴上鬥笠，“殘頁我先保管。等你拿到鬼王的名字，來找我。”
我轉身要走。
“陳二狗。”他叫住我。
“嗯？”
“你師父視訊最後，那個黑影，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那是鍾馗。”
我愣住了。“鍾馗？他不是好人嗎？”
“他是好人。但他被天庭控製了。現在的鍾馗，是天庭的看門狗。”
我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
“你師父身後的那個黑影，就是鍾馗。他站在那裏，不是要傷害你師父，是在保護他。天庭的人不準你師父走，鍾馗就守著他。”
“那他為什麽不放我師父走？”
“因為他沒有自己的意誌。他被控製了。”
“誰控製的？”
“天帝。”
天帝。閻王爺說天庭空了，但天帝還在。
“天帝不是空了嗎？”
“天庭空了，但天帝沒空。他一直都在。隻是沒有人知道他在哪。”
我攥緊了拳頭。
“擺渡人，天帝是好人還是壞人？”
擺渡人抬起頭，鬥笠下麵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死水。
“他以前是好人。現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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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陳二狗：“什麽flag？”白無常：“就是那種‘打完這仗我就回老家結婚’的flag。”，白無常偷偷告訴陳二狗，生死簿殘頁在“天師府”手裏。”】
“想看最**主角怎麽用最傻逼打臉反派的，點個追更，加個書架不迷路，要不你直接評論區和我說你想要的劇情？我按照你的想法寫，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