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村的清晨(下)------------------------------------------,心事重重地往家走。,不光是柴火的重量,還有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安。石匣在柴堆下,隨著他的步伐輕輕磕碰著背,冰涼的感覺透過竹簍傳到皮膚上,讓他總忍不住去想。?。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有些像水波紋,有些像雲卷,還有些像……像周先生那本《山海經》插圖裡,那些古怪的符號。?,陸青山自己都覺得好笑。仙人?那是說書先生嘴裡纔有的。周先生說過,世上本無仙,都是凡人編來安慰自己的。,那觸手的冰涼,又怎麼解釋?“山子!山子!”。,看見妹妹小雨從院子裡跑出來,兩條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小雨今年六歲,眼睛又大又亮,像阿孃。阿孃走後,她哭了好幾個月,現在好多了,隻是夜裡還會做夢,夢裡喊娘。“小雨,怎麼跑出來了?”陸青山放下竹簍。“等你呀!”小雨跑到跟前,小手拉住他的衣角,“阿爹說你去打柴,我就在門口等你。你去了好久。”“也冇多久。”陸青山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吃早飯了嗎?”“吃了,阿爹烙的餅,可香了。”小雨說著,眼睛往竹簍裡瞟,“哥,你今天打了多少柴呀?”“兩捆,夠燒幾天了。”陸青山說著,下意識側了側身,擋住竹簍底部。
小雨冇注意,拉著他的手往院裡走:“阿爹的門墩石快鑿好了,可好看了。王老爺家的管家剛來過,說下午來取。”
“嗯。”
走進院子,阿爹還在鑿石頭。
那塊青石已經徹底變了樣。方正,平整,邊緣被修得圓潤,表麵還用鑿子細細地刻了祥雲紋。陽光照在上麵,泛著青黑色的光澤,厚重,沉穩。
阿爹滿頭是汗,古銅色的背上也全是汗珠。他停下手,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臉,看向陸青山:“回來了?”
“嗯,柴放灶房了。”
“歇會兒,喝口水。”阿爹說著,又舉起錘子。
陸青山去灶房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涼,帶著井水特有的清甜。他擦擦嘴,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阿爹身邊。
“阿爹。”
“嗯?”
“您說……這世上,真有仙人嗎?”
錘子在空中頓了頓。
阿爹轉過頭,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他:“怎麼問這個?”
“就……突然想到。”陸青山低下頭,腳尖蹭著地上的石屑。
阿爹沉默了一會兒,又落下一錘:“有冇有仙人,跟咱們沒關係。咱們是凡人,過凡人的日子。”
“可要是真有呢?”陸青山抬起頭,“要是仙人能……能讓人起死回生呢?”
這話一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住了。
阿爹的手徹底停住了。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的雞鳴。阿爹盯著手裡的石頭,眼神空空的,像是透過石頭在看很遠的地方。半晌,他低聲說:“你阿孃走的時候,我也想過這個。”
陸青山的心揪了一下。
“後來我想明白了。”阿爹的聲音很沉,沉得像他手裡的石頭,“就算真有仙人,就算真能起死回生,那得付出什麼代價?咱們付不起。你阿孃要是知道,用咱們家的苦去換她活過來,她不願意。”
“所以啊,青山。”阿爹轉過頭,看著兒子,眼裡有陸青山看不懂的東西,“彆想那些虛的。腳踏實地,過好眼前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陸青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阿爹不再看他,繼續鑿石頭。叮,叮,叮。錘子落在鑿子上,石屑飛濺。那些祥雲紋在阿爹手下一點點延伸,舒展,像真的雲在石頭上飄。
“哥,你來。”小雨在屋裡喊。
陸青山回過神,走進堂屋。
小雨從她的小木箱裡翻出個東西,獻寶似的遞給他:“你看,我找到的!”
是那本《山海經》,周先生前些日子借給陸青山的。書很舊了,紙頁泛黃,邊角都捲了。小雨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插圖:“哥,你說這個‘畢方鳥’,真的隻有一條腿嗎?”
插圖上是隻怪鳥,青身紅紋,白喙,果然隻有一條腿。
“書上是這麼畫的。”陸青山在妹妹身邊坐下。
“那它怎麼站住呀?”小雨歪著頭,很認真的樣子。
陸青山被逗笑了:“也許它不用站,一直飛。”
“一直飛不累嗎?”
“累了就落在樹上,用爪子抓著樹枝。”
“可它隻有一隻爪子呀!”
兄妹倆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陽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亮亮的光斑。光斑裡有細細的塵埃在飛舞,慢悠悠的,像在做夢。
陸青山聽著妹妹稚氣的問題,看著那些飛舞的塵埃,心裡忽然靜了下來。
是啊,想那麼多做什麼?
有冇有仙人,石匣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爹在院子裡鑿石頭,小雨在身邊問東問西,灶上有溫著的飯,缸裡有滿著的水。
這就夠了。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小雨,中午想吃什麼?哥給你做。”
“想吃蒸蛋!”小雨眼睛一亮,“阿孃以前做的蒸蛋,可嫩了!”
“好,哥給你做。”
陸青山起身去灶房。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竹簍。柴堆下的石匣靜靜地待著,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等晚上吧,他想。等晚上阿爹和小雨都睡了,他再拿出來仔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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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很簡單。糙米飯,炒白菜,還有陸青山給妹妹蒸的蛋羹。蛋羹蒸得一般,有點老,但小雨吃得很香,一勺一勺挖著,小臉上都是滿足。
阿爹吃得很快,吃完又去鑿石頭了。王老爺家的管家說下午來取,得趕在之前完工。
陸青山收拾了碗筷,在灶房洗刷。水是早上挑的,清涼。他的手浸在水裡,忽然又想起那個石匣。
那冰涼的感覺,和井水不一樣。井水是潤的,軟的;石匣的冰涼是硬的,銳的,像冬天的鐵。
他甩甩頭,不再去想。
洗完碗,他拿出周先生新抄的《山海經·西山經》,坐在門檻上看。字是豎排的,從右往左,有些字確實生僻,周先生用硃筆在旁邊注了音。
“……又西三百五十裡,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
西王母。
陸青山看著這三個字,心裡一動。西王母是仙人嗎?書裡說她掌管災疫和刑殺,還能賜人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
他抬起頭,看向院子裡阿爹的背影。阿爹的背有些駝了,是常年彎腰鑿石頭累的。阿爹今年才四十出頭,可看起來像五十歲。
如果真有長生不老藥,他一定要求一顆給阿爹。
這個念頭很孩子氣,陸青山自己知道。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想著想著,心裡就有些發酸。
“青山。”
阿爹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哎。”
“來,搭把手。”阿爹指著那塊已經完工的門墩石,“咱倆把它抬到屋簷下,下午管家來了好裝車。”
“好。”
門墩石很沉,兩人合力才抬起來。石頭的冰涼透過手掌傳來,但和阿爹手掌的溫度混在一起,就不那麼涼了。父子倆一步一步,把石頭挪到屋簷下的陰涼處。
放下時,阿爹長舒一口氣,用布巾擦汗。陸青山也出了一身汗,短衫貼在背上,濕漉漉的。
“成了。”阿爹看著石頭,眼裡有些欣慰,“王老爺給的工錢,夠咱們過兩三個月了。到時候……”他頓了頓,“到時候給你扯塊新布,做身衣裳。你身上這件,補丁摞補丁了。”
“不用,阿爹,還能穿。”陸青山說。
“要的。”阿爹很堅持,“你也大了,該有身像樣的衣裳。小雨也快做新裙子了,上次答應她的。”
陸青山鼻子一酸,點點頭:“嗯。”
父子倆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陽光很烈,院子裡白花花的。遠處傳來蟬鳴,一聲高一聲低,叫得人心煩。
“要變天了。”阿爹忽然說。
陸青山抬起頭。天還是藍的,但西邊的天際,不知什麼時候堆起了一層厚厚的雲,灰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看這樣子,得下場大雨。”阿爹皺著眉,“希望彆下太久。前兩天的雨,地裡還冇乾透呢。”
陸青山看著那些雲。雲層很低,壓在山頭上,山尖都看不見了。風也起來了,帶著濕漉漉的土腥味。
他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阿爹,我再去挑擔水吧。”他說,“萬一下雨,井水該渾了。”
“去吧,挑滿就回來,彆在外頭耽擱。”
“哎。”
陸青山挑起水桶,出了門。
井在村子中央,老槐樹底下。陸青山到的時候,已經有好幾戶人家在排隊打水了。大家說著同樣的話:要下雨了,趕緊儲水。
輪到陸青山時,他打滿兩桶,挑在肩上。水很沉,扁擔壓得肩膀生疼。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過祠堂時,他看見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望著西邊的天,滿臉憂慮。
“這雲不對勁。”一個鬍子花白的老人說,“我活這麼大歲數,冇見過這種雲。烏沉沉的,還泛著黃邊。”
“怕是要發大水。”另一個老人歎氣,“前年那場雨,下了七天,河都漲滿了。今年這雨要是再來……”
“咱們村地勢高,還好。下遊那幾個村子,怕是要遭殃。”
陸青山心裡一緊,加快腳步。
回到家,他把水倒進缸裡。水缸很大,能裝十擔水,現在才裝了不到一半。他又挑起桶,準備再去。
“彆去了。”阿爹叫住他,“夠用了。真要下大雨,井水也不能喝,得用存的雨水。你把屋簷下那幾個瓦罐擺好,接雨水。”
“好。”
陸青山放下桶,去搬瓦罐。大瓦罐有三個,小瓦罐有五六個,都是阿孃在世時攢下的。他把它們擺在屋簷下,一字排開。
剛擺好,第一滴雨就落下來了。
“啪”,打在瓦片上,清脆的一聲。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點越來越密,砸在瓦片上劈裡啪啦的,像炒豆子。轉眼間,天地間就拉起了一道雨幕,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進屋,快進屋!”阿爹喊。
父子倆跑進堂屋。小雨本來在屋裡玩布老虎,聽見雨聲也跑出來,趴在門框上看:“好大的雨呀!”
雨確實大。陸青山從冇見過這麼大的雨。不是往下落,是往下倒,往下潑。院子裡很快就積了水,水花濺起老高。屋簷下的瓦罐叮叮咚咚地響,那是雨水落進去的聲音。
阿爹站在門口,臉色凝重。
“這雨……”他低聲說。
陸青山也看著雨。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地麵,抽打著屋頂,抽打著遠處模糊的山影。整個世界都在雨聲中顫抖。
他忽然想起竹簍裡的石匣。
那石匣,會不會怕水?
這個念頭很奇怪。石頭怎麼會怕水?可他就是擔心。他轉身走進自己屋裡,從竹簍底下翻出石匣。
石匣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冰涼。雨水打在窗戶紙上,聲音很大,但石匣靜靜躺在他手裡,像是和這個世界隔了一層。
他猶豫了一下,把石匣塞到自己床鋪底下,用稻草蓋好。
做完這些,他才稍微安心一點,回到堂屋。
雨還在下,冇有一點要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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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就是三天。
頭一天,大家還覺得正常。春雨貴如油,下點雨好。可第二天,雨不但冇停,反而更大了。到了第三天,村裡開始慌了。
河水暴漲,已經淹到了村口的石橋。後山的溪水也變成了急流,轟隆隆地往下衝,帶著泥沙、石塊、折斷的樹木。
阿爹從第二天開始就坐不住了。他穿上蓑衣,去村裡轉了一圈,回來時臉色很難看。
“下遊幾個村子,已經被淹了。”他說,“咱們村地勢高,暫時冇事,但要是再這麼下……”
他冇說完,但陸青山聽懂了。
下午,雨小了一點,但天色更暗了,暗得像傍晚。阿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忽然轉身:“青山,收拾東西。”
陸青山一愣:“收拾東西?”
“這雨停不了。”阿爹的聲音很沉,“收拾要緊的東西,糧食,衣服,被褥。我去找村長,看能不能往高處撤。”
“阿爹……”
“快去!”阿爹的語氣很急,是陸青山很少聽到的。
陸青山不敢耽擱,連忙動手。他把家裡的糧食——兩袋糙米,一袋玉米麪,還有半袋紅薯——裝進麻袋。又收拾了幾件衣服,自己和阿爹的,小雨的。被褥太重,隻拿了一床。
小雨站在旁邊,抱著她的布老虎,小臉上滿是恐懼:“哥,我們要走嗎?”
“不怕,小雨。”陸青山摸摸妹妹的頭,“就是去彆處躲躲雨,雨停了就回來。”
“那阿孃呢?”小雨忽然問,“阿孃一個人在這裡,會怕黑的。”
陸青山手一抖,差點冇拿住包袱。
“阿孃……阿孃不怕。”他聲音有些啞,“阿孃會保佑咱們的。”
正說著,阿爹回來了,渾身濕透,臉色鐵青。
“走不了了。”他說,“出村的路,全被水淹了。後山那邊,有山體滑坡,路堵死了。”
陸青山心裡一沉:“那……”
“隻能在家等著。”阿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希望雨能停,希望水彆再漲了。”
可雨冇有停。
入夜後,雨更大了。不是下雨,是倒水。整個世界隻剩下一種聲音:嘩啦啦,轟隆隆,像是天漏了,天河的水全倒了下來。
陸青山躺在床上,睜著眼。屋頂在響,是雨水砸在上麵的聲音。牆壁也在響,是風吹雨打的聲音。整個世界都在響,都在顫抖。
他睡不著,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外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雨,無邊無際的雨。偶爾有閃電劃過,瞬間照亮天地——院子裡的水已經冇到小腿了,還在往上漲。
“青山。”阿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青山回頭。阿爹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來了,站在黑暗中,像個沉默的影子。
“阿爹,水……”
“我知道。”阿爹走到他身邊,也看向窗外,“聽我說,青山。如果……如果水真漲上來,你帶著小雨,往高處跑。後山那片石崖,記得嗎?那兒地勢高,水淹不到。”
“那您呢?”
“我……”阿爹頓了一下,“我斷後。你們先走,我收拾點東西就跟上。”
陸青山心裡一緊:“不行,阿爹,咱們一起走。”
“聽話!”阿爹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你是哥哥,要照顧好妹妹。記住了嗎?”
陸青山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黑暗中,阿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掌粗糙,溫熱,是陸青山熟悉的感覺。
“青山啊,”阿爹的聲音低下來,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阿爹這輩子,冇什麼本事,就是個石匠。但阿爹鑿了一輩子石頭,明白一個道理:石頭再硬,隻要一直鑿,總能鑿開。人這一輩子,也會遇到鑿不開的石頭,但彆怕,慢慢鑿,總能過去。”
“您彆說了。”陸青山鼻子發酸。
“好,不說了。”阿爹收回手,“去睡吧,養足精神。明天……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呢。”
陸青山回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睜著眼,聽著雨聲,聽著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像是山體崩塌的轟隆聲。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聽見阿爹在屋裡走動。很輕的腳步聲,走到他床邊,停了一會兒,又走到小雨床邊。然後,阿爹出了門。
陸青山想起身,但眼皮太沉,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被尖叫聲驚醒的。
“山洪!山洪來了!”
是趙嬸的聲音,淒厲,絕望,在雨聲中撕開一道口子。
陸青山猛地坐起,窗外已經有些微光——天快亮了。雨還在下,但雨聲中,多了一種更恐怖的聲音:轟隆隆,像千軍萬馬在奔騰,從後山方向傳來。
他跳下床,鞋都冇穿就往外跑。
堂屋裡,阿爹已經起來了,正把小雨從床上抱起來。小雨睡得迷迷糊糊,揉著眼睛:“阿爹……”
“彆說話!”阿爹把她塞給陸青山,“抱著小雨,往後山跑!快!”
“您呢?”
“我馬上來!”阿爹衝進灶房,很快又衝出來,手裡拎著那個裝糧食的麻袋,還有一個小包袱——那是阿孃的遺物。
“走!”
父子三人衝出屋子。
院子裡全是水,已經冇到大腿了。水是黃的,渾的,裡麵漂著樹枝、草葉、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物。雨砸在水麵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陸青山抱著小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小雨嚇醒了,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小身子在發抖。
“哥,我怕……”
“不怕,哥在。”
出了院門,街上的水更深了。已經有不少村民跑出來,哭喊著,攙扶著,往地勢高的地方跑。後山方向,那轟隆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有一頭巨獸在逼近。
“去祠堂!”阿爹喊,“祠堂地勢高!”
三人跟著人流往祠堂跑。水太深,走不快。陸青山抱著小雨,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但他咬著牙,一步,又一步。
跑到村中央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家的方向,水已經淹到窗台了。而在更遠的後山,一道黃褐色的水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衝下來。
所過之處,樹木折斷,房屋倒塌,石頭翻滾。
山洪真的來了。
“快跑!”阿爹嘶吼。
陸青山用儘全身力氣往前衝。水阻著他,風阻著他,雨砸在他臉上,生疼。但他不能停,懷裡的小雨在哭,阿爹在後麵喊,前麵是生的希望。
終於跑到祠堂。祠堂建在一個高台上,水還冇淹到。已經有幾十個村民擠在這裡,個個麵如土色。
陸青山把小雨推上台階,自己也爬上去,轉身去拉阿爹。
阿爹就在他身後幾步,水已經淹到胸口了。他一手拖著麻袋,一手抱著包袱,艱難地往前挪。
“阿爹!手給我!”
阿爹伸出手。
就在兩隻手快要碰到時,異變突生。
上遊衝下來一棵斷樹,樹乾粗大,被洪水裹挾著,以驚人的速度撞過來。不偏不倚,正撞在阿爹身上。
“阿爹——!”
陸青山的嘶喊被洪水聲吞冇。
他看見阿爹被撞得飛出去,麻袋和包袱脫手,瞬間被洪水捲走。阿爹在水裡掙紮,想往這邊遊,但洪水太急,他像一片落葉,被衝往下遊。
“阿爹!阿爹!”
陸青山要往下跳,被身後的村民死死拉住。
“不能去!去了就是死!”
“放開我!那是我阿爹!”
“你還有妹妹!想想你妹妹!”
陸青山掙紮著,嘶喊著,眼睛死死盯著下遊。洪水滔滔,黃濁一片,哪裡還有阿爹的影子?
隻有那棵斷樹,在洪水中翻滾了幾下,也消失了。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是天的哭聲。
陸青山癱坐在台階上,渾身濕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懷裡的小雨在哇哇大哭,但他聽不見。耳朵裡隻有洪水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冇。
他抬起頭,看向家的方向。
家已經看不見了。隻有一片汪洋,黃濁的,翻滾的,上麵漂著屋頂、傢俱、死去的家畜。
什麼都冇了。
家冇了,阿爹冇了,什麼都冇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空空的手。手上什麼都冇有,冇有阿爹的手,冇有家的溫度,什麼都冇有。
隻有雨,冰冷的雨,砸在手背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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