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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記 第3章 帶霜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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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崗地在村西頭,隔著一條乾涸的灌溉渠。

林河站在渠岸這邊看過去,兩畝地攤在那裡,像塊褪色的破麻布。土是灰黃色的,混著砂礫和碎石,稀稀拉拉長著些發蔫的狗尾草。地頭有棵半枯的槐樹,樹皮皸裂,枝丫光禿禿指向天空——明明還沒到落葉的時候。

父親說得對,這地種不出東西。

林河蹲下身,抓了把土。砂礫硌手,土質鬆散,幾乎捏不成團。他攤開手掌,風吹過,土沫子從指縫漏下去,揚進風裡。

“地氣散了。”

聲音在腦子裡響起,是寒露。它又變回了兔子形態,躲在他外套內袋裡——剛纔出門時,它自己跳進去的。

“地氣?”林河低聲問。

“土地也有呼吸。”寒露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吸氣的時候,養分往深處藏。呼氣的時候,往表麵送…現在這塊地,隻呼不吸了。”

林河想起土壤學課本裡的描述:土壤有機質含量低於15,即為貧瘠。這塊地,恐怕連1都沒有。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從揹包裡掏出取樣袋和簡易ph試紙——都是大學時留下的。取了三個點的土樣,標好位置。試紙浸入土水混合液,顏色變化很微弱:ph72,偏堿性。

“需要腐殖質。”他自言自語,“還得改良土壤結構…”

“來不及了。”寒露說。

“什麼?”

“立冬之前。”兔子在他口袋裡動了動,“這塊地,需要先‘暖’起來。土地太冷,種子不會醒。”

林河皺眉。現在是九月下旬,距離立冬還有一個半月。按常理,冬小麥播種期是十月上旬到中旬,時間足夠了。

但寒露說的“暖”,顯然不是指溫度。

“怎麼暖?”他問。

兔子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有‘祭地’的儀式。”它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恍惚,“開春祭地神,求豐收。入冬也祭,謝土地一年養育,請土地休息…祭完的地,會睡得很踏實。來年春天,醒得也精神。”

“現在沒人祭了。”

“所以地睡不好。”寒露說,“總半睡半醒,養分留不住,病蟲害容易來…像人熬夜,久了就垮了。”

林河看著眼前這片貧瘠的土地。祭地?擺上三牲果品,磕頭燒香?他腦子裡浮現出父親的臉——要是看見他搞這套,怕不是要拿掃帚把他打出去。

“沒有…科學一點的辦法嗎?”

兔子好像笑了——林河不確定,但他感覺內袋裡的那團小東西輕輕顫了顫。

“你們人類,總喜歡把事分開說。”寒露的聲音裡有些無奈,“這是‘科學’,那是‘迷信’…可土地不懂這些。土地隻知道,有人用心待它,它就用果實回報。沒人理它,它就慢慢死去。”

它頓了頓:“儀式不是給神看的,是給人自己看的。是在提醒:嘿,該播種了,該收獲了,該讓土地歇歇了…是在心裡種下一顆‘按時做事’的種子。”

林河沒說話。風吹過乾涸的渠道,捲起沙塵,迷了眼。

他揉著眼睛,突然聽見腳步聲。

回頭,是王奶奶。她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棵白菜,走得顫巍巍的。看見林河,她停下來,喘了口氣。

“小河啊,在這兒乾啥?”

“看看地。”林河走過去,“王奶奶,您這是…”

“摘點白菜。”王奶奶把籃子放下,手撐著腰,“這天兒怪的,我怕再過幾天,白菜該凍了。”

林河看了眼籃子裡的白菜。葉子發黃,邊緣焦枯,菜心也不夠實。他蹲下身,拿起一棵,發現菜幫上有細密的黑點——是霜黴病。

“奶奶,這菜…”

“知道。”王奶奶擺擺手,“長斑了。不光白菜,蘿卜也這樣,土豆也這樣…今年的菜,都不正經。”

她抬頭看天,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灰白的雲:“我活了七十三年,沒見過這樣的秋天。該涼不涼,該下雨不下雨…昨兒晚上,我那條老寒腿,疼得一宿沒睡。”

林河心裡一動。

“奶奶,您腿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這幾天。”王奶奶捶了捶膝蓋,“往年也得疼,可都是入冬才疼。今年倒好,秋分才過,就疼上了。”

寒露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節氣亂,陰陽不調。該藏的寒氣沒藏住,跑出來了…”

林河深吸一口氣:“奶奶,您家裡…還有往年備的膏藥嗎?”

“有是有,不管用。”王奶奶歎氣,“貼了,還是疼。”

林河從揹包裡掏出一小袋艾草——是母親曬的,說能驅蟲。他遞給王奶奶:“您試試這個,晚上煮水泡腳。艾草溫經散寒,也許能緩解點。”

王奶奶接過,聞了聞,臉上露出點笑容:“還是大學生懂事。你爸呀,就知道讓我去醫院。去醫院乾啥?花一堆錢,開一堆藥,吃完了該疼還疼。”

她拎起籃子,要走,又回頭:“小河,你真要種這沙崗地?”

“嗯。”

“難。”王奶奶搖頭,“這地,荒了有十年了。老劉家以前種過花生,沒收成。老張家種過紅薯,結的還沒雞蛋大。你爸這是難為你呢。”

“我知道。”林河說,“可總得試試。”

王奶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走過來,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塞進林河手裡。

布包是粗布的,針腳很密,邊緣磨得發白。開啟,裡麵是一小包種子。深褐色,顆粒飽滿,聞著有股淡淡的、清苦的香味。

“這是…”林河認不出來。

“藜麥。”王奶奶說,“我孃家那邊帶來的種。關裡老家種的,耐旱,耐貧瘠,營養價值高。這些年我一直留著,想等個好年頭種…看來是等不到了。”

她拍拍林河的手:“你試試。要是能種出來…也算我沒白留。”

林河攥緊布包,手心發燙:“謝謝奶奶。”

“謝啥。”王奶奶擺擺手,挎著籃子慢慢走了。背影佝僂,在風裡像棵搖搖欲墜的老樹。

林河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藜麥種子。又看看眼前這片沙崗地。

也許…真該試試。

回到家裡,已經是中午。

父親不在,母親說去鎮上了——買農藥,雖然地種不成了,但院裡的菜還得打藥。母親在廚房煮麵條,水汽混著蔥花味飄出來。

林河回到自己屋,關上門。

把寒露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炕上。兔子顯得更虛弱了,趴在那裡,連抬頭都費力。

“你還好嗎?”林河問。

“能量…不夠。”寒露的聲音斷斷續續,“離開節氣節點太遠…消耗大。”

“節點?什麼節點?”

“每個節氣…在人間都有對應的‘地脈交彙點’。”兔子勉強解釋,“寒露的節點…在村北老槐樹那裡。離節點越近,我越容易維持…離得遠,就像魚離開水。”

林河想起昨晚,在老槐樹下第一次看見它。

“那立冬的節點在哪?”

“不知道。”兔子搖頭,“節氣凋亡後…節點會隱藏。需要羅盤…或者,用心找。”

“羅盤?”

“伏羲留下的…季節羅盤。”寒露的聲音更弱了,“能指引節氣節點…還能監測節氣紊亂程度…但它在哪,我也不知道。可能埋在哪塊地裡,可能在哪個老宅子底下…得找。”

林河皺眉。這聽著越來越像尋寶遊戲了。

“先不說這個。”他把王奶奶給的藜麥種子拿出來,“這種子,能種在沙崗地嗎?”

兔子用鼻子碰了碰種子,耳朵動了動。

“可以。”它說,“但需要…先暖地。”

“怎麼暖?”

兔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河以為它睡著了,它才開口:

“用…寒露的力量。”

“什麼?”

“我是寒露…露水凝結。”兔子抬起頭,紅眼睛看著他,“露水能滲進土地,帶去…一點點‘時序的記憶’。讓土地想起,該在什麼時候醒,什麼時候睡…雖然很微弱,但也許…能讓地氣流轉起來。”

“對你會有損傷嗎?”

兔子沒回答。但答案很明顯。

林河把種子收起來:“不行。你再消耗,會消失的。”

“可是…”兔子聲音很輕,“如果地種不出來…你父親會讓你走。你走了,就沒人幫我們了。”

“總會有彆的辦法。”

“時間不多了。”寒露說,“我能感覺到…霜降已經很弱很弱。立冬如果在霜降之後凋亡…冬天的秩序會徹底崩潰。明年春天,可能不會來了。”

林河心頭一緊。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兔子閉上眼睛,“四季可能停止輪轉。該熱的時候不熱,該冷的時候不冷…作物不知道什麼時候發芽,什麼時候開花…混亂。大混亂。”

廚房傳來母親的喊聲:“小河!吃飯了!”

林河應了一聲,把兔子小心地放回內袋。它已經又變回露水了,涼涼的一滴,貼著他胸口。

他走出房間,麵條已經盛好,擺在桌上。母親坐在對麵,沒動筷子,看著他。

“媽,怎麼了?”

母親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爸…在鎮上聽說個事。”

“什麼事?”

“氣象局發了預警。”母親說,“說接下來一週,有異常降溫。可能…提前下雪。”

林河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提前?提前多少?”

“半個月。”母親臉上滿是憂慮,“要是真這時候下雪,地裡的秋菜就全完了。白菜還沒包心,蘿卜還沒膨大…這一凍,全得爛在地裡。”

林河想起王奶奶籃子裡的白菜,想起那些黑斑。

“預警準嗎?”

“誰知道呢。”母親歎氣,“現在的天氣預報,十回能準五回就不錯了。可萬一是真的…”

她沒說完,但林河懂。

村裡這些老人,就指著這點秋菜過冬。白菜醃酸菜,蘿卜存地窖,土豆存倉房…一冬天的菜都在地裡。要是真提前下雪,對很多人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我爸呢?”

“去村支書家了。”母親說,“商量著,要不要組織人提前搶收。”

林河扒了兩口麵,味同嚼蠟。

寒露說的“異常冷空氣團”…就是這個嗎?提前半個月的雪?如果真是這樣,那節氣紊亂,已經不隻是理論上的可能,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他放下碗:“媽,我出去一趟。”

“乾啥去?”

“去…看看地。”

他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媽,要是爸回來…您幫我跟他說,沙崗地,我種。但需要他幫個忙。”

“啥忙?”

“幫我找幾車糞。”林河說,“牛羊糞最好,雞糞也行。越多越好。”

母親愣了:“你要乾啥?”

“改良土壤。”林河拉開門,“用最笨的辦法。”

下午的天色更陰沉了。

雲層壓得很低,鉛灰色,厚重得像要砸下來。風停了,空氣凝滯,悶得人喘不過氣。村裡少見地熱鬨起來——人們都從家裡出來,聚在村口小賣部門前,七嘴八舌議論著天氣。

林河繞過人群,往村北走。

他想再去老槐樹那裡看看。寒露說那裡是節點,也許能發現什麼。

老槐樹還是昨天的樣子,枯葉未落,綠得不正常。樹下的苔蘚卻開始發黃——這個季節,苔蘚本該是墨綠色的。

林河蹲下身,手按在樹根上。

掌心傳來輕微的震動。不是地震,是更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一下,兩下,很慢,很弱。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

搏動變得清晰了些。咚…咚…咚…間隔很長,像垂死之人的心跳。每跳一下,就有一股微弱的涼意順著掌心爬上來,和他體內寒露留下的那種涼意很像,但更…古老。

“你在乾什麼?”

聲音從背後傳來。林河一驚,回頭。

是村支書的孫子,小名叫虎子。十二歲,患自閉症,很少和人說話,總是一個人呆著。此刻他站在林河身後,眼睛直勾勾盯著老槐樹。

“我…”林河不知該怎麼解釋。

“樹在哭。”虎子說。

林河愣住:“什麼?”

“樹在哭。”虎子重複,聲音平板,“你看不見嗎?眼淚從樹皮裡滲出來,透明的,涼涼的…流到土裡,土就生病了。”

他走過來,蹲在林河旁邊,伸手摸樹皮。動作很輕,像在撫摸小動物。

“以前不是這樣的。”虎子說,“以前樹的眼淚是甜的,土吃了,就長好吃的果子。現在眼淚變苦了…所以今年蘋果是酸的,玉米是癟的。”

林河看著他。虎子的眼神清澈,沒有成年人的複雜,也沒有孩童的天真,就是一種純粹的…看見。他好像真的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虎子,”林河小心地問,“你還看見什麼了?”

虎子歪著頭,想了想。

“北邊的天,有一塊黑的。”他指著天空,“不像雲,像…一個洞。冷氣從洞裡漏出來,往這邊飄。飄得很慢,但肯定會來。”

“什麼時候來?”

“三天。”虎子說,“也可能四天…看風的心情。”

“風…有心情?”

“當然有。”虎子認真地說,“東風急著回家,所以跑得快。西風愛玩,到處亂轉…現在的風,都迷路了。不知道該往哪吹,就在原地打轉。”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我要回家了。爺爺說,要下雪了,讓我彆亂跑。”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很穩,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蹦跳。

林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他低頭,看自己剛才按著樹根的手。掌心,有一小塊麵板變成了淡青色——不是臟,是麵板底下透出的顏色。像淤血,但不疼不癢。

他搓了搓,顏色沒掉。

心跳突然加快。

這不是幻覺。虎子看見的,寒露說的,王奶奶的腿疼,帶霜的雞蛋,提前的雪預警…所有的碎片,正在拚湊成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安的圖景。

節氣,真的在凋亡。

而能阻止這一切的鑰匙,可能就藏在某個地方——季節羅盤。

但怎麼找?

林河想起寒露說的“用心找”。用心…怎麼用心?像武俠小說裡那樣,閉眼感應?

他苦笑。自己一個學農的,怎麼突然就捲入這種超自然事件裡了。

天色又暗了一些。遠處傳來雷聲——悶悶的,像誰在厚棉被裡打鼓。這個季節打雷,也是異常。

林河起身,往回走。

路過王奶奶家時,他停住了。院門開著,院子裡,王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擺著個瓦盆,正在擇菜。她擇得很慢,手指關節腫大,每掰一片葉子都要停一下。

林河走進去。

“奶奶,我來幫您。”

王奶奶抬頭,看見是他,笑了:“不用,快擇完了。你坐。”

林河沒坐,蹲下來幫忙。白菜葉子發黃的部分更多了,菜心也小。他一邊擇,一邊問:“奶奶,您知道…咱們村,以前有沒有什麼老物件?比如…羅盤什麼的?”

“羅盤?”王奶奶想了想,“風水先生用的那種?”

“差不多。”

“那可多了。”王奶奶說,“早些年,村裡蓋房、修墳,都得請先生看風水。羅盤啊,銅錢啊,桃木劍啊…家家戶戶多少都存著點。破四舊那會兒,燒了不少。剩下的,估計都當破爛扔了,或者埋了。”

她停下手,看著林河:“你問這個乾啥?”

“我…”林河編了個理由,“大學有個課題,研究民間風水文化和農業生產的關係。想找點實物。”

王奶奶點點頭,沒懷疑:“要說羅盤,我記得…老支書家可能有一個。”

林河心裡一動:“村支書家?”

“嗯。他爹,就是老老支書,以前是村裡的風水先生。”王奶奶壓低聲音,“文革那會兒,紅衛兵來抄家,他把最寶貝的一個羅盤藏起來了。藏哪兒了不知道,但肯定沒交出去。後來老老支書走了,這東西就傳下來了。”

她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不過你可彆說是我說的。老支書忌諱這個,從來不提。”

林河點頭:“我明白。”

他幫王奶奶擇完菜,又幫她抱進屋裡。廚房的牆上掛著本老黃曆,紙頁泛黃,邊角捲起。林河瞥了一眼,翻到的那頁正好是“寒露”。

下麵有行小字,毛筆寫的,字跡娟秀:

“寒露凝霜,萬物收藏。順天應時,方得久長。”

落款是:庚子年秋,林氏拙筆。

庚子年…1960年?那是爺爺的字跡。

林河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順天應時。

爺爺那代人,是把節氣刻進骨頭裡的。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割,看天,看地,看黃曆。他們相信,人得跟著自然的節奏走,不能逆著來。

到了父親這代,信科學,信農藥,信化肥。節氣成了日曆上的裝飾,黃曆成了老古董。

到了自己這代…連日曆都不看了,手機上一點,什麼都知道。可知道的,真的就是對的嗎?

“小河?”王奶奶叫他。

“哎。”林河回過神。

“天不早了,快回去吧。”王奶奶說,“要變天了。”

林河走出院子。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不是夜晚那種暗,是暴雨前的、沉甸甸的暗。遠處的地平線上,有閃電亮起,無聲的。

他加快腳步。

胸口,內袋裡,那滴露水突然變得很涼。不是平時的清冽,是刺骨的寒。

寒露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

“快…回家。關上窗,彆出門。”

“怎麼了?”

“那個‘東西’…加速了。”

話音剛落,風來了。

不是普通的風。是從北邊卷過來的,帶著冰碴子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割。氣溫在幾秒鐘內驟降,林河撥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

他跑起來。

村裡的狗開始狂吠,雞在窩裡撲騰。有人家的窗戶“砰”地被吹開,玻璃碎裂的聲音在風裡炸開。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

林河衝進自家院子,反手關上大門。背靠著門板,喘氣。

院子裡,母親曬的衣服被風捲起來,在空中亂舞。那盆半枯的茉莉,花盆被吹倒,土撒了一地。

他衝進自己房間,關緊窗戶。從窗簾縫隙往外看——

天空,變成了暗紫色。

不是晚霞那種紫,是更深、更詭異的顏色。雲層在翻滾,像沸騰的瀝青。閃電一道接一道,但依然沒有雷聲。

絕對的寂靜裡,隻有風的咆哮。

林河手按在胸口。內袋裡,那滴露水在劇烈顫動,像要炸開。

“寒露?”他低聲喚。

沒有回應。

隻有更深的寒意,從胸口擴散,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第一片雪花飄了下來。

不是雪花。

是冰晶。細小的、尖銳的冰晶,在暗紫色的天幕下,閃著幽幽的藍光。

它們開始降落。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蟲子在爬。

林河看著,渾身發冷。

秋分才過七天。

寒露未至。

雪,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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