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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記 第5章 冬藏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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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搶收持續到後半夜。

拖拉機的大燈在田埂上投下慘白的光柱,人們的身影在光裡晃動,像皮影戲。白菜被一棵棵從凍土裡拔出來,帶著冰碴子,扔進車鬥。蘿卜地更慘——蘿卜還沒膨大,隻有拇指粗,拔出來時斷裂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碎。

林河也在地裡。他負責把白菜裝進麻袋,再拖到地頭。手早就凍僵了,手套浸透了泥水,沉甸甸的。每搬一袋,胸口貼著的羅盤就輕輕震動一下——它在吸收這片土地上的慌亂、絕望、還有殘存的那點“必須活下去”的執念。

寒露的聲音斷斷續續在腦海裡響起:

“…亂流…在減弱…但地脈…受了傷…”

“什麼意思?”

“時序的衝擊…震傷了地脈。”寒露的聲音比之前穩定了些,羅盤的力量在滋養它,“需要時間…癒合。但如果再來一次…”

不用說完,林河也懂。

淩晨三點,大部分能收的都收完了。剩下的,凍得硬邦邦,掰都掰不動。人們聚在地頭,圍著一堆篝火——是村支書讓點的,燒的是玉米秸稈,火苗在寒風裡搖曳。

沒人說話。隻是烤火,抽煙,盯著跳躍的火光。

林河坐在人群邊緣,懷裡抱著羅盤。他用外套裹著它,不讓彆人看見。但幾個老人還是瞥見了,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懷疑,但沒人問。

父親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搪瓷缸。裡麵是熱水,加了薑片。

“喝點。”

林河接過,抿了一口。熱水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爸,”他低聲說,“咱家地…還能種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皺紋更深了。

“能。”最後他說,“地隻要還在,就能種。但種啥,怎麼種…得重頭想。”

他蹲下身,也看著火光:“我年輕時,跟你爺爺學種地。他教我,種地不是把種子埋土裡就完事了。得看天,看地,看節氣。清明前三天,穀雨後七天…每個日子都有講究。”

“現在沒人講究了。”

“所以地不行了。”父親說,“不是地的問題,是人的問題。人忘了怎麼跟地說話,地就懶得搭理人了。”

林河握緊搪瓷缸。熱水燙著手心,但心裡更燙。

“我想…”他開口,“我想試試。用爺爺那套,加上我學的,重新種。”

父親轉頭看他:“沙崗地?”

“嗯。”

“難。”

“我知道。”

父親又沉默了。然後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明天,我去找老陳,把村裡的堆肥池清了。攢了幾年的糞,該用了。”

林河抬頭。父親沒看他,望著遠處的黑暗。

“你要真想種,就用最好的肥。”父親說,“地再差,喂飽了,總能長出點東西。”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融進夜色。

林河坐在那兒,胸口漲得難受。不是悲傷,是彆的什麼——像一顆埋了很久的種子,終於破土了。

“你父親…”寒露的聲音響起,“心裡…有火。”

“嗯。”

“可惜…藏得太深了。”寒露輕歎,“很多人…都這樣。知道該怎麼做,但不說,不做,等著彆人做…等著等著,火就滅了。”

林河沒接話。他開啟外套,露出羅盤。

在火光映照下,羅盤的木質紋理清晰可見。那些刻痕,那些古老的文字,在跳躍的光影裡彷彿有了生命。指標依然指著北方,但尖端的光芒變得柔和了些,不再那麼急促。

“立冬節點…”他問,“具體在哪?”

“三裡…老墳地…”寒露說,“但需要…在立冬日,日落時分…用特定的儀式喚醒…”

“什麼儀式?”

寒露停頓了。很久,久到林河以為它又睡著了。

“…冬藏祭。”它終於說,“古時候…立冬日,天子率百官迎冬於北郊…民間也要祭祖,謝秋,備冬…核心是三個字:收,藏,靜。”

“收?”林河想起今晚的搶收。

“不隻是收莊稼。”寒露說,“是收心。一年的勞作結束了,該收攏心思,準備休養生息…藏,是把收獲藏起來,把種子藏起來,把希望藏起來…靜,是讓土地靜,讓人心靜,等冬天過去。”

它頓了頓:“但現在…誰還‘藏’呢?糧食買得到,暖氣開得足,冬天不過是個季節名詞…沒有人真正‘準備過冬’了。”

林河看著周圍烤火的人們。他們臉上隻有疲憊,隻有對損失的痛心。沒有人想著“冬藏”,隻想著“怎麼熬過去”。

“儀式…具體要怎麼做?”

“需要…”寒露的聲音變弱了,“需要一件‘冬藏之物’…能代表‘收藏與等待’的東西…還需要…至少九個人的‘真心祈願’…在節點處…在日落最後一縷光消失時…”

聲音斷斷續續,最後消失了。

“寒露?”林河在心裡喚。

沒有回應。胸口的冰露又變冷了,但沒之前那麼刺骨。羅盤的力量,似乎隻能維持它短暫清醒。

林河把羅盤重新裹好,站起身。

篝火邊,村支書老陳正在說話:“…明天,各家把收上來的菜,能醃的醃,能窖藏的窖藏。衛生室那邊,老張說有幾個老人凍著了,需要人照顧…”

林河走過去。老陳看見他,停下話頭。

“陳書記,”林河說,“立冬…還有一個月。我想…在村裡辦個活動。”

“活動?”老陳皺眉,“現在這節骨眼,辦啥活動?”

“跟立冬有關。”林河說,“教大家…怎麼真正過冬。”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過冬誰不會?”有人說,“燒炕,穿棉襖,吃酸菜。”

“不隻是這些。”林河說,“是…一種準備。心理上的準備。讓冬天知道,我們準備好了,它該來了。”

有人笑了,是苦笑:“小河啊,你說這些太玄乎了。冬天來不來,是我們能決定的?”

“也許不能決定。”林河說,“但能…邀請。”

他想起寒露說的“共鳴”。很多人一起“想”冬天,也許真能形成某種力量。

老陳盯著他看了很久:“你想咋辦?”

“立冬日,”林河說,“在村北老墳地那邊…辦個簡單的儀式。祭祖,謝秋,備冬…請村裡還能動的老人,都來。年輕人也來,聽聽老人講以前怎麼過冬。”

“老墳地?”有人皺眉,“那地方陰氣重…”

“正因為是墳地,”林河說,“才適合。祭祖,本來就是立冬的習俗。”

人們竊竊私語。老陳沒說話,抽著煙。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

“行。”最後他說,“但你得保證,不搞封建迷信。”

“不搞。”林河保證,“就是…聚一聚,說說話,念念舊。”

老陳點頭:“那你去準備。需要啥,跟村委會說。但記住——現在村裡情況不好,彆太鋪張。”

“明白。”

林河轉身要走,老陳叫住他。

“小河,”他說,“你手裡那個…羅盤。收好。彆讓太多人看見。”

林河心裡一緊:“陳書記…”

“我爹留下的東西,我認得。”老陳聲音很低,“他走之前跟我說過…這羅盤,不是凡物。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取。”

他看著林河:“你取了,那就是你的。用好了,彆辜負它。”

林河重重點頭。

離開篝火,往家走。夜色濃稠,但冰晶已經化了大半,路麵泥濘。羅盤在懷裡微微發熱,像在回應他的決心。

走到村口時,他看見一個人影。

是虎子。

男孩站在路中央,一動不動,抬頭看著天空。林河走過去,虎子沒反應,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

“虎子?”林河輕聲喚。

虎子慢慢低下頭,看著他。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冰停了。”虎子說。

“嗯。”

“但天上還有洞。”虎子指著北方的天空,“黑黑的洞,在流血。”

林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夜空漆黑,什麼都沒有。

“什麼血?”

“時間的血。”虎子的聲音平板,“流出來,就結冰,掉下來…就是剛才那些。”

林河脊背發涼:“你能看見?”

“一直能看見。”虎子說,“爺爺不讓我說,說彆人會笑我。”

他走過來,走到林河麵前,仰頭看著他懷裡——羅盤露出一角。

“這個,”虎子說,“能補洞。”

林河蹲下身:“怎麼補?”

虎子伸出臟兮兮的小手,碰了碰羅盤邊緣。指尖接觸的瞬間,羅盤中央的太極圖,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光,是真正的光——白玉石發出月華般的光,黑玉石發出深淵般的光。兩道光交織,在空中投出一個模糊的、旋轉的圖案。

像太極,但又不像。更複雜,更像…星圖。

虎子盯著那光,眼睛一眨不眨。

“需要…”他慢慢說,“需要三樣東西。”

“什麼?”

“冬天的第一片雪…春天的第一粒芽…夏天的最後一聲蟬鳴…秋天的最後一滴露。”

林河愣住。這聽著像詩,不像具體的東西。

“收集齊,”虎子說,“放在羅盤上…洞就能補上。”

光熄滅了。虎子收回手,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他打了個哈欠。

“我困了。”他說,“爺爺讓我回家睡覺。”

說完,他轉身,慢慢走了。腳步很穩,像知道每一步該落在哪裡。

林河站在原地,懷裡羅盤的溫度漸漸降下去。

冬天的第一片雪,春天的第一粒芽,夏天的最後一聲蟬鳴,秋天的最後一滴露。

這要收集一年。可節氣紊亂,等得了那麼久嗎?

他往家走。院子裡,母親還沒睡,在堂屋點著蠟燭補衣服。看見他回來,鬆了口氣。

“餓不餓?鍋裡有粥。”

“不餓。”林河說,“媽,您去睡吧。”

“睡不著。”母親歎氣,“你爸還沒回來,說是去幫著卸菜…這天氣,真是作孽。”

林河陪母親坐了一會兒。蠟燭的火苗在風裡搖晃,牆上他們的影子也跟著搖晃。

“媽,”他問,“您小時候…立冬都乾啥?”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可多啦。立冬前一天,你外婆就忙開了。包餃子,燉肉,還要做冬衣…立冬那天,全家早起,祭祖,然後吃餃子。你外公說,‘立冬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

她的眼神變得遙遠:“那會兒啊,冬天是真冷。雪能下到膝蓋深。我們小孩就在雪地裡瘋跑,打雪仗,堆雪人…晚上圍在炕上,聽你外公講故事。講他怎麼在冬天打獵,怎麼在雪地裡找路…現在想想,那時候雖然窮,可熱鬨。”

“現在不熱鬨了?”

“現在…”母親搖搖頭,“人都散了。年輕人在外頭,老人在家裡,大眼瞪小眼。過年都沒啥年味,更彆說立冬了。”

她看著林河:“你問這個乾啥?”

“我想…”林河說,“讓立冬,重新熱鬨起來。”

母親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閃了閃。然後她笑了,笑容很溫暖。

“好。”她說,“媽幫你。”

淩晨四點,父親回來了。渾身泥水,累得話都說不動,倒頭就睡。林河躺下時,天邊已經泛白。

他閉著眼,但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事:沙崗地要改良,立冬儀式要準備,虎子說的“補洞”要怎麼做,寒露需要恢複,羅盤要研究…

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後,立冬日,日落時分。老墳地,九個人的真心祈願,一件冬藏之物。

他能做到嗎?

不知道。

但胸口,羅盤貼著的地方,溫溫的。像在說:試試看。

那就試試。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冰晶化儘後的世界,濕漉漉的,灰撲撲的。但東邊的天際線,透出了一絲很淡的、金紅色的光。

天,終究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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