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記 第7章 記憶之血
剪好的“藏”字平鋪在桌上,紅紙在燈光下像一灘凝固的血。
林河盯著它看。二十四片葉子,九片需要“記憶之血”。九個老人的記憶,九滴指尖血,點在九片葉子上。
怎麼開口?
“趙爺爺,能紮您手指頭取點血嗎?我要喚醒立冬。”
“李奶奶,借您點血做個剪紙,不然冬天不來了。”
瘋了。誰會信?
窗外傳來父親和母親的說話聲。他們在堂屋,聲音壓得很低,但林河能聽見幾個詞:“…羅盤…祖宗…試試…”
他站起來,推門出去。
父親坐在門檻上抽煙,母親在旁邊納鞋底。看見林河出來,兩人都停下動作。
“剪完了?”母親問。
“嗯。”林河走過去,“但還缺東西。”
他把需要“記憶之血”的事說了。說得很慢,很小心,觀察著父母的反應。
父親抽煙的動作停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緩緩上升。
母親先開口:“指尖血…疼倒是不疼。但老人家迷信,怕不肯。”
“所以需要…一個理由。”林河說。
父親把煙按滅:“我去說。”
林河和母親都愣住。
“爸?”
“我挨家去說。”父親站起來,拍拍褲子,“就說…立冬快到了,村裡想辦個活動,請老人們幫個忙,用血點個紅紙,圖個吉利。不說那些神神叨叨的。”
他看著林河:“剪紙呢?給我看看。”
林河回屋把剪紙拿出來。父親接過,湊到燈下細看。粗糙的手指撫過紙上的紋路,動作很輕。
“剪得不錯。”他說,“比你媽強。”
母親瞪他一眼,但眼裡有笑意。
“明天一早,”父親把剪紙小心摺好,揣進懷裡,“我先去老陳家,跟他通個氣。有他帶頭,彆人就好說。”
“陳書記會答應嗎?”林河問。
“他會。”父親說,“他爹留下的羅盤,你拿著。他信這個。”
母親起身去廚房熱飯。父親重新坐下,看著林河:
“九個人,你想好找誰了嗎?”
林河掏出筆記本,翻開下午的記錄:“趙爺爺,李奶奶,王奶奶,孫爺爺…還有五個,得挑。”
“孫爺爺不行。”父親搖頭,“他中風,話都說不了,怎麼‘回憶’?”
“但他記得。”林河想起孫爺爺那個手勢,“他指了爺爺的照片,還說了‘羅盤’。”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那帶上他。但血…讓他兒子幫忙取。”
“好。”
晚飯很簡單:玉米麵餅子,白菜燉豆腐,一碟鹹菜。三個人默默地吃。窗外夜色深沉,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吃到一半,母親突然放下筷子:
“你外婆…有個說法。”
林河和父親都看過來。
“她說,人老了,血裡有記憶。”母親聲音很輕,“所以以前有種藥引子,叫‘憶血’——要老人的指尖血,治失憶的。但得自願,強取無效。”
她看著林河:“你要的,就是這個‘憶血’吧?”
林河點頭。
“那得讓老人們…真心願意。”母親說,“得讓他們想起立冬,想起以前的好日子,想起心裡最暖和的那個畫麵…那時候取的血,才管用。”
父親若有所思:“所以不能光說‘幫忙’,得…讓他們真的‘回去’一趟。”
“怎麼回去?”林河問。
父親沒回答。他吃完飯,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去哪?”母親問。
“找老陳。”父親拉開門,“得商量個辦法。”
門關上了。院子裡傳來他遠去的腳步聲。
林河幫著母親收拾碗筷。廚房的水很涼,母親的手在冷水裡泡得通紅。林河接過洗碗布:“媽,我來。”
母親沒爭,擦擦手,靠在門框上看他。
“小河,”她說,“這事…真能成嗎?”
水流聲嘩嘩的。林河洗得很慢。
“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得試試。”
“要是試不成呢?”
“那就試彆的。”林河說,“總得有人試。”
母親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驕傲:“你跟你爺爺…真像。”
“爺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母親想了想:“固執。認死理。但他認的理…好像總是對的。”
她走到碗櫃前,開啟最下麵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布包。布是藍色的土布,已經洗得發白。
“這個,”她把布包遞給林河,“你爺爺留下的。他走之前說,等家裡有人‘又想起節氣了’,就給誰。”
林河擦乾手,接過。布包很輕,開啟,裡麵是一本線裝的小冊子。封麵上沒有字,紙頁泛黃,邊緣已經破損。
翻開第一頁,是毛筆寫的小楷:
林家節氣錄
第一卷:觀天
下麵有行小字:林守時撰,民國三十七年冬
林守時——爺爺的名字。
林河心跳加速。他繼續翻。
冊子很薄,隻有十幾頁。記錄的是觀察天氣、物候的方法,還有…一些奇怪的口訣。
比如:
“立冬無雨一冬晴,立冬有雨一冬冰。”
“冬前不結冰,冬後凍死人。”
“節氣如人,有呼有吸。呼時散,吸時藏。立冬當藏,不藏則泄。”
翻到最後一頁,林河停住了。
那是一幅圖。用毛筆畫的,線條簡單,但傳神:一個人站在田野裡,手裡托著一個圓盤——是羅盤。羅盤上射出二十四道光線,連線著天空和大地。
圖下麵有註解:
“節氣守時人,以身為橋,連天地,正四時。需誠,需信,需忘我。”
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很淡,像後來加上的:
“然時移世易,守時人絕。餘晚年方悟此道,惜已無傳。若後世子孫得見此錄,望續薪火。林守時絕筆,一九**年立春。”
一九**年。爺爺去世前一年。
林河盯著那行字。爺爺早就知道。他知道節氣需要守時人,知道這個傳承斷了,他在等有人“又想起節氣”。
而這個人,是自己。
“媽,”他聲音有些啞,“爺爺他…信這些?”
“信。”母親點頭,“但他不說。那會兒破四舊剛過,說這些要挨批。他就自己記,自己看。有時候半夜起來,拿著羅盤在院裡站好久…我小時候見過幾次,問他乾啥,他說‘聽天說話’。”
她歎口氣:“後來羅盤被收走了,說是封建迷信。你爺爺沒爭,交出去了。但交之前…他留了一手。”
“留了什麼?”
母親搖頭:“不知道。他隻說‘東西還在,等該來的人’。”
林河合上冊子。布包重新包好,貼身放好。
胸口,寒露的冰露突然跳動了一下。很輕,但很清晰。
它在回應。
父親很晚纔回來。
臉上帶著酒氣——他和老陳喝了兩杯。但眼睛很亮,沒有醉意。
“說好了。”父親坐下,端起母親倒的茶喝了一大口,“明天下午,在村委,把還能動的老人都請來。不說彆的,就說‘回憶立冬’——請老人們講講,以前立冬怎麼過。”
他看著林河:“你準備個本子,好好記。老陳會帶頭講。等講到最動情的時候…你見機行事。”
“取血?”
“嗯。”父親點頭,“但得自然。不能硬來。老陳說,他第一個來。”
林河深吸一口氣。九個老人,第一個解決了。
“還有,”父親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拇指大小,白瓷,塞著紅布塞,“老陳給的。說是他爹留下的,裝‘憶血’用的。”
林河接過。瓷瓶很輕,對著燈看,裡麵乾乾淨淨,但瓶壁上有些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以前裝過血,沒洗乾淨。
“這瓶子…”林河問,“裝過?”
“裝過。”父親壓低聲音,“老陳說,他爹活著時,每年立冬都取自己的血,滴在羅盤上…說是‘養盤’。後來他爹走了,就停了。”
林河握緊瓷瓶。冰涼的瓷壁,漸漸被手心焐熱。
“睡吧。”父親站起來,“明天…有得忙。”
這一夜,林河又沒睡踏實。
懷裡揣著爺爺的冊子,手裡攥著瓷瓶,腦子裡反複回響那句話:“需誠,需信,需忘我。”
誠,他有了。信…還在半信半疑之間。忘我?更難。他滿腦子都是“能不能成”“失敗了怎麼辦”,怎麼忘我?
天快亮時,他才迷糊過去。夢裡,爺爺站在那片沙崗地上,背對著他,仰頭看天。天空是正常的藍色,有雲,有鳥飛過。
爺爺說:“天在看。”
林河問:“看什麼?”
“看人還記不記得它。”
然後爺爺轉身,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空白。林河驚醒了。
窗外天色灰白。雞叫了第二遍。
上午,林河先去了沙崗地。
父親已經在了,正帶著兩個人翻地。凍土還沒完全化開,鐵鍬下去,隻能鏟起薄薄一層。但他們乾得很慢,很仔細,把土塊敲碎,把石頭撿出來。
“今天能翻完這一畝。”父親看見林河,直起腰歇口氣,“糞曬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撒。”
林河點點頭。他沒下地,而是走到地頭那棵半枯的槐樹下。
樹下,有一小塊地,父親特意留出來了,沒翻。土質看起來比彆處稍好一點,至少沒那麼沙。
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王奶奶給的藜麥種子。布包開啟,深褐色的種子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現在就種?”父親走過來。
“試試。”林河說,“寒露說…需要‘地氣流轉’。種子種下去,地就得‘想’著發芽…也許能幫著暖地。”
父親沒反駁。他拿來小鋤頭,在地上刨出淺淺的溝。林河把種子一顆顆放進去,間隔均勻。然後複上薄土,輕輕壓實。
做完這些,他從懷裡掏出爺爺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幅“守時人”的圖。
然後他閉上眼睛。
手按在剛播種的地上。土很涼,但往下一點,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吞吞的熱氣——是地氣。
他在心裡默唸爺爺寫的那句話:“需誠,需信,需忘我。”
誠:他誠心希望這片地能活過來。
信:他相信節氣,相信寒露,相信爺爺留下的智慧。
忘我…他試著不去想“能不能成”,隻是感受手下的土地,感受那些埋下去的種子,感受即將到來的立冬。
時間一點點過去。
父親和那兩個幫忙的人早就走遠了,去翻另一塊地。周圍很靜,隻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突然,林河感覺手心一熱。
不是土地的溫熱,是更清晰的、像電流一樣的暖流,從土地深處湧上來,順著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
胸口的寒露冰露,猛地跳動起來。
同時,懷裡那本冊子也開始發熱。紙頁在布袋裡微微顫動,像要飛出來。
林河睜開眼。
眼前,剛播種的那條淺溝上,土層在輕微起伏。不是風吹的,是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屏住呼吸。
土層裂開一條細縫。然後,一點嫩綠,顫巍巍地冒了出來。
不是芽——還沒那麼快。是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綠霧,從土縫裡飄出來,懸浮在離地一寸的空中,像一層薄紗。
綠霧緩緩流動,在空氣中勾勒出模糊的形狀。先是二十四片葉子的輪廓,然後是一個圓,圓中央…
是一個字。
“藏”。
和林河剪的那個字,一模一樣。
綠霧隻維持了三秒,就消散了。土層恢複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林河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胸口,寒露的聲音響起,清晰而有力:
“…地氣…開始流轉了…”
“剛才那是…”
“…土地的‘記憶’…”寒露說,“它還記得…該在立冬前藏好種子,等待春天…雖然很微弱,但…它在努力。”
林河看著那片地。土還是灰黃色的,但在他眼裡,好像有了光。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父親在不遠處看著他,眼神複雜,但沒問。
“爸,”林河走過去,“下午的會…我準備好了。”
父親點點頭:“走吧,回家吃飯。下午…看你的了。”
下午兩點,村委的會議室擠滿了人。
來了二十多個老人,最年輕的也有七十了。有的坐輪椅,有的拄柺杖,但都來了。屋裡生著爐子,很暖和,老人們脫了外套,互相打招呼,聲音嘈雜。
林河坐在角落,麵前擺著筆記本和剪紙。剪紙展開,鋪在一塊木板上。旁邊放著那個小瓷瓶,還有一根銀針——是母親給的,說是以前繡花用的,很細,紮人不疼。
老陳站在前麵,敲了敲桌子。
屋裡安靜下來。
“今天請各位叔伯嬸娘來,”老陳開口,“沒彆的事,就是…聊聊。聊聊以前,聊聊立冬。”
他頓了頓:“咱們這代人,小時候的冬天,是什麼樣的?”
沉默了幾秒。
趙爺爺先開口:“冷!真冷!棉褲得絮二斤棉花,出門走一圈,睫毛都結冰!”
有人笑了。
李奶奶接著說:“但熱鬨啊。一大家子人,圍在炕上,嗑瓜子,講故事…現在想想,那時候窮,可心裡暖和。”
話匣子開啟了。
老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回憶像潮水般湧來。
講立冬前一天,母親們連夜包餃子,凍在院裡,能吃一冬天。講父親們去河裡“臥冰”——把冰鑿開,取最乾淨的那塊,藏進地窖,來年夏天鎮西瓜。講孩子們在雪地裡瘋跑,凍紅了臉也不回家,直到被大人揪著耳朵拎回去。
講祠堂的祭祖儀式。族長念祭文,聲音蒼老但莊嚴。全村人跪下磕頭,感謝祖宗保佑,祈求冬天平安。香煙繚繞,供品擺滿桌子——其實都是粗茶淡飯,但心意誠。
講第一場雪落下時,村裡會敲鐘。不是警報,就是單純的“下雪啦”的宣告。然後家家戶戶開門看雪,小孩伸手接雪花,大人在門口唸叨“瑞雪兆豐年”。
講冬至的“數九”,畫消寒圖。講小年的祭灶,送灶王爺上天。講除夕的守歲,一家人整夜不睡,等新年鐘聲…
講著講著,有人開始抹眼淚。
不是悲傷,是懷念。懷念那個雖然艱難,但有盼頭、有溫度的年代。
林河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但他覺得記不完。這些記憶太鮮活,太厚重,文字承載不了。
他看向剪紙。紅紙上的“藏”字,在爐火的映照下,彷彿有了生命。那些葉子,那些雪花,那些麥穗,都在微微顫動。
不是真的動,是光影的錯覺。但林河覺得,它們在聽。
老陳講了快一個小時,最後停下來,看著林河。
林河明白,時候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前麵。老人們都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淡淡的疑惑。
“各位爺爺奶奶,”林河開口,聲音有點緊,“剛才大家說的…我都記下來了。我想…把這些記憶,留下來。”
他舉起剪紙:“這是我剪的‘藏’字。立冬的‘藏’。”
老人們湊近看。有人點頭:“剪得好。像老輩人剪的。”
“我想請幾位爺爺奶奶…”林河深吸一口氣,“幫個忙。用一點點指尖血…點在這個字上。讓這個字…記住今天的回憶。”
屋裡安靜了。
老人們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林河手心出汗。他看向老陳。
老陳站起來,走到林河身邊:“我先來。”
他伸出手。林河拿起銀針,手有點抖。
“紮吧。”老陳說,“不疼。”
林河屏住呼吸,針尖在老陳中指指尖輕輕一刺。一顆血珠冒出來,鮮紅,圓潤。
老陳把手移到剪紙上方。血珠滴落,正正落在一片葉子上。
血滲進紅紙,暈開一小圈暗紅。那片葉子,突然…亮了。
不是真的發光,是顏色變得更深,更飽滿,像活過來一樣。
老人們發出低低的驚呼。
“我來。”趙爺爺站起來,顫巍巍伸出手。
林河紮針,取血,滴在第二片葉子上。
那片葉子也亮了。
然後是李奶奶。第三片葉子。
王奶奶坐在輪椅上,兒子推著她過來。第四片。
一個接一個。老人們排隊,伸出手。沒人問為什麼,沒人猶豫。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是早就該做的事。
血珠滴在葉子上,一片片葉子亮起來。
輪到孫爺爺時,是他兒子推著輪椅過來的。孫爺爺不能說話,但眼睛盯著剪紙,很亮。他兒子幫他紮了指頭,血滴在第五片葉子上。
那片葉子亮得最慢,但最持久。暗紅色在紙纖維裡緩緩擴散,像在書寫什麼。
第六片,第七片,第八片…
輪到第九個時,林河愣住了。
是虎子。
男孩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站在人群後麵,安靜地看著。現在他走過來,仰頭看著林河。
“我也要。”虎子說。
“你…”林河猶豫,“你還小…”
“我有記憶。”虎子認真地說,“我見過冬天。真的冬天。”
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老陳走過來,蹲下身:“虎子,你…”
“我見過。”虎子重複,“在夢裡。雪是甜的,風是香的,地底下有東西在睡覺…那是冬天。不是現在這樣的。”
他伸出手,手指很細,很乾淨。
林河看向老陳。老陳點點頭。
林河拿起銀針,輕輕紮在虎子指尖。血珠很小,但很紅。
虎子把手舉到剪紙上方。血珠滴落,落在最後一片葉子上。
那片葉子,沒有立刻亮。
而是…變了顏色。
從暗紅,慢慢變成銀白色。像雪,像月光。然後銀白中透出一點嫩綠,一點金黃,一點深藍…
四季的顏色,在那片葉子上流轉。
最後,顏色穩定下來——是透明的,像冰,又像露水。能透過葉子看見下麵的紙,但葉子本身又確實存在,微微反光。
全場寂靜。
虎子收回手,舔了舔指尖:“好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像完成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河低頭看著剪紙。
九片葉子,九滴血。八片暗紅,一片透明。整幅剪紙,在爐火下,彷彿有了呼吸。紙麵微微起伏,那些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活的水流。
寒露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充滿震撼:
“…九人之願…齊了…還有…那個孩子…他給的…不是‘記憶之血’…”
“那是什麼?”
“…是‘時之眼’…”寒露的聲音顫抖,“他能看見時間…他的血裡…有時間本身的碎片…這片葉子…現在能‘看見’了…”
林河不懂,但他知道,虎子的血,讓這幅剪紙,變得不一樣了。
老陳走過來,看著剪紙,看了很久。
“收好。”他說,“立冬那天…帶上它。”
林河小心地把剪紙捲起來,用布包好。瓷瓶裡還剩下一點點血——是老陳特意留的,說“也許還有用”。
老人們陸續離開。走時,每個人都在林河肩上拍一下,或點點頭。沒說什麼,但眼神裡有東西。
是托付。
最後走的,是父親。他一直在門口站著,沒進來。等人都走完了,他才走進來。
“回家吧。”他說。
父子倆走在村道上。傍晚的風很冷,但林河心裡很熱。
懷裡揣著的剪紙,溫溫的,像個小火爐。
“爸,”林河問,“您覺得…能成嗎?”
父親沒回答。走了幾步,才說:
“成不成,都得做。做了,就對得起祖宗了。”
他頓了頓:“也對得起地。”
快到家時,他們路過那棵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影。
是虎子。
男孩抬頭看著樹梢。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剪紙活了。”虎子說。
“嗯。”林河點頭。
“但它還缺東西。”虎子又說。
“缺什麼?”
虎子指向北方——立冬節點的方向:
“缺一個…能聽見它說話的人。”
說完,他跑了,消失在暮色裡。
林河和父親站在原地。北方,老墳地的方向,天空是深藍色的,已經亮起了幾顆星。
明天,要去看看了。
那個地方,那個節點。
那個需要被喚醒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