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寒暑交替,轉眼間,夏衍已滿週歲。
按照大夏王朝禮製,皇子週歲乃是大日子,需行“抓週”之禮,以卜其誌趣前程。雖經數月前的天地異象,國君夏胤對這位太子愈發看重,但宮中禮製並未因此簡略,反而辦得更為隆重盛大。
這一日,鳳棲宮正殿被佈置得莊重而喜慶。殿中央鋪就一張巨大的錦繡絨毯,絨毯四周,琳琅滿目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器物。
左側,多是些代錶王權富貴、文武之路的物件:小巧玲瓏的玉璽模型、金鑄的虎符、精緻的紫檀木弓、鑲嵌寶石的短劍、以及象征著文治的象牙笏板與翡翠毛筆。
右側,則顯得頗為特殊,是國師玄誠真人與太傅李文正特意安排,代表著道儒兩途的器物:一柄桃木短劍、一枚黃銅鈴鐺、一卷古樸的《道德經》抄本;另一邊,則是一方青玉鎮紙、一卷《論語》、一頂小小的儒生方巾。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皆聚焦於那錦毯之上。夏胤與皇後坐於主位,玄誠真人與李文正分坐於稍近的客位,四人目光交彙,皆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緊張。他們都想看看,這位生而不凡的太子,第一次自主的選擇會指向何方。
嬤嬤將穿著一身喜慶紅袍、粉雕玉琢的夏衍抱至絨毯中央放下,柔聲引導:“小殿下,去看看,喜歡什麼就拿什麼。”
小小的夏衍站在那兒,烏黑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環視四周。他先是看了看那方玉璽,目光並未停留,又掃過弓箭刀劍,亦是毫無興趣。他步履蹣跚地走了幾步,竟是對那些象征著權力與力量的物件視若無睹。
百官中微微有些騷動,低聲議論起來。夏胤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隻見夏衍搖搖晃晃,先是走到了代表道門的那一側。玄誠真人不由微微挺直了背脊。小傢夥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桃木劍,又碰了碰銅鈴,發出“叮”的一聲輕響。他似乎覺得有趣,拿起鈴鐺搖晃了兩下,但很快又放下了。那捲《道德經》,他更是隻瞥了一眼封麵便不再關注。
玄誠真人微不可察地輕歎一口氣,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其他。
接著,夏衍轉向了儒家那邊。李文正的目光也隨之凝聚。小傢夥拿起那方青玉鎮紙,觸手溫涼,他把玩了一下。又翻開《論語》書頁,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似乎吸引了他片刻的注意。但他最終也放下了,那頂小儒生方巾,他甚至冇有去碰。
李文正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此時,一些大臣心中已開始嘀咕:這位太子殿下,莫非對道、儒、文武皆無興趣?
就在此時,夏衍的目光被絨毯邊緣的一件誰也未曾在意的物事吸引了。那是一盆用作殿內裝飾的青翠欲滴的淨葉草,葉片飽滿,生機盎然。它本不在抓週禮器之列,隻是宮人擺放時未曾留意,其一片舒展的嫩葉恰好探入了絨毯範圍。
夏衍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竟在那盆淨葉草前蹲了下來。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極其輕柔地撫摸了一下那柔嫩的葉片,彷彿怕傷到它一般。隨後,他仰起小臉,衝著那盆草露出了一個無比純粹、乾淨的笑容。
冇有抓取任何象征權力、力量或知識的禮器,他隻是溫柔地觸碰了一株草。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百官麵麵相覷,皆不明所以。這算是抓了什麼?難道未來太子要去做個花匠不成?
夏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皇後卻溫柔地笑著,她覺得自己的孩子隻是天性善良,喜愛生靈。
然而,端坐的玄誠真人與李文正,此刻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他們看得分明,就在夏衍的手指觸碰那葉片的瞬間,那株本就青翠的淨葉草,彷彿被注入了無限生機,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晶瑩剔透,脈絡中隱隱有流光閃爍,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而蓬勃的生命氣息悄然擴散開來,讓附近幾位老臣都感覺精神一振,彷彿年輕了幾歲!
這不是簡單的喜愛!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命本質的親和與滋養!
一種迥異於道法催化、也不同於文氣灌注的奇特力量!
“草木有情……”李文正低聲喃喃,儒家修養讓他感知到那舉動中蘊含的“仁”與“慈”,卻遠超一般的仁愛之心。
“近乎自然……”玄誠真人內心震動,道門講究感悟自然,但夏衍方纔那一下,彷彿他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是生命之源的迴響。
抓週禮最終在一片有些微妙的祝賀聲中結束。夏衍冇有選擇任何一條世人眼中的“正道”,他的選擇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也讓玄誠和李文正心中的疑雲更重。
自抓週之後,夏衍的種種特異之處愈發明顯。
他依舊不喜奢華吵鬨,對宮廷宴會、珍寶賞玩興致缺缺。他更喜歡待在花園裡,安靜地看著花草樹木,偶爾有小鳥落在不遠處的枝頭,他也不驚不擾,隻是靜靜看著,有時甚至會伸出手指,引來膽大的蝴蝶停歇。
他學習說話的速度快得驚人,且吐字清晰,邏輯分明。但他問出的問題,卻常常讓博學的太傅和見識廣博的國師都難以回答。
“父王,人為什麼會死?”
“老師,鳥兒飛走了,它會想念這棵大樹嗎?”
“國師,天上的星星,它們孤單嗎?”
這些問題,看似孩童稚語,細思之下,卻直指生命、情感與存在的本質,蘊含著一種深沉的慈悲與哲思。
更令人稱奇的是,他似乎天生便能感知他人的情緒。一次,一位小太監因犯錯被管事責罰,躲在角落偷偷哭泣,恰被路過的夏衍看見。當時僅三歲的夏衍,竟走過去,將自己最愛吃的一塊甜糕遞給了他,並用軟糯的聲音說:“彆哭,吃了就不苦了。”那小太監頓時感到一股暖流湧入心間,所有委屈悲傷竟奇蹟般平複了。
此類事情屢見不鮮。凡在他身邊侍奉的人,久而久之,心性都變得格外平和寧靜,連病痛都少了許多。鳳棲宮幾乎成了皇宮中一片祥和的淨土。
這一切,都被玄誠真人與李文正一一記錄在心。
他們不再急於將夏衍納入任何一家的框架內去理解,而是開始以一種全新的、近乎觀察“天地異寶”的眼光來看待這位太子。
他們隱隱有一種預感,夏衍所展現出的特質,或許指向一條從未有人設想過的道路。
一條……與世間所有已知修行法門都截然不同的路。
而這條路,似乎從一開始,就寫滿了兩個字。
慈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