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曆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曆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十七日】
赤血原深處，天地間的暗紅色愈發濃重，彷彿行走在凝固的血塊之中。風穿過嶙峋的怪石與深不見底的裂隙，發出嗚咽般的尖嘯，那聲音不似純粹的風聲，倒像是無數埋骨於此的亡靈，跨越漫長歲月發出的、混雜著不甘、痛苦與殺意的集體低語。空氣中瀰漫的鐵鏽與淡淡腐臭味幾乎凝成實質，吸入肺中，帶著一股冰涼的、令人心悸的鋒銳感。
地麵已不再是板結的土壤，更像是混合了金屬碎屑、骨粉與某種暗紅色晶砂的硬殼，踩踏其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脆響。極目望去，遠近高低皆是形態猙獰的赤色荒丘，有些如折斷的兵刃直指鉛灰色的天穹，有些如匍匐的巨獸骸骨，嶙峋的岩石邊緣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如同陳年血痂般的光澤。偶爾能看見大片的、閃爍著幽暗金屬光芒的裸露礦脈，或半掩在土層中、早已鏽蝕得看不出原貌的巨大兵甲殘骸，沉默地訴說著此地上古乃至中古時期慘烈戰事的規模。
蘇和眉頭緊鎖，手中捏著一小撮暗紅色的沙土，指尖有微不可察的綠芒閃爍，那是他在以自身精研的草木生機之法，感應土壤中殘留的氣息。“師尊，此地煞氣怨念之重，已侵染地脈。越往北，那股陰寒汙穢的血祭之力殘留，便越是明顯，與地脈凶煞交織，隱隱指向一個方向。”他攤開手掌，那搓沙土中竟有幾粒極其細微的、呈現暗紅近黑色的結晶顆粒，“此乃‘血煞晶’的碎末，非自然形成，需以極陰邪之法，配合大量生靈精血與地脈煞氣長期蘊養，方能緩慢凝結。出現在此，絕非偶然。”
寧休以竹杖點地，浩然之氣自杖身流轉而下，冇入地麵，感知著地氣流動。片刻，他收回竹杖，麵色凝重：“地氣紊亂，隱有渦旋之勢。前方……似有一處地脈‘淤塞’乃至‘逆流’之節點。尋常地脈節點，靈氣彙聚，可為福地，亦可為險地。然此處節點，卻被凶煞怨氣與那血祭邪力強行汙染、扭曲，恐已成‘凶眼’。那夥賊人，怕是想以此凶眼為基，佈置更可怕的東西。”
李清手按劍柄，靈覺全力外放，警惕著四周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他的感知中，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實則“熱鬨”得令人頭皮發麻——無數殘缺的、充滿惡意的意念碎片如同水底的暗流，在煞氣與怨唸的裹挾下緩緩流動、糾纏。其中一些較為強大的殘念，甚至隱隱形成模糊的、充滿攻擊性的輪廓，隻是在妙光王佛周身那無形淨域的籠罩下，纔不敢靠近，隻在遠處徘徊嘶吼。“師尊，那些東西……越來越多了。”他低聲道，目光掃過遠處幾塊形似扭曲人形的陰影，那些陰影在眾人經過時，會微微蠕動，彷彿在“注視”。
巴特爾與幾名北地弟子更是如臨大敵，他們修為較淺，對此地無處不在的負麵侵蝕感受更深。若非有蘇和提前準備的寧神丹藥，以及妙光王佛那令人心安的平和氣息籠罩，恐怕早已心神動搖，產生幻覺。饒是如此，他們也感到氣血運行略有滯澀，心頭時不時泛起莫名的煩躁與寒意。
“怨魂不散，執念成煞。此地方圓千裡，古來征戰殺伐，亡魂何止百萬。”妙光王佛步履未停，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穿透陰霾的力量，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殺意浸透泥土，恨意融入風沙，魂魄不得安息，天長日久，自成絕地。那邪修之輩，正是看中此地上古戰場遺存的磅礴凶煞與無儘怨魂，欲以血祭邪法，將其引爆、煉化，以為己用。先前所見之陣，不過引子。真正的大陣核心，必在那地脈凶眼之處。”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北方，視線彷彿穿透了重重荒丘與血色霧靄。“此等行徑，不僅戕害當下生靈，更將驚擾、汙染、乃至徹底毀滅此地沉寂無數歲月的殘魂執念，使其永世不得解脫，甚或化為隻知殺戮毀滅的凶戾邪魔，遺禍無窮。此非渡人，實為造孽；非是超脫，乃是沉淪。”
眾人聞言，心中凜然。他們此刻才更加深刻地認識到，黑蓮寺餘孽在此地的圖謀，遠比他們之前預想的更加邪惡與危險。這已不僅僅是為了修煉某種邪功，而是意圖撬動、汙染一片廣袤地域的地脈與曆史積澱的怨力，其後果不堪設想。
繼續前行約半個時辰，地勢開始變得愈發崎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溝壑縱橫交錯，深不見底，從中噴湧出帶著濃重硫磺與金屬腥味的灼熱氣息。一些溝壑邊緣，還能看到暗紅色的、緩緩流動的岩漿，映照得四週一片詭譎的紅光。這裡的地脈活動顯然極為活躍，也極不穩定。
“地火與金煞交織，更添凶險。”蘇和沉聲道，“尋常修士在此，若無特殊法寶護體，恐怕連真元運轉都會受阻。那夥邪修選在此處佈陣，看來是處心積慮，要藉此地極端環境，增強邪陣威力。”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正行間，走在側翼警戒的一名北地弟子忽然低呼一聲，指向左前方一處背風的巨石之下。“師尊，您看那裡！”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巨石陰影下，赫然堆積著數十具慘白的骸骨！這些骸骨並非古戰場遺留，其上並無鏽蝕的甲冑兵刃，骨骼也相對完整，死亡時間顯然不長。骸骨的姿態扭曲，多數呈現出臨死前極度痛苦掙紮的模樣，而且所有骸骨的頭顱部位，天靈蓋上都有一個拇指粗細、邊緣光滑的孔洞。
“是新的！”李清閃身上前，仔細檢視，臉色更加難看，“死亡時間不超過三日。看這骨骼色澤與殘留的衣物碎片……是北地常見的冒險者或小商隊護衛的裝束。顱骨穿孔，邊緣整齊，似是被某種尖銳法器或邪術瞬間擊穿，抽取了腦髓與魂魄！”
寧休蹲下身，以竹杖輕觸骸骨，浩然之氣流轉，眉頭緊皺：“骸骨上殘留的陰邪氣息，與之前那處血祭法陣同源，但更為精純、霸道。而且……這些人的精血與魂魄，似乎是被某種東西在極短時間內強行、徹底地抽乾的，效率遠超尋常邪法。”
妙光王佛走到骸骨堆前，合十垂目，默誦經文。片刻，他睜開眼，眼中悲憫之色更濃：“並非單純殺戮。這些人生前被以邪法禁錮，於極度恐懼與痛苦中，被活生生抽取了魂魄與精血，用以滋養、催動某種邪物，或是作為邪陣陣眼的‘燃料’。他們的怨念與臨死前的恐懼，也被一併汲取，融入了此地本就濃鬱的凶煞之中。”
“師尊，那邊還有！”另一名弟子在稍遠處又發現了類似的骸骨堆，而且不止一處。粗略看去，在這片不大的區域內，竟散落著四五堆這樣的新死骸骨，總數恐有上百具！
“看來，他們一路向北，沿途皆在捕殺誤入此地的生人，補充‘材料’。”李清聲音冰冷，“行事如此肆無忌憚，看來是覺得此地已是他們掌控範圍，或者說，他們的圖謀已近尾聲，不再需要過多掩飾了。”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加快速度。凶眼之地，恐在眼前。”
隊伍氣氛愈發凝重，眾人不再多言，循著那越來越明顯的邪氣與血腥味指引，在嶙峋怪石與灼熱地裂間快速穿行。空氣中的腥臭與硫磺味越來越濃，甚至隱約能聽到一種低沉的、彷彿巨獸心跳般的“咚咚”聲，從地底深處傳來，與眾人自身的心跳隱隱產生共鳴，讓人氣血翻騰，極不舒服。
又翻過一道高聳的、如同刀鋒般的赤色山脊，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下方是一片巨大的、碗狀的盆地。盆地中央，並非預想中的火山口或地裂，而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坑洞邊緣極不規則，呈現暗紅近黑的色澤，彷彿大地上一道猙獰的傷疤。坑洞並非漆黑一片，其底部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透出，並非岩漿的火光，而是一種更加粘稠、更加汙穢的、彷彿混合了鮮血與濁氣的紅芒。
而在坑洞周圍，赫然矗立著八根高達十餘丈的暗紅色石柱！這些石柱材質非金非石，似是以某種特殊方法煉製而成，表麵佈滿了扭曲蠕動的詭異符文，此刻正散發著幽幽的紅光，與坑洞底部的暗紅光芒遙相呼應。八根石柱按照某種玄奧的方位排列，彼此之間以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的光帶連接，構成一個籠罩整個盆地的巨大邪陣！
邪陣範圍內，地麵不再是暗紅色土壤，而是覆蓋了一層粘稠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暗紅物質，微微起伏，彷彿擁有生命。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味和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邪氣。盆地四周，散落著更多新鮮的、殘缺不全的屍骸，數量遠超之前所見。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坑洞邊緣，邪陣的核心位置，赫然堆積著一座由新鮮頭顱壘成的、數丈高的“京觀”！那些頭顱男女老少皆有，麵目扭曲，七竅流血，空洞的眼眶“望”著天空，無聲地訴說著臨死前的絕望與恐懼。
“京觀”頂端，盤坐著三個身披黑色鬥篷、麵容籠罩在陰影中的人影。他們呈三角形，各自麵對一根石柱，雙手結著古怪而邪異的手印，口中唸唸有詞，低沉詭異的咒文與盆地中央那“咚咚”的地脈搏動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邪惡韻律。
而在他們三人中央，懸浮著一尊尺許高的黑色蓮台！蓮台共有九品，通體烏黑，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蓮瓣上銘刻著與石柱上類似的、但更加複雜繁奧的符文，此刻正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便從下方的“京觀”以及周圍瀰漫的血腥邪氣中，抽取一絲絲暗紅色的氣流，冇入蓮台中心。蓮台中心，一點幽暗如墨、卻又彷彿蘊含著無儘邪惡與瘋狂的紅芒，正在有節奏地明滅、膨脹，如同一個即將孕育出恐怖魔胎的胚胎。
“就是他們！”李清目光銳利如劍，瞬間鎖定了那三人，“氣息與黑石堡、與沿途所見的邪陣殘留一模一樣！中間那黑色蓮台……好邪門的法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寧休臉色凝重無比：“好大的手筆！以古戰場凶煞地脈為基，以八根‘引煞柱’佈下這‘八凶噬靈大陣’！又以數百生魂精血與無儘怨念為引，供養那尊‘黑煞血蓮’！他們是想以此地為爐，以血蓮為種，強行催化、孕育出一尊至凶至邪的‘地煞血魔’！一旦功成，此魔與此地凶煞地脈相連，幾乎不死不滅，足以荼毒千裡，生靈塗炭！”
蘇和亦是倒吸一口涼氣：“不僅如此！看那血蓮吸納怨煞的速度與那地脈凶眼的鼓動頻率……他們怕是要在最近一兩日內，強行催熟這血魔！屆時血魔出世，首先便要吞噬這方圓數百裡內所有生靈氣血魂魄以穩固魔軀，接著便會循著地脈煞氣，向外擴張……首當其衝的，便是赤土原邊緣的灰土集，乃至更遠處的城鎮！”
此時，那盤坐於“京觀”頂端的三名黑袍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不速之客的到來。靠近妙光王佛他們這個方向的兩人，緩緩停下了誦咒，轉過身，鬥篷下的陰影中，亮起了兩點猩紅邪異的光芒。
一個沙啞乾澀，如同鐵石摩擦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殘忍與戲謔：
“哦？竟有蟲子，能摸到這裡來？是之前那幾個漏網的戍卒引來的幫手？還是哪個不長眼的宗門弟子，跑來送死？”
另一個聲音則尖銳許多，如同夜梟嘶鳴：“管他是誰！正好主上的‘寶貝’還差最後一點血食怨魂方能圓滿，這幾個修士氣血旺盛，魂魄凝實，尤其是中間那個老和尚……嘿嘿，一身清淨願力，正是上好的‘藥引’，說不定能讓主上的寶貝提前出世！”
第三人，也就是背對著妙光王佛他們、似乎主持著核心儀式的那名黑袍人，並未回頭，隻是其周身散發的邪氣最為濃重，聲音也更加陰沉，如同地穴中吹出的寒風：
“莫要廢話，速速處理掉。儀式已至關鍵，不容有失。那老和尚……有些門道，莫要輕敵。一起上，儘快解決，用他們的血肉魂魄，為聖蓮再添一份資糧！”
話音未落，那最先開口的兩名黑袍人已然長身而起，黑色鬥篷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兩股堪比“煉神返虛”巔峰的陰邪氣勢轟然爆發，攪動得盆地內粘稠的血腥邪氣一陣翻騰！
戰鬥，一觸即發。
（本章完）
喜歡梵衍九寰請大家收藏：()梵衍九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