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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尖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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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
心上菩提。

好安靜。

安靜到??連風都在沉默。

天空是一片白。

白的如同棺槨上覆蓋的那塊布,
如同海麵飄浮的薄冰。

蒼涼,茫茫無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掌心鮮紅如鵝蹼,
上邊的紋路已經??腫脹得看不清楚,隻有潰爛的麵板還在流著??膿,僵硬的指節連彎曲都無法做到??,
他卻彷彿感受不到??疼痛般隻是呆呆地站著??。

渾身濕透,頭發一縷縷附著??在額前,水流順著??他的袖口汩汩流淌,他卻渾然不覺。

木訥的雙瞳裡倒映著??這片深藍的海,海浪在他眼底洶湧起??伏,又從腳邊漫過,將他的小皮靴浸入泥沙裡。

他的靈魂彷彿也跟著??海風飄向天邊,飄向西邊的雲朵,
與??那片白融為一體。

海鷗從低空掠過,將他的靈魂銜向更遠的遠方??,
向著??東邊的日出,給他蒼白的靈魂染上一點??色彩。

這片海如此寂靜,
沒有一艘船,也沒有一個人。

隻有他孤獨地佇立在此,
聽著??海浪滔天在耳畔轟鳴,席捲而來,又徐徐退去。

耳蝸彷彿有螞蟻在啃咬般癢,
窸窸窣窣,傳來細微的聲音。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費理鐘——”

“費理鐘——”

“醒醒!”

他驟然睜開眼,看見頭頂昏白的天花板,吊燈被風吹得胡亂搖晃,
窗簾在翻滾。

給他打點??滴的護士正準備離開,胸前的標牌寫著??她的名字,叫米蘭達。

他不認識米蘭達,也沒聽過這個人名。

連這間??病房都很陌生,陌生到??他半天都沒緩過神來。

在這間??隙他卻忽然想起??來,某人曾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邊用水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單詞,有Miranda,Katia,Peggy,Miya……都是些常見到??不能再常見的英文名。

他問她這是什麼。

她眨著??晶亮的眼睛說,英語老師讓他們??給自己取英文名,她隨手抄了幾個,讓他幫忙選選。

“小叔選的肯定是最好聽。”她如是說。

他挑眉笑了笑,將那張紙條還給她,摸著??她的頭眯眼道:“你現在的名字就很好聽。”

她驚訝地問:“小叔的意思是讓我用本名嗎?”

他點??點??頭,卻見小姑娘卻忸怩地低下??頭去,小聲說:“小叔,可是彆人都用很洋氣的英文名,我用自己的名字會不會顯得很,很……”

“很什麼?”

“很奇怪。”

他凝視著??她的眼,摸著??她的臉頰,諄諄教導她:“舒漾,你的名字是你父母送給你最珍貴的禮物??,蘊含著??美好的寓意,怎麼會奇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父母希望她遠離紛擾,無憂無慮,這該是多麼幸運的一份祝願。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希望嗬護她,將她圈在安全地帶,永遠快樂無憂。

隻是她還小。

她尚不懂深奧的道理。

可即便不懂,她還是信任地望著??他。

小姑娘眼裡逐漸亮起??光:“我聽小叔的。”

她拿起??筆,在英語作業本的書封頁寫下??她自己的名字。

字跡笨拙又可愛。

-

一盞白熾吊燈在頭頂搖搖晃晃,燈光猝不及防打在他睜著??的瞳孔裡,白亮刺目,他又迅速闔上眼。頭疼得厲害,猶如腦內響起??一陣驚雷,劇烈的耳鳴聲彷彿要??穿透他的耳膜,震得他七竅流血。

風很大,將窗棱吹得嘎吱作響。

冷風帶著??寒意掠過他的,空蕩蕩在胸膛穿過。

他緩了許久,許久。

再次睜眼時纔看清喊他名字的男人是誰。

那個滿臉胡茬的男人,身著??軍裝,頭上的帽子歪斜。

看上去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已經??長得分外成熟,臉上有道深深的刀疤,顯得麵目凶狠。

男人拍了拍他的臉,那雙滿是汗毛的手粗壯有力,光是輕微的舉動已經??讓他感到??疼痛。而也正是這點??痛感,他才恍惚想起??這是誰。

“佩頓教練。”

他的聲音沙啞無比,不像平時的嗓音。

喉嚨裡彷彿有千萬隻刀片,隻要??發聲就割得疼痛。

“你總算醒了費理鐘,唉,你知道嗎,你昏迷了整整十八個小時,我差點??以為你沒救了。”佩頓教練長舒一口氣,攥緊的拳頭也終於鬆開,低頭卻看見費理鐘正盯著??自己的手看,又解釋道,“這裡是附近的醫院,醫生說,好在你搶救及時……你身體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費理鐘搖了搖頭。

他隻是頭有些疼,但也不是太要??緊。

他緩緩舉起??雙手,燈光透過指縫照在他臉頰上,他卻看得目不轉睛。

他的手跟夢裡的那雙手很像,隻不過沒有血色,麵板皺巴巴的,蒼白浮腫,像是在水裡泡得太久而粗糙變形。

“費理鐘。”佩頓教練摘下??帽子,他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頓了頓,猶疑著??開口,“我不知道現在問你是否合適,但我想有必要??瞭解一下??,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溺水嗎?或者說,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那片淺水區沒有鯊魚,沒有危險礁石,沒有湍急渦流,以費理鐘的水性根本不可能溺水。

除非——遭遇他人暗算。

佩頓教練的表情瞬間??凝重??起??來。

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他們??訓練營的所有孩子,經??過層層篩選才走到??現在,距離訓練專案結束僅剩兩天,馬上他們??都要??收拾東西回家??去。在這節骨眼上,佩頓自然不希望節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他迅速將那些孩子的麵孔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每個人都看起??來極為老實守規矩,他想不出誰會做出這種陷害他人的卑鄙事。

即便往好了想,這些性格單純的孩子們??,或許隻是想跟費理鐘開個玩笑,卻不小心誤將他陷入險境,這也並非他們??的本意,隻是不小心闖禍了。

但這依然是很嚴重??的問題。

如果鬨出人命,可不是一句玩笑能解決的事。

如果費理鐘不準備回答,佩頓已經??準備回去問問他們??,如果讓他找到??幕後主使,他絕對要??狠狠懲罰他並踢出隊伍。

然而費理鐘卻搖頭說:“沒有人想害我。”

他否認了佩頓的猜想,卻始終不肯說溺水的原因??。

佩頓鬆了口氣,好在不是人為,或許隻是當時費理鐘運氣不好,身體忽然不適,腳抽筋之類的原因??,隻是礙於麵子不好說出口。他是個要??強的孩子,佩頓教練也不想讓他太難堪。

佩頓又戴起??帽子,拍了拍費理鐘的肩膀:“孩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這多留了。你的親人說會來看你,他讓我給你帶個口信,他應該會在今晚深夜抵達,希望那時候你沒有睡著??。”

費理鐘點??了點??頭。

他目送佩頓離開,又靜靜躺下??。

訓練營所在的地方??極為偏僻,連機場都沒有,想要??趕到??這裡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費理鐘知道來者是誰,隻有他才會大費波折趕過來,也隻有他總想在自己身上尋找故人的影子,所以纔不辭辛勞地給予他關照。

九點??的鐘聲響起??,鐺鐺鐺敲了三聲。

它是這座島上唯一一所教堂,就在醫院隔壁。

隻是前來禱告的人並不多,白色的建築在曠野裡十分突兀,四周都是冰川山脈,低矮的墳墓,唯獨這座尖頂教堂看起??來較為恢宏。

那條直通醫院的彎曲小道在月色下??如銀河般明亮,泛著??波光。

將天際與??大地連線,既漫長也短暫。

他透過窗戶往外望去,玻璃窗上蒙了層乾燥的灰,把遠處的景色變得模糊。

月光從屋頂上照下??來,傾斜著??照在醫院門前的灌木叢裡,白水仙在風中搖曳著??,像一個個攢著??頭擠在窗前探望的好奇少女??。

與??訓練營硬實的木板床不同,醫院的床板鋪著??海綿墊,被褥柔軟地覆蓋在他身上。

空氣中隱隱飄蕩著??消毒水的氣味,於是此刻他開始莫名想念那個孩子。

在她很小的時候,她也曾重??病過一場。

高燒持續不下??,渾身都燙得厲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發上。

明明發燒得難受,她卻怕打擾到??他學習,過分懂事地忍著??不出聲,直到??半夜燒得迷糊才抓著??他的手說:“小叔,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想睡覺了。”

她哪裡是想睡覺。

她高燒四十度。

將溫度計從她嘴裡抽出時,他竟然有瞬間??驚慌。

看著??那道醒目的紅線,他心房裡的血液瞬間??被抽走,四肢冰涼。

將她送到??私人醫院裡,醫生卻搖著??頭說她燒得太厲害,退燒藥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繼續燒下??去,要??麼再也醒不過來,要??麼醒過來腦子也被燒壞了,甚至可能影響智力,落下??難以修複的病根。

他緊張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經??沒了往常從容的樣子。

他握著??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著??她昏睡的麵容,虔誠地祈禱著??,希望她能醒過來,哪怕隻是一秒,他都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可世上哪有神,也沒有童話魔法。

沒有人聽見他的祈禱,回應他的隻有曠遠的寂靜。

她離他很近,緊閉著??雙眼,蒼白的小臉毫無血色,纖長的睫毛一動不動,安靜極了。

他卻隻顧著??將她的手貼在臉頰,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麼柔軟,也是那麼脆弱,如秋風裡乾枯的樹葉,輕輕一撚就碎。

掌心帶著??她的體溫從他臉頰渡來,他卻生怕下??一秒變得冰涼。

生病是件極其難受的事,他小時候也經??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與??病魔搏鬥,而他卻隻能陪伴在她身側,什麼也做不了。

心中隱隱作痛。

痛到??呼吸不暢。

他的擔憂,緊張,慌亂,茫然,無力,在此刻一一彰顯。

他隻是個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許在醫生看來,他也不過是個孩子。

可誰會來替他們??撐傘呢。

沒有人。

大孩子隻能照顧起??小孩子,陪在她身側,緊緊盯著??她的臉,連呼吸都逐漸同步。

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害怕。

他想,原來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離開,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陣風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緊緊握著??那雙小手,像抓住河裡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脈,開始耐心地講她喜歡聽的童話故事:“從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著??……”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聲音有些沙啞。

卻依舊刻意地放緩語調,壓低聲線,儘可能輕柔地在她耳畔說著??話。

從前她總要??央求他在睡前給她講童話故事哄睡。

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毫無睡意,偶爾還要??在尾聲時故作成熟地揚眉,說這些都是用來騙小孩的,她纔不信。

他嘖了聲,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聽了很不高興,嘟起??嘴反駁:“我纔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歡聽他說她是孩子這種話。

她似乎很期盼長大,每次都佯裝自己是個大人,能獨當一麵,卻每每在碰壁後,哭著??回來抱住他的腰,撇著??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錯了?”

他敲著??她的小腦瓜,既氣憤又無奈。

氣的是她經??常不聽他的話,非要??惹事,明明渾身上下??都透著??股孩子氣,卻總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確實是被他慣壞的,如今所有的惡果都得由他承擔,他卻其實也根本捨不得罰她。

她吸吸鼻子,帶著??稚嫩的奶音撒嬌:“知錯了。小叔,今晚能繼續給我講童話故事嗎?我想再聽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簡直是他的剋星。

他將這輩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麼魔力,每當他生氣想發火時,見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樣子,他的怒火又瞬間??消散。她的撒嬌他確實抵擋不住,她的主動討好他也很受用,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可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如此輕易地饒恕她,他想,她也應該適當受些懲罰。

於是他會選擇更惡劣地欺負她,看她哭得更大聲,氣得直呼大名,說再也不想理他,最終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淚裡。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卻沉浸在這矛盾的遊戲裡無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聲音會變得如此溫柔,眼神會變得如此寵溺,他也能像個傻瓜似的跑十條街去給她買喜歡的糖果,再將撫摸著??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認自己的脾氣並不好。

有時也會嫌她過分黏人。

可這種時候是極少的。

更多時候,他會因??為她的太懂事太獨立而發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計較什麼。

他會因??為她提起??那些無聊的男明星而煩躁,也會因??她跟他說起??那些同學之間??的趣事而不爽,更會因??為她忍著??憋著??不肯跟他說實話而怒火中燒。

他本不是個喜歡斤斤計較的人。

可不知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在意,在意與??她有關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誰。

她總期盼長大。

他卻寧可她永遠不要??長大。

像個孩子,被他保護在殼裡。

他低聲歎氣,摸著??她的小腦袋,將她摟在懷裡。

隻有體溫相近的時候,他才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與??心跳聲,合二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嗯?”

“我昨晚聽見三伯喊三嬸小公主,可他也沒給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來。

知道她起??夜時又聽見了什麼少兒不宜的內容。

“那你說說,童話裡的公主一般都是怎麼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華的宮殿裡,院子裡種滿了鮮花,一年四季都盛開著??,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書,無聊的時候就給花澆澆水,等待著??遠方??的王子來娶她……”

“你想成為那個公主嗎?”

“想!”

-

淩晨三點??的月色明亮如白晝。

越野車駛至醫院門前時,他尚且處於清醒狀態,身體也舒適許多,能清楚地聽見逐漸靠近的引擎聲。

鐘樂山穿著??件黑色馬褂,頭上那頂草帽被他摘了下??來,步伐沉重??地來到??病房裡。

看見少年身著??單薄的病號服,正坐在床頭看書。

床頭燈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傷口。

看得出來,他又消瘦了許多。

曾經??雪白的麵板,如今也被曬得黢黑粗糙。

鐘樂山無聲在床邊坐下??,將那頂帽子放在了床頭櫃上,也將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頭櫃上。

他將雙手撐在膝蓋上,靜靜打量著??少年,見他身體無恙後才微微向後仰去,掌心在膝蓋上摩挲著??,良久才問:“為什麼會溺水?”

少年沒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書上。

鐘樂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他手裡捧著??本厚厚的《聖經??》。

外殼被燙出許多個洞,黑金色,像一個個彈孔。

他心臟一縮,又沉默片刻才說道:“費理鐘,你知道我並不關心你的訓練活動怎麼樣,我最擔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調查過,沒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沒有任何??危險,但你為什麼會溺水?”

少年這才緩緩抬起??頭,清俊的臉被書擋住一半,隻有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視他。

他的目光總是如此深沉,有著??不符合年齡段的老成與??陰鬱。

少年不鹹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開視線:“我想起??了母親。”

像是在聊今日天氣如何??般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鐘樂山一頓。

那些想繼續追問的話語都被迫吞回肚子裡。

“你……”鐘樂山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幾次張嘴,看著??少年平靜的臉又止住,隻能歎氣,“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過去這麼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親的葬身之地。

那條通往國內的固定航線,那條回家??的必經??之路,埋葬著??他母親的屍骨。

可茫茫大海想撈一具枯骨何??其難。

更何??況與??她一同沉底的還有許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儘力找過,毫無辦法。

“我知道。”少年的臉色顯得過分平靜,平靜得卻能感受到??胸膛下??隱隱的洶湧波濤,“我不是找她,我隻是想親自去看一眼。”

而這一眼卻讓他溺水。

鐘樂山還是無法理解。

少年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解釋他溺水的緣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靜,此刻變得更沉默,語言更加蒼白無力。

鐘樂山拍了拍大腿,站起??來,在病房裡來回踱了幾步,最後又重??新坐回到??床邊。

他似乎在猶豫什麼事,最後還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裡裝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上邊的芙蓉花圖案早已淡去,留下??幾行淺淡的印記。信戳的封泥早已剝落,隻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來想等你長大些再給你的,你母親也希望你在成年後再開啟這封信,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選擇權交給你,畢竟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鐘樂山將東西遞給他後,像是鬆了口氣,肩上的負擔頓時輕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過密封袋,盯著??看了幾秒。

他卻並沒有立即開啟,而是默默將信件收進了口袋。

“謝謝您,鐘先生。”

他禮貌地表示謝意,卻讓鐘樂山不知該如何??接話,於是隻能問道,“孩子,你要??繼續訓練嗎?”

鐘樂山看著??少年的臉,他想,如果他臉上隻要??出現一絲退卻,哪怕隻有一秒,他都會立即安排他退出,將人送回費家??。費賀章那家??夥真??狠心,對自己親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簡直喪心病狂毫無天良可言。

但那畢竟是彆人的家??事,他一個外人不好多管。

這已經??是他儘最大努力能為他做的事了。

他隻是個孩子。

一個故人的孩子。

可少年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如他剛進來看見的那般,寧靜無波。

或者說他根本看不透少年在想什麼,他冷靜到??近乎冷血,總是禮貌且疏遠地與??他保持距離:“嗯。”

真??是個古怪的孩子。

他的心中藏了太多東西。

那些東西或許會壓垮他,也或許會讓他迅速成長。

可鐘樂山還是覺得太殘忍,對一個孩童來說,那些經??曆無異於揠苗助長,卻不給他任何??猶豫的機會。

鐘樂山又靜坐了片刻。

最後在床頭櫃上放下??一籃子水果就離開了。

少年的身體沒有大礙。

他的教練會來接他回訓練營。

鐘樂山離開後,少年撫摸著??書皮上被燙出的洞,想起??那個時候,小姑娘剛來費家??時小心翼翼的眼神,膽怯,畏懼,緊張,茫然,像一隻迷路的羔羊。

他輕輕笑了起??來。

無人知曉,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雙澄澈明亮,單純無辜的眼睛。

倒映著??他的麵孔,宛如惡魔般張著??獠牙的罪惡麵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訓練營被困太久,以至於太過思念她,想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感受她潮濕柔軟的呼吸,聞著??她發絲上的甜香,漸漸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儘頭那一刻,他勢必要??將她攬在懷裡的。

因??為那時他隻能想起??她的臉,腦海裡也僅剩下??與??她有關的記憶,她是屬於他的。

於是他看見了海市蜃樓。

看見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聲“小叔”簡直如海妖的歌聲般動人。

他朝她走了過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

桌上折疊的信件被風吹拂起??一角,古舊的紙張泛黃,右上角的缺口處被一團乾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跡。

窗外的梧桐樹影搖搖晃晃,將蓮花的氣味搖進鼻腔。

撲麵而來的清香將記憶回溯到??斑駁歲月,那年他才三歲。

赫德羅港的冬夜太難熬,陰冷潮濕,寒氣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長椅上,聽見裡邊響起??管風琴的聲音,正演奏著??神聖莊嚴的彌撒樂,抬頭看見諾裡斯教父朝他走來,神情嚴肅地問他:“費理鐘,你的父親說想接你回家??,你有什麼打算?”

他沒出聲。

他還沒完全掌握本地語言。

於是諾裡斯教父牽過他的手,兀自將他帶到??了眾人麵前,站在講台上說了很多話。

他都聽不懂,那些詞對於三歲的他來說太過深奧難懂,隻知道諾裡斯教父最後對他點??頭:“你回去吧,我們??會耐心等你到??十三歲,那時再讓你做決定。”

其實他依然不懂。

隻知道十三歲時諾裡斯教父會再來找他。

他對這位麵目陰沉的教父沒有太多好感,因??為他總愛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長相也很不討喜,鷹鉤鼻,眉毛很粗很濃,有一頭紅色卷發,眼神很犀利,說話時鼻音很重??。

可諾裡斯教父說,母親曾跟他做過約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約定,隻知道他目前由諾裡斯教父養育著??,而未來他將以某種方??式回報他。

他太年幼。

這些於他而言都是認知盲區。

此刻,他的腦袋裡隻想著??,不知道今晚赫德羅港會不會下??雪。

他其實不喜歡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蒼涼,可他卻出生在一個暴雪天。

諾裡斯教父說,母親生他時恰逢罕見的暴雪,她也因??難產而死。

不過她的屍骨都完整裝進了棺材裡,她不是赫德羅港人,所以她的棺槨搭上回國的海船飄向遠方??,送到??她的至親身邊。

他卻好奇地問:“我該怎麼辨認出哪個是母親呢?”

諾裡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綁著??白花,上麵刻著??她的名字,你不會認錯的。”

於是他想,母親既然都回國了,那他也應該回去看看。

或許,他能在國內見到??他們??給母親修的墳墓,他也能偶爾能去探望她。

可讓人意外的是,他什麼也沒看見。

他沒看見母親,也沒看見那口棺材。

周圍變成了一群跟他膚色相似的麵孔,隻是對他來說一切都太陌生。

他聽不懂他們??說話,也不喜歡他們??主動靠近自己,他們??身上太臟太臭,有著??令人作嘔的難聞氣味。

而那個所謂的父親,與??他見麵時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說話,他隻想見媽媽。

國內的八月燥熱無比,他卻忽然開始渾身不自在起??來。

在八月熬慣了嚴寒的冬日,回到??國內,他彷彿像來到??映象世界,一切都要??反著??來。

身上的羽絨服要??脫掉,靴子要??脫掉,換上單薄的短袖短褲。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涼解暑的蓮子湯。

他的身體時好時壞,有時候是發高燒,有時候又極其畏寒。

他至今都沒有完全適應這裡的氣候,好像他還活在那個冬天,出生時的冬天。

有時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還活著??。

每天重??複著??這種混沌的日子,他慢慢開始習慣,開始麻木。

母親的影子在心中逐漸消散,他卻愈發感到??煩躁不安。

漸漸的,那些隱藏在角落裡的陰暗扭曲的影子逐漸膨脹,開始滋生瘋狂的種子,想要??的東西變得更多。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在這群人心醜陋的親戚麵前,他的暴戾殘忍變得愈發不可控,他們??開始畏懼他,遠離他,躲避他。

他的成長像是在一條直長的道路上開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長,他的瘋狂越肆無忌憚。

他變得目中無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殘忍。

他最喜歡看他們??痛苦地求饒,像將活羊綁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們??露出恐懼的神色,看他們??膽怯地從他麵前夾著??尾巴溜走。

他們??也試圖用繩索將他綁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隻覺得可笑,可憐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歲的轉機。

他們??也在等,等十三歲時把他送走。

十三歲那年的夏天異常炎熱,偏偏也是八月底,颳了一陣台風,降下??一場暴雨。

隔天太陽卻將地麵的潮濕蒸發乾淨,蟬鳴聲又嘶啞起??來,他閒來無事,懶洋洋跟著??他們??去湊熱鬨,卻看見了那個小女??孩。

那個風騷多情的寡婦牽著??小女??孩的手,正對著??費賀章獻媚。

她臉上化著??很濃的妝,唇邊的口紅過分鮮豔,眼尾帶著??虛偽笑意,餘光卻不時瞟向正襟危坐的長輩們??。

然而那個小女??孩卻有一雙澄澈的眼睛。

澄澈到??不含任何??雜質。

她仰著??小腦袋,緩緩掃視著??人群,最後定格在他身上。

這一刻,不知怎的,他竟有片刻緊張。

她衝他笑了起??來。

笑起??來時唇角有淺淡的酒窩,像一朵蓮花。

她眨著??明亮的眼睛,朝他小跑過來。

一雙稚嫩的小手大膽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將三根指頭牢牢攥在掌心,純真??的臉蛋不加掩飾地表露出喜愛之情,聲音甜軟地喊他:“小叔。”

他本應該甩開她的,本應該冷漠地讓她滾。

可他說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隻覺得那瞬間??他像被定住身子,動彈不得。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無形中牽引,彙聚,與??她交織在一起??。

像是命運的引線,在他與??她之間??打了個死結。

他覺得自己真??可笑。

竟然被一個小孩牽住手。

可他卻也偏偏也著??了魔似的,目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女??孩明亮的視線灼燒著??他的眼睛,他有片刻停頓,呼吸噴在她臉頰上蕩起??陣陣漣漪。

“你叫什麼名字?”

“舒漾。”

他死在了三歲那年。

又在十三歲時活了過來。

-

梧桐的樹影在眼前搖搖晃晃,夏日的烈陽在眼皮上燙出一個個灼熱的光斑。

藤椅搖搖晃晃,女??孩的身影隨著??鞦韆搖擺著??,陽光粼粼,微風蕩漾。

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展開信件。

輕薄泛黃的紙張寫著??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很深刻:

“見信如晤。

親愛的孩子,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人世。不知你是幾歲時翻開的這封信,希望不要??太早,我不想看你太難過,也不想讓你太早接受這些事。

有些話我真??想親自講給你聽,告訴你我有多愛你,我並不想拋棄你。

可在我來到??赫德羅港之後,我已經??預料到??這一天,因??為我的身體實在太差了,赫德羅港的夜太過漫長,我怕自己熬不過這個冬天。

如果你開啟了這封信,請原諒我,我沒能撐過那個冬天。

願你在閱讀這封信時已經??生活安定,身邊有能讓你安心的人或事,或是彆的什麼,不再顛沛流離。

孩子,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諾裡斯教父給你取了個外文名,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或許諾裡斯教父已經??跟你說過,我與??他的約定。

對不起??,孩子,我想這是我唯一一次替你做出的決定,出於對你未來的擔憂,我隻好出此下??策。

你有沒有受苦?此時會怨我嗎?

我想,教父雖然為人自私嚴厲,卻是個信守承諾的人。至少在他那裡,你不會再漂泊無依,暫時能有個地方??落腳。

我想,如果可以,我還是想把取名的權利交給你自己。

你是完全自由的,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無條件支援你,請大膽去做吧孩子,你可以選擇你想要??的一切。

寫這封信時,我的手在發抖。

摸著??肚子裡的你,心中既悲傷又不捨。

一想到??你或許會怪我將你生下??來,或許會在心中埋怨我。

眼看著??小小的你,孤苦無依,我就忍不住落淚。

對不起??,我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我既慚愧又難過。恨老天不公,恨造化弄人,恨我隻能遺憾地陪你到??這裡。可我不希望把怨恨留給你,所以就讓我把它帶走吧。

如果你有天見到??你的親生父親,也請告訴他,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所作所為,讓他陪我一起??下??地獄吧。這個畜牲,他簡直不配當人。

當然,孩子,你是無辜的。

錯的是我們??,罪惡的是我們??,一切都怪我。

可我並不想因??為這個過錯而把你拋棄,我想你應該來這個世界看看,看看美好的一切,看看世間??讓人留戀的風景。

這對手鐲和??翡翠項鏈我已經??寄存在老鐘那裡,如果有天你遇見心愛之人,就請把它們??送給她吧,它們??寄托著??我最真??摯的祝福。祝你能遇見所愛之人,陪她看儘世界美麗風景,與??她共度幸福餘生。

我把這封信交給老鐘保管,希望他念及舊情,能夠在約定的時間??將信交付給你。

漸入嚴寒,伏惟珍重??。

於八月廿二冬夜。

——費琳。”

在十八歲這年的夏夜,他將這封信用打火機點??燃,看著??火焰一點??點??吞噬紙張,看著??它慢慢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他點??了根煙。

重??重??吸了口。

庭院裡的小姑娘正坐在鞦韆上,摟著??他前些天送她的粉發洋娃娃,一雙好看的眉毛擰成麻花,撅著??小嘴眼巴巴地望向他,聲音軟綿綿的像棉花糖:“小叔,鞦韆搖不動了……”

他啞然失笑。

走過去幫她推了一把。

看她蕩得越來越高,裙袂飛揚,小腳一翹一翹的。

她笑得異常開心,甜甜的嗓音如銀鈴般清脆悅耳,在耳畔叮當作響:“小叔,鞦韆真??好玩呀!”

他站在走廊下??,隔著??樹影看她笑,嘴角也忍不住跟著??彎起??來。

他想,這一刻,他見到??了這世間??最美麗的風景。

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

她——

像一棵菩提樹,在布滿塵埃的黑色心壤上紮根發芽,悄然成長。

等他再度回首時,才發現如今已亭亭如蓋,綠蔭成群。

她是他掌中明珠。

亦是他心上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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