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21章
大理寺的人待了一整個下午,魏順一直在忙,轉頭忘了張啟淵在廳裡等他;晚些時候送完客,書房裡上了燈,才忽然想起來有這麼回事。
魏順問徐目:“奉國府的回去了吧?”
“沒呢,還在廳裡等著呢,”徐目伸手試了銅盆裡的水溫,又拎起壺添了些熱的,對魏順說,“彆急,你先洗把臉,累了一天了,歇歇。”
魏順不太高興,責備:“我太忙了,你怎麼不知道把他支回去?”
“我說了啊,他不聽,非要等著,”徐目壓低嗓子比了個手勢,“光茶,柳兒就給添了八回。”
魏順低著頭挽袖子,叨唸:“夠執著的,他非待著乾嘛?這麼有閒?”
徐目:“說是病了,最近一直在家休息,估計是沒彆的地方可去,就來咱這兒了。”
“什麼病?”
銅盆裡的水冷熱正好,洗了個手巾的工夫,就泡得魏順手暖烘烘的,他擰了手巾擦臉,接著擦手,埋怨徐目:“你真是的,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徐目:“估計是真的,風寒,還有點發熱,但不知道怎麼了……我覺得他今兒不高興,也不愛說話。”
魏順放下手巾,整理好袖子,說:“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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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裡的事忙得魏順肩酸腿疼,進了後邊院子待客的地方,看見張啟淵趴在桌子上杵著臉睡著了。
走近一瞧,他左手還握著個茶盅,裡邊是泡了八遍的茶葉。
魏順把茶盅的蓋子放回去,擡起手往他肩上拍了一下,說:“哎,起了,天黑了該回家了。”
“嗯……”張啟淵輕哼,頭一低醒了過來,擡眼看見是魏順,便問,“魏公公終於忙完了?”
魏順:“嗯,這麼晚,你是不是該回去了?”
張啟淵:“我中午就沒吃飯,坐這兒乾等了你一個下午,你該留我吃晚飯吧?”
張啟淵今天不大對勁,說話的語氣都柔和了不少,魏順打量他,沒看出究竟,囑咐徐目:“給他備碗筷吧,吃完了派人送回去。”
徐目應聲:“是,我這就去備車。”
張啟淵不是頭一次來西廠了,更不是頭一次留下吃飯,他坐到桌子旁邊,等魏順坐下,說:“我中午喝了幾口湯,早上吃了半個包子,一整天了,彆的什麼也沒吃。”
“可把你虧著了,”魏順笑他,“來這兒了就敞開吃吧,就是菜沒有我府裡的好,更比不上你們家的。”
張啟淵搖搖頭,捧著碗扒了一口米,說:“什麼都行,從家裡出來了我就不挑食了。”
“嗯,吃吧。”
魏順自己沒多少胃口,慢悠悠吃著,指使底下人給張啟淵佈菜;他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有什麼心事,隻是覺得他突然變得很緊張,然後,慢悠悠問出一句:“魏公公,你真喜歡看緋扇的書?”
魏順瞟他,握著筷子的手一僵,隨即點頭,答:“又不是什麼正經東西,當個消遣。”
“不正經?他的書我看過,也不大喜歡。”
其實張啟淵是想拐彎抹角地討要誇獎的,但那些書上不了台麵,他於是拿捏不準魏順的態度,就彆彆扭扭,甚至露怯,想了想,又說:“不過也還行,不難看。”
魏順輕輕點頭:“嗯。”
張啟淵:“那……你覺得他的書有什麼可取之處嗎?”
魏順:“他……我覺得他是個很有天資的人,他生來就該寫書。”
早就知道那個渾身長嘴的徐目把自己迷上緋扇的底兒漏了,可魏順還是不想表露癡迷;更何況,他心裡有張啟淵了,就能分得清主次了。
一個匿了名字寫書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肖想他乾嘛?
“你真的覺得他有天資?”張啟淵放下筷子,摸了摸脖子,轉念,繼續問,“你最喜歡他哪一本啊?”
魏順答:“他的書我都看過,都還行。”
張啟淵:“聽說他要出新書了。”
魏順:“你怎麼知道的?”
張啟淵笑:“我有路子。”
魏順急了:“你認識他?”
張啟淵笑出了聲:“我不認識啊,但有內部的關係,能得到一手的訊息。”
“噢噢。”
氣氛變得很怪了,魏順覺得自己有些失控,張啟淵心裡樂——直觀地感受到這個提督對自己另一重身份的好奇和崇拜,他心裡簡直舒坦得要死了。
一點兒沒靠奉國府,正兒八經地壓他一頭了,張啟淵想。
這時,安排好車的徐目也回來了,還讓柳兒弄了一碗祛風寒的湯藥端進來,放在桌上。
褐色苦水在白瓷碗裡冒著熱氣,魏順囑咐張啟淵:“你吃完飯把它喝了吧,彆讓我們徐公公和柳兒的辛苦白費。”
張啟淵推脫:“我不愛吃藥。”
“不吃藥腦子該燒壞了,”魏順說,“隻要這個世上還有人關心你,你就該覺得慶幸。”
“行,多謝徐公公、柳兒。”
張啟淵心情不錯,霎時間豪爽得不行,說:“讓它涼點兒,我就一口氣全乾了。”
“漲膽子了。”魏順評價。
張啟淵辯駁:“漲什麼?小爺膽子本來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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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公務沒有收尾,夜裡吃完飯接著忙,徐目去門外送張啟淵上車了,魏順一個人在屋裡審定當天的供狀。
他心情很好——這是頭一次,從和張啟淵的相處中感受到了“甜蜜”,一廂情願跟一廂情願也不同,他們之間好像真的熟識起來了。
不講彆的,作為個男人,張啟淵確實有惹人心動的本事:灑脫、爽朗、小壞,懂得多還特會逗人笑。
最主要的是長得極其漂亮,又將自己拾掇得整潔,朝氣蓬勃正年少……
如果他披散著頭發,那該是什麼樣兒?肯定是很美的,略微鋒利的,帶著神性的。
魏順沉浸在自己沒有儘頭的想象裡了。
徐目送完人悄無聲息地進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問道:“爺,咱審的是供狀吧?不是情詩吧?”
魏順猛地擡頭,嘴邊的笑來不及壓下去,就斥罵道:“滾你的,老子忙得團團轉,哪兒有空想那些!”
徐目憋著笑,無奈搖頭:“好啊,您開心就好,這比什麼都重要。”
“送上車了?”魏順問。
“嗯,還捨不得呢,說咱這兒的飯比奉國府的好吃。”
魏順:“你彆聽他的,嘴裡沒一句實話。”
“行,你先忙吧,有事兒叫我。”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魏順再擡眼,徐目已經退出去了。這兒的夜晚太靜,瘮得慌,總教人想起牢獄、冤魂,還有那些殞命在西廠刀下的已經記不清名字的人。
魏順不害怕,隻有滿腦子的他的“情郎”;想久了,搖頭歎氣,手底下的簿子被撕去一張。
他小聲地懊惱地罵自己:“膽子太小,成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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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張啟淵一睜眼就喊珍兒,把帳子掀開個角,誇大其詞地說:“西廠的藥就是好,喝完就好了。”
珍兒在床邊站著呢,一手攥著手絹,一手也搭在帳子上,急了,問:“爺,你怎麼跑去西廠吃藥了?”
張啟淵窩在被子裡低笑,答:“人家給我準備了,就吃了唄。”
珍兒蹙眉:“藥可不能亂吃!”
張啟淵:“沒事兒,魏順……他肯定不敢怎麼著我。”
嘴上這麼說的,其實張啟淵心裡想的是:要是魏順對奉國府有這些惡劣的心思,早就使在祖父和哥哥們身上了,哪兒輪得到他呀;一沒有官位二沒有野心,整天想的是不著調的事,以後也不可能坐上奉國府的主位,更不可能效力朝廷。
珍兒見張啟淵要起身了,就把帳子掛起來,臉上滿是擔憂,說道:“爺,以後可彆這樣了,在外邊兒,要是真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嫉恨奉國府,嫌咱家的人擋了他們的道。”
“他又不是世家,他就是個太監——”
“太監更要提防著了,他們沒父母兒女,最能豁得出去,”珍兒直來直去的,沒什麼心眼兒,隻在意張啟淵是不是安全,說,“哎,爺你昨兒去見他,沒問問前天晚上的事兒?”
“沒問,”張啟淵輕笑了一聲,說道,“我留著下回跟他算賬呢。”
“有這麼嚴重?”珍兒有些困惑,不知道張啟淵到底有沒有生魏順的氣,她把乾淨外衣拿過來,伺候他穿上,說,“咱不理就行了,可彆跟人吵架。”
“當然嚴重,而且我昨晚上試探了,姓魏的不是故意不見我,而是壓根兒沒有見我的打算,很可能都沒想起來奉國府裡還有我這個人!你說可不可氣?”
“可氣,”衣裳穿好了,珍兒給拿腰帶,說,“這麼氣了還往人家的地盤兒湊,怪不著彆人。”
張啟淵解釋:“你不知道,那地方清靜,舒服。”
珍兒:“跟一幫太監待在一起,有什麼好舒服的……”
“算了算了,不跟你說,你是不知道那地方多好,不知道沒人管著是什麼滋味兒,不知道……”張啟淵突然靜下來,看珍兒整理腰帶的手,想了想措辭,“不知道自己當了家就是跟聽彆人的不一樣,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是誰的弟弟誰的孫子,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