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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扇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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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啟淵信了珍兒的話,覺得魏順是想留自己的,於是沒過兩天,就又去找他了。

這一回,提督府看門兒的什麼狠話都沒說。

小廝帶張啟淵去了廳裡,任他坐在最當間兒的位置,他剛端起茶碗,魏順和徐目就冷不丁進來了。

魏順走了幾步停在原地,徐目看張啟淵在,轉身又退出去了。

魏順再次確認,自己和眼前這個人之間的感覺變了,以延綏之行為界限,前後是兩個樣。那之前,張啟淵心裡幼稚,莽撞得要命,凡事兒愛爭高低;可現在,倆人見麵不怎麼吵了,主要因為張啟淵會順魏提督的毛兒了,像是學聰明瞭,不嗆著來了。

他到底想乾嘛?還是這個問題,魏順想了幾天都沒明白。

底下人又進來點了兩盞燈,張啟淵和魏順倆人不理會他,專盯著對方的臉看,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都不說話,在比試似的。

門外邊的徐目開腔,低聲說:“主子,我去廚房看看晚上吃什麼。”

他不等魏順回神,說完話就悄悄溜了。

張啟淵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他像那天晚上一樣,對魏順恭敬行禮,說:“恭請魏督主安。”

魏順問:“你來乾嘛?”

“來找你聊天兒啊,你出去那麼久了,我好久都沒見你了。”

看吧,張啟淵就是不正常了,魏順冷笑,說:“你到底犯的什麼病啊?跑來和我說這種話,肉麻死了!”

張啟淵:“沒有啊,這不是正常的話麼?”

魏順:“還有那天夜裡說的什麼‘天定的緣分’,誰要是跟你天定的緣分,誰該吐了。你還是像從前那樣吧,我還能習慣些。”

張啟淵扶著桌子,忽然笑起來。

然後又滿臉正色,低聲說:“我不是比不上你的‘好哥哥’嘛?現在他死了,該我對你好了。”

“用不著,沒人稀罕你。”

是語氣很平的一句話,很冷淡,也果斷,魏順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變了。

在和張啟淵的關係中,他從熱切、脆弱變成了疲倦、放棄。這或許也是兩人之間變了氣氛的原因。

魏順逐漸地不在意了,連恨都變得很純淨,不拖泥帶水,他無需再製止張啟淵出現,提督府的大門兒為他開著。

魏順泄氣了,也不知道是哪幾個刹那的事。

張啟淵問:“那……你家看門兒的為什麼又讓我進來了?”

魏順答:“我這兒又不是宮裡,沒那麼金貴,你願意來就來,願意待就待,彆搗亂就行。”

張啟淵:“你不再恨我了?不拿我不當朋友了?”

魏順:“不恨了,我都不在乎了,哪兒來的恨。”

“那你今兒晚上留我吃飯吧。”

張啟淵忽然變得很真摯,眼睛輕輕眨動,往魏順轉去一邊的臉上打量,然後走到他麵前去。

又說:“我想吃你家的飯了,你晚上留我吃飯吧。”

“吃唄,”魏順轉身要出去了,丟來輕飄飄的一句,“又不差你這口。”

張啟淵追上去,跟著出了門,邊走邊問:“他們說你給老七寫祭文了?”

魏順反問:“誰們?”

張啟淵:“我聽說的。”

“假的,”魏順說著,朝前走去,帶著張啟淵在提督府裡亂竄,說,“那日延綏軍務吃緊,我哪來兒那麼多空閒。”

“真是假的?”

張啟淵聲音忽然變得很大,嚇了魏順一跳。

魏順緩緩轉過頭來,白他一眼,繼續朝宅子裡麵走,說:“我本來可以說是真的,氣氣你,但想想算了,氣你我又撈不著什麼。”

張啟淵:“幸虧你沒氣我,因為我真的相信了。”

魏順平心靜氣地:“我說你這人真奇怪,身邊明明有那麼多朋友,非要在我這兒要個名分,我平日裡公務太多,不如你們做少爺的清閒,跟我玩兒多沒意思。”

張啟淵:“你不是我,怎麼斷定我覺得沒意思?”

春季還沒真的來呢,宅子裡的樹沒有生葉子,隻有枝梢,光禿禿的,這兒是個半路,燈照不到,隻能借點兒院子裡的光,魏順終於停下腳了,轉身看了張啟淵兩眼,歎氣,說:“這兩天才知道,人的什麼想法都是會變的,比如我,對你。”

能說一些了,魏順覺得,因為他放下了,坦蕩了,不願再為這個人勞心勞力了。

張啟淵問:“你對我的什麼想法?”

魏順輕笑:“我是想跟你成為摯友來著。”

他是坦誠,可不傻,那些洪嘯般不可名狀的愛、拿不上台麵的遐想,他一個字都不會說的,但以想做摯友的名頭表述出來還行。

因為他靈機一動,忽然想看見張啟淵懊惱、悔不當初。

張啟淵把俊俏的臉蛋皺起來,問:“那現在為什麼不想了?”

“看透你的本性了,”魏順回答,“覺得你什麼都沒準兒,靠不住。”

張啟淵:“可彆,我靠得住。”

魏順:“靠得住不是說成的,是做成的。”

張啟淵:“你又唬我,想教我上鉤,教我什麼都聽你的,想讓我發火,你就能一本正經地教訓我了。”

夜風拂動,頭頂的樹枝低響,倆人之間的戰局來回僵持數次,張啟淵洞悉局勢,欲擒故縱,然後果斷製敵。

這一回合結束。

魏順盯著張啟淵湊近的眼睛,心虛,裝得冷靜,說:“我才懶得教訓你。”

張啟淵:“你就是,不光教訓我,還拿那個死人擠兌我。”

魏順:“我問心無愧,你愛怎麼想怎麼想。”

張啟淵:“給你的糖跟橄欖,你吃了嗎?”

沒彆的原因,光線實在太暗,張啟淵覺得自己是該說點兒什麼實際的話了,冷天,魏順還是把身上弄得很香,於是風一陣陣將那氣味往張啟淵鼻子裡卷。

這麼在近處聞著,他快要被香暈了。

“沒吃,”對方離得太近,魏順覺得有些侷促,所以擡起手輕輕推了他一把,埋怨似的,“你離我遠點兒。”

“為什麼不吃?”張啟淵站得牢,不太能推得動。

魏順清清喉嚨,眼睛往其他地方看,說:“誰知道你是不是下毒了……”

張啟淵終於沒忍住,閃到一邊兒去,捂著嘴打了個噴嚏。

然後拿出手絹擦鼻子,唸叨:“你弄得這麼香乾什麼?嗆死人了。”

“不香啊……”魏順也是個嘴硬的主兒,擡起胳膊,往自己袖子上聞了兩下,說,“哪兒香了,你狗鼻子吧?”

張啟淵:“你豬鼻子!”

“回去了,吃飯了。”

張啟淵腦子是還沒反應過來的,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就被魏順腰斬了,倆人出去吃飯,魏順讓徐目也作陪,三個人一起吃。

這樣好點兒了——魏順夾起幾粒米飯放進嘴裡,
慢慢咀嚼著,心想。

他剛纔不是餓了真想吃飯了,是在某一刻,心忽然亂起來,並且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衝動,那衝動裹挾著無需原因的愉悅,草藤一樣在心口處攀附。

他感覺到對方也有點兒怪,但猜不著是怎麼怪。

當時的念頭就剩下一個了:他和張啟淵不能再在那個角落裡那樣待下去了,再下去該出事兒了。

/

魏順趁著夾菜的工夫看了張啟淵一眼,發現他不理自己,正跟徐目談論羽林右衛的破事兒,說得眉飛色舞的。

醒醒。

魏順這麼默唸著,在心裡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又囑咐自己那段可憐的舊情已經過去了,可不能對這個男人再有什麼妄想了。

那些太好的、太壞的,隻要是張啟淵身上的,都不該被惦唸了,恨還在,但恨的是一手遮天的奉國府,恨的是張吉。

恨這個沒心沒肺的潑皮乾嘛?恨他身上流著張氏的血?還是恨他那把“同生”的扇子?恨他在兵部大門外的冒犯?恨他拿是不是斷袖這種事騙人?

都可恨,也都能選擇不恨,魏順的釋懷沒用很長時間,是在很短的時間裡發生的。

關鍵是……就是從兵部回來的那天晚上,張啟淵闖入提督府,在院子裡裝暈訛人,耍賴;魏順以為這出戲又得按著早有的路數演下去了,張啟淵醒來該吵了,該無理爭辯了,該質問自己了。

可這些他都沒做,他給魏順送了兩匣子稀罕吃的,勸魏順不生氣,而且行禮,說抱歉,還不忘了維護無辜的看門兒的,硬說和魏順有天定的緣分……

魏順的釋懷,大概就是從那時起的,因為他看見了張啟淵不狂妄的一麵,明白他周正知禮,哪怕在奉國府裡是塊素石頭,放在人堆裡也是璞玉,他配誰都配得上。

相敬,疏遠,纔是自己和他之間本應該的關係。

/

第二天清早,天矇矇亮,珍兒進來叫張啟淵起床,崔樹給打了洗臉水遞進來,等他走了,珍兒關上了門,說:“爺,刮大風了,春寒來了。”

“春寒來也得上值啊,天下刀子也得上值。”

帳子裡傳來了張啟淵懶懶散散的聲音,他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坐起來,把帳子掀開個縫兒,讓珍兒過去。

珍兒:“怎麼了?”

張啟淵揉著眼睛,笑,問道:“你知不知道,祖母說了,要再給我兩個丫鬟?”

珍兒:“知道啊,老夫人疼你,覺得咱們這兒的人太少了,照顧得不周到。”

“其實我不喜歡人多,”張啟淵唸叨著,“要那麼多人乾嘛?”

珍兒掛起帳子,說:“爺,這是應該的呀,有幾個人照顧,您也舒服不是?您安心好了,房裡的事兒都交給我,我保準教他們個個不閒著。”

張啟淵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了。

珍兒按著平日的習慣,把亂蓬蓬的被子攤開,打算掃床鋪、整理被褥了,結果摸到了被子上一攤濕的,她下意識輕聲“嘖”了一下,放下被子轉過身,去給張啟淵拿乾淨褲子了。

張啟淵接了褲子,裝著什麼都沒發生,珍兒調侃:“爺,你有相好的還這樣?”

張啟淵逃避:“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珍兒:“那你就是在夢裡想她了。”

張啟淵:“我誰都沒想,男人都這樣,又不是非得想誰才能……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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