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41章
張啟淵的信沒念成,因為秦清卓來了,魏順就鬆了一口氣,忙著跟他們商議事兒去。
張啟淵跟個貼身護衛似的,在門外等著,先是把給魏順的信揣著了,然後在院前來回踱步子,這兒看看那兒瞧瞧。
徐目進來了,兩個人相顧無言,主要因為有秦清卓帶的人在旁邊,想聊的都不能聊,徐目低頭,借光看著生在磚縫裡的草,想了半天,想出個能聊的話題。
他問張啟淵:“淵兒爺,前幾天聽說李總憲他病了,好些了嗎?”
“好了,我去家裡看過了,”張啟淵點點頭,說,“外祖父他太忙,許是累病了。”
“是,都察院確實勞碌,得注意休息。”
很快寒暄完了,徐目也沒話可說了,於是幾個人站在西廠的房簷底下,等著各自的主子。
張啟淵是個例外,不過徐目已經能視而不見了,延綏之行以後,張啟淵不是來西廠就是去魏順家,後來找徐目寫了張紙,標清楚魏順最近哪天不在家,哪天休息。
因此,無論張啟淵能不能成魏順的情郎,但至少已經成了徐目的祖宗。徐目麵兒上恭敬,心裡埋怨,重不得也輕不得。
一眨眼的工夫,張啟淵就跟秦清卓帶來的那仨人聊上了。
徐目偷偷歎氣,把臉轉了過去,然後到門外巡視了一圈,好一陣之後才進去,魏順已經跟秦清卓聊完了,正好送他們出來。
張啟淵不見人。
“走吧,回家,”送完了客人,魏順的表情有點凝重,大概是和剛才聊的事情有關,他告訴徐目,“在後頭院子裡,你叫他一聲,可彆晚上把他落下了。”
徐目無奈:“我的爺啊,你真是夠操心的,他那麼大的人了,長腿了,不知道自己出去?”
魏順:“他那德性……還是告訴一聲,不然又該埋怨咱們不叫他了。”
“行,”徐目點頭,“我這就去,看看他跟不跟咱們一起走。”
徐目還告狀:“你是不知道他,剛纔跟司禮監的都能聊起來。”
魏順沒憋住笑,說:“這你還管著?隨他去吧。”
“你倆真是……倆祖宗。”
徐目把魏順跟張啟淵放在一起埋怨了,這才轉身往後邊去,走著走著,他覺得自己不像是魏順的伴當,像是他操心的老爹。
結果在半路就碰上張啟淵了,他說:“你們這地方冤魂太多,該多種些桃樹,驅邪。”
徐目乾笑:“還懂風水啊淵兒爺?”
“略懂,主要是一進來就覺得陰森,尤其是晚上,”張啟淵往身後指了指,抱怨道,“我剛才說進牢裡看看吧,那個守門的還不準我進。”
徐目:“彆,淵兒爺,裡邊地方臟,最好是彆去,沒什麼好看的。”
張啟淵點頭:“這個西緝事廠,也就你們提督的那幾間房不邪性了。”
“對,以後就去那兒坐,彆再往裡走了,”徐目解釋,“主要是怕嚇著你。”
張啟淵搖頭,說:“我不害怕,就是在想……魏順做了那麼多惡事,我居然還惦記他。”
徐目跟著走,什麼都不說,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啟淵又說:“他的家人造反被懲治了,他就反過來懲治彆人嗎?他和我歲數一樣,但我從來沒殺過人。”
說:“我不是覺得他不好,就是覺得人真奇怪,有兩個樣子,還是截然相反的,你說——”
張啟淵回身,發現徐目早不見了,再擡頭,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魏順。
他沒穿官服,換了一身舒適的衣裳,蜜合色,束發,眼神冷冰冰的。
張啟淵倒不顯得緊張,他重複剛才的話:“我說我不是覺得你不好,我——”
“我做了那麼多惡事,謝謝你還惦記我,我是個十惡不赦之徒,跟你們清白正道的世家子弟不一樣,”魏順緩緩走過來,壓抑著怒氣,臉上都沒了血色,他低聲說,“今後還是彆惦記我了。”
張啟淵:“我沒彆的意思,就是剛纔去裡邊逛了逛,有感而發,隨口說的。”
“實話告訴你吧,去年下雨那天,在茶坊看見你,我就心悅你了,我入夜難眠,我獨自相思,”魏順終於平靜吐露了深藏在心裡的這些,他道,“我是斷袖,也喜歡過你,這回是真話,我用性命起誓。”
話音落下,張啟淵的心口那裡,有什麼正在一點點往下沉著。
他說:“那現在……”
魏順:“不僅是現在,往後也沒機會了。”
張啟淵:“我還想要機會,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讓汪霄給我弄了歡好助興的膏子,本來打算和你試試。”
“你真敢啊?”魏順發出冷冷一聲笑,看著麵前人的眼睛,說,“我的‘好哥哥’渾身的花柳,可能我也是呢?”
張啟淵忙去抓他的手,說:“我知道那是假的,我都知道,我不會再說了,其實我不是信,而是氣不過,聽見你跟他的事兒就不舒坦。”
魏順把手抽走,冷冷地說:“我早已經想明白了,對你就像對平常朋友,我這兩個破爛地方你願意來便來,其餘的……還是算了。”
“什麼算了?”一口攙著不甘的怒氣衝到張啟淵的嗓子眼兒,他皺眉、拚命搖頭,質問,“還什麼都沒有,怎麼就算了?”
魏順:“你騙過我,我不相信你。”
他沒什麼可說的了,於是繞過張啟淵往外走,卻被他握著手腕,一把抓了回去。魏順險些跌倒了,憤怒又平靜地望向他,說:“你那不是惦記我,是想爭風。”
“不是!”張啟淵湊近了爭辯,眸色逐漸變暗,他道,“那天晚上在酒樓衚衕裡,彆說你忘了。”
魏順:“你那是趁人之危!”
“行,”張啟淵拿他沒招兒,突然笑了一聲,猛地將他壓在了旁邊的牆上,低聲道,“這次你清醒了,我沒有趁人之危。”
魏順的腰被死死攬著,手腕被抓著,壓在頭頂動彈不得。他想呼吸,卻沒法呼吸,因為張啟淵再一次冒犯了他,擅作主張地親上他,連換氣的機會都不留。
這回不一樣了,沒人喝酒,腦子清楚,溫度、觸感、氣味都感受得到,張啟淵他一點都不溫柔,隻顧著自己快活了,把人往死裡親。
魏順的脊背和手腳發麻。
不知道怎麼辦,隻好試著掙紮,可是沒用,他少時淨身,長得不夠剽悍,即使練過了拳腳,也不是張啟淵的對手。
好一陣子,張啟淵終於緩緩地鬆開了他的嘴,並用動情迷亂的眼神看著他,小聲說:“就今晚吧,好不好?”
魏順把視線移去旁邊,小聲道:“你放肆。”
張啟淵:“彆不看我,你轉過來。”
魏順:“我說過,我心裡沒你了,早就忘了你了。”
朦朧的燈影下,魏順心顫,緩緩轉頭,麵容神色皆有種傲氣冷冽之感,他盯著張啟淵的眼睛看。
不行,心顫得更厲害。
一刹那,魏順覺得自己要支撐不住了,那些早早積壓在心裡的感覺,那些熱情和憋悶,那些肖想……一下子噴發,掀動著起伏的心口,製造出緊促的、動情的呼吸。
張啟淵吻了過來,魏順迎了上去,合上了眼睛。
獻城投降。
他一下子顧不得其他,情難自禁,控製著那隻終於掙脫的胳膊,將它放在了張啟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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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目半天沒等到魏順出來,再回去,看見後邊臥房的燈亮了。
再往前走,柳兒迎麵過來了。
徐目擡擡下巴,問:“他倆在裡邊?”
柳兒:“嗯,我去燒洗澡水。”
徐目:“把小王他們幾個都叫起來,一個人哪兒夠啊,你知道他是誰吧?可給伺候好了。”
柳兒:“知道。”
夜可靜了,和平時一樣,又和平時不一樣,徐目還是看柳兒不順眼,忽然問他:“你給小喜子送的玉?他天天戴著顯擺呢。”
“是我送的,”柳兒倒是大大方方,說,“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徐目抱著胳膊低笑,嘲弄他:“得了吧,就你那小心思,也就唬得住喜子這種,換了彆人,看誰搭理你?”
“我不換彆人,為什麼要換?”
在西廠待得久了,見識多了,柳兒也算是長脾氣了,他直瞪徐目,斷定徐目不敢在此時此刻扇自己巴掌。
“忙你的事兒去,”徐目怒了,咬牙切齒,忙指使他離開,並且提醒,“上點兒心,彆打瞌睡。”
“是,知道了。”
柳兒都走出去幾步了,徐目回過身,衝他的背影隔空踹了一腳,嘴上低罵:“牛氣什麼啊!個小鼈崽子!”
柳兒出去了,院兒裡安靜了,徐目沒什麼要做,於是在門外摳著指甲打發時間。
跟江良玉來的那回一樣。
和暖的春夜,牆那邊蝲蝲蛄在叫,西廠裡頭一次有這樣的情形——因為對魏順來說,張啟淵跟那個姓江的是不一樣的。
高高在上的西廠提督,覺得神機營的副將隻是泥塵,但對這個奉國府的少爺帶著仰慕;魏順那麼蔑視權貴,卻曾經愛上了權貴。
到如今,倆人已經成了兩根交纏的絲線,打結繞彎,徹底地分不開了。
徐目隱約能聽見屋裡的動靜,卻難以慶幸,也沒能替魏順高興,因為覺得張啟淵沒有真心,是個薄情之人。
哪怕隻是一夜,對魏順來說都是泥沼、是火坑。
徐目又轉念,想明白了,認為風流一次也無妨,而像是“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的誓言,不是誰都給得起的。
那些勳貴子弟個個什麼樣兒,徐目都見過,所以要是對張啟淵有過分的期待,那也太難為老天爺了。
蝲蝲蛄“呼嚕呼嚕”唱著,天氣舒適,屋裡吹燈了,徐目走到院外去,等著主子完事兒。
結果琢磨著,居然沒忍住笑了,因為他心裡唸了一句:張吉,你也有今天。
遠處屋子裡,兩人正在說話,說了什麼?趴門上也聽不見,但估計是些親昵繾綣的。
柳兒把熱水拎到隔壁房裡,隻隱約聽見一句。
像是說:“……它很……嚇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