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46章
都察院向萬歲爺進呈密奏了,是秦清卓的眼線剛傳出的訊息。
五月了,天兒熱,魏順坐在府上的亭子裡看夕陽、吹風。剛收到個重金定製的新物件,他得端詳端詳。
是一個金項圈,用緞子包著,放在個麒麟圖案的錦盒裡,項圈鏨刻卷草紋路,鑲嵌寶石,是魏順專托人尋覓的一個南京匠人的手藝。
今兒中午才快馬送到京城。
魏順把項圈拿起來,讓霞光流淌在它上麵,問:“怎麼樣?是不是氣派?”
徐目點頭:“肯定是,花了那麼多錢,能不氣派麼?”
魏順提醒他好好說話。
徐目卻“哼”了一聲,辯駁:“兩個老不死的沆瀣一氣,連讓你死的心都有,你還給他們的孫子送滿月禮,我真不明白。”
沒錯兒,當下西廠的形勢不好,準確來說,從延綏之行以後就被盯上了,徐目更謹慎些,把情況想得更嚴峻,他寧可得罪了魏順,也要說實話。
魏順:“放肆,這是我的私事,沒你說話的份兒。”
徐目:“你今兒就算要殺我,我也得說,你不要覺得那個張啟淵心裡有你,他就是想冒犯你,讓彆人覺得他厲害,你還不明白?”
“滾蛋!”
魏順咬著牙,罵了徐目一聲,然後低下頭,把金項圈收回錦盒裡。
說:“我沒覺得他心裡有我,我倆這麼長時間沒見了,早就說開了,不會有以後了。”
徐目倚著柱子,瞟了魏順一眼,說:“你更彆覺得都察院糾舉你,張啟淵能幫得上什麼忙,依照他的性子,隻會當縮頭烏龜,躲在張吉身後,說不定夏天一過他就要成親了。”
魏順擡眼,冷冷看向徐目,說:“我可從來沒想那麼多,在這個朝堂裡,我最有權勢的時候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可實際上我沒有一個籌碼,我沒有家世,隻能賭萬歲爺信我,其他的都是命了,一念之間,可能是安然無恙,也可能是死無全屍。”
好一陣的沉寂之後,徐目走了過來,說:“主子,請準許我去殺了張吉。”
魏順搖頭。
徐目:“我不怕死,拿我的命換奉國公的命,挺值的。”
魏順:“不行。”
“難道你還惦記張吉的好嗎?”徐目壓著嗓子,一字一句說道,“你更應該記得他的惡。”
“不用你說,我都知道,”魏順重重吸氣,緩慢撥出,說,“去年東廠死的那些人,是他有意嫁禍於我,乾清宮行刺趙進的王百,也是他的人,張吉從來沒想西廠活,他隻是從前沒找著機會,我在延綏立了功,給了他機會。”
徐目咬牙切齒,坐下,一捶桌子,道:“你好歹是他帶回來的,趙進要謀逆,他都不動他,偏來動你,不明白是怎麼想的!”
魏順冷笑:“你不明白,一個叛民的孩子、一個太監,蓋過了奉國府的風頭,那不是成笑話了麼?”
徐目提醒:“主子,咱們應該反擊。”
魏順:“想怎麼反擊?把他孫子跟我的破事兒捅出去?這回不是證據的問題了,該是取捨的問題了,你覺得萬歲爺會選奉國府還是選我?”
徐目:“這不一定!”
“對啊,不一定才折磨人呢,或許我明兒還是風光的,也或許上街要飯了、被殺了,”魏順看著桌上的錦盒,坐得很端正,話語停頓了很久很久,然後轉過臉去,注視著徐目的眼睛,說,“他弟弟滿月,我想趁機會再見他一麵,萬一以後就見不著了。”
徐目皺眉:“不是——”
“徐目,你罵我癡情妄想也行,怎麼著都行,”魏順的眼底有亮亮的水霧,他柔聲說,“我對他是一如既往的,從他認錯了人、抓我袖子的那刻開始,就沒再斷過。”
他頓了頓,又說:“奉國府結黨營私的證據,還有趙進和莊妃的證據,我都馬上送進宮去,可能要死了,不得拉個墊背的?反正誰也彆想好過了。”
/
回屋,徐目忽然很後悔勸了魏順,也後悔說了張啟淵的壞話,他想,那個男人不論好壞,魏順就是心裡有他,這跟相不相好沒關係。
魏順在書房裡看了一夜的案卷,天快亮的時候趴著睡了一個多時辰。
然後換身衣服、梳洗好,就乘車去廠裡了。
廠裡有官兒認識奉國府的人,還跟魏順閒聊呢,說:“張鈞家的不是又生了麼?一個小的兒子,聽說和那淵兒爺小時候長得一樣,俊俏極了。”
魏順點頭,笑著說:“那可完了,家裡不得翻天?但願是個好苗子,可彆又是個不學無術的。”
那官兒:“哎,督主,我最近沒看見淵兒爺來,他是不是在家抱孩子呢?”
魏順:“也許吧,但他瞅著就不是塊抱孩子的材料。”
“我倒是不覺得,他這人看著不仔細,其實可機靈了,上回進來我在寫字兒,他一上來就給我研墨,攔都攔不住,”那官兒一邊回憶一邊稱讚,說,“您的朋友,肯定是有過人之處的。”
魏順抱著一摞東西坐下,說:“你們這些人,就都慣著他吧。”
三日後,張氏嫡孫啟澤滿月,添盆祈福,落胎發,正午宴客,抓週、賜名。
奉國府是請了魏順的,但沒誰想著他會來,他在抓週儀式結束後纔到,與張吉和夫人問候過,又與張鈞問候過,說:“鈞二爺,方便的話帶我見一眼孩子吧,我給他準備了東西,想看看他。”
張鈞指引他:“魏公公你請,就在這邊。”
倆人一起往左,走到廳一側的避風處了,魏順看見乳孃抱著小小的啟澤坐在那裡,他於是上前,用很輕的聲音說:“是不是睡了?也是累壞我們小人兒了。”
乳孃站起來問候,把繈褓開啟一些,讓魏順看得更清楚,回話:“剛醒來,在笑,是做美夢了。”
魏順:“生得俊俏,還白白胖胖的,真有福氣。”
乳孃:“家裡數他歲數小,數他最機靈。”
“徐目。”魏順回過身,提醒了一聲。
此時張啟淵不見人,隻一個張鈞在旁邊站著,徐目把手上的錦盒開啟,將那個華麗精緻的項圈兒亮出來,魏順對小小的張啟澤說:“送啟澤一個金項圈,以後光宗耀祖,福澤深厚。”
乳孃立即行禮:“啟澤謝謝大人。”
張鈞:“多謝魏公公,這太精緻太貴重了,你公務繁忙,沒能趕得上宴席,我已經囑咐待會兒新開一桌了,咱們這就過去吧。”
“不用準備什麼,”看徐目把禮物交給了奉國府的人,魏順轉身,說,“鈞二爺,我晚上還忙,不多叨擾,這就回去了。”
張鈞隻得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喊來了個小廝,給魏順拿了一份兒回禮,說是杭州的絲綢跟茶葉。
魏順收下禮,道謝,這就打算走了。
擡頭的一瞬間,他看見張啟淵身著石青色曳撒、黑靴,一臉不快地邁過門檻,走過來了。
魏順擡了頭,張啟淵這纔看見他。
張鈞衝張啟淵擺擺手,說:“不用了,你回去乾你的事兒吧,本來說讓你陪魏公公吃飯,但他有彆的要忙,不用了。”
張啟淵目光落在魏順身上,問:“魏督主來做什麼?”
魏順答:“來道賀。”
張鈞穩重地瞪了張啟淵一眼,再次告訴:“你回去吧。”
張啟淵點頭,欲言又止,轉身走了。
從奉國府裡來到奉國府外,再上了馬車,魏順腦子裡還是失措的,他不明白為什麼單單上次的了斷有成效了,張啟淵真的不來纏著他了。
要是擱在以前,他肯定會再來的,帶著他那些拙劣的理由,死皮賴臉,一邊說著傷人的話,一邊乾著哄人的活兒。
現在的狀況是魏順想要的,卻覺得內心裡空蕩蕩,哪怕今天見著了他,那份空蕩蕩也沒能被彌補。
甚至覺得更難受了,彷彿真是此生最後一麵,快要永彆了。
/
張啟淵的下本新書寫到一半,最近怎麼都寫不出來,他從外邊回了自己院子,坐在房門前的台階上生起了悶氣。
沒彆的感覺,就像是魂兒被什麼吸走了,他自己勢單力薄,怎麼拉怎麼拽,還是抵抗不了。
前路渺茫——張啟淵腦子裡出現的隻有這四個字,而且今天在奉國府看見魏順之後,他第一次有了逃離這裡的念頭。
不是那種“要是我生在其他人家”的假如,而是真正豁出去的打算。
但離開奉國府會怎麼樣呢?還是“前路渺茫”四個字,魏順是不會跟隨他一起走的,魏順還有魏順要做的事兒,還有在朝堂上的野心,以及一些張啟淵也無從得知的心願。
張啟淵隻知道魏順膩了、煩了;隻知道他把和自己的那些纏綿當成了喝酒吃肉。
他想:彆人說得沒錯,宦官的心是最狠毒的,他們沒情誼,眼裡隻裝著些身外之物。
總得來說是私情糾葛,魏順不再要張啟淵,張啟淵氣急敗壞。
病是挺嚴重,張啟淵自己沒說錯——他第二天在值上靠著城牆吐酸水兒,被下屬們扶回了值房裡;第三天值夜,更是神情恍惚。
第四天,隻好把當差的事情放一邊,在家休息。
老夫人請了倆大夫來給他瞧病,一個是她親戚家的大夫,一個是有名氣的胡醫,一個把脈,一個問診,各式各樣的藥開了一堆,湯藥由崔樹在小爐子上煮著,丸藥由珍兒倒出來,放到張啟淵嘴裡去,小丫鬟遞水。
診斷的結果:心脾兩虛,神情不樂,典型的鬱症。
張鈞要回杭州都司了,抽空來房裡探望,看張啟淵那副病殃殃的模樣,說他就是平時太閒,吃頂著了,弄去邊關禦敵,餓幾天立馬就好。
張啟淵閉上眼睛裝死,一句話都沒跟他說。
等他離開,門關上了,張啟淵才睜開眼睛,對珍兒說:“我沒事兒,我挺好的。”
珍兒歎氣,覺得主子這人嘴硬到沒救,天天嚷著病了,這回真病了,又非說身體還行,飯都吃不下了,還爬起來下棋,動著兩片透白的嘴皮子,說:“去他孃的,老子纔不是鬱症。”
珍兒陪他下棋呢,試探著問:“爺,這兒沒彆人,你跟珍兒說實話,是不是那姑娘辜負你了?”
“沒有,”張啟淵鼓著腮幫子敲棋子兒,半晌後,答,“他就是不想跟我有今後,對我冷冰冰的。”
珍兒問:“你還真想和她有今後?”
“沒有,”張啟淵搖頭,說,“前些時候是沒有,但這幾天突然有點兒那種念頭了。算了,他心裡沒我,我何必有他。”
珍兒附和:“是,彆想了,就這麼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