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59章
被個氣息滾燙的人貼在身後,吻落下,頸側的皮肉被含著、吮起來,散開尖銳的痛感。
魏順留意著平衡,才沒丟人地趴到桌子上去,明知道要被怎樣了,他還裝傻問他:“張子深!你想乾什麼!”
“你猜不到嘛?我好歹是你男人。”
“這兒是神宮監,真是……太無恥了。”
“放心吧,值夜的人在屋裡懶得動,沒人會過來的。”
“可咱倆現在絕好割席,沒理由這樣。”
“什麼時候了,彆這麼掃興……我的短命,我的心肝,你腰上的肉真嫩……”
魏順心裡還齟齬著,這張姓的狂徒已經將他衣裳掀起來了。夏季的外衣加著內袍,一共兩層,胡亂折疊著,軟軟推在腰上。
“外邊兒看得見影子,”魏順驚恐地命令,“快把燈吹了。”
“等等,”張啟淵卻在笑,一邊笑著一邊忙活,把桌上那盞用得黑乎乎的油燈挪過來,放在魏順臉前頭,說,“你來吹。”
魏順覺得這人逗自己、耍自己,便反駁:“我不!”
“乖,快吹,總不能是支使人習慣了,連燈也不會吹了?”
這人,還那麼不要臉,不但吃豆腐沒夠,還要夾槍帶棒地損他;魏順又急又氣,顫抖著湊上去,輕輕一聲“呼”把燈吹滅。
然後,他就聽見張啟淵一隻手放在了桌子上,摸到那盒藥膏子,盒子一滑,發出清脆的“咣當”聲。
沒轍了,腦子也迷糊了,自從方纔被張啟淵靠近,聞見他身上那股香噴噴的公子哥兒氣味,魏順就動搖了。
夜晚的人心更容易觸動。
魏順咬著牙關悄聲囑咐:“你輕點兒……”
張啟淵笑:“你自己待會兒彆放浪忘形,就謝天謝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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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宮監的夜短,今兒這家算是回不去了,天上掛著彎鉤月,大半夜,張啟淵披著衣裳開了小屋的門出去,在神宮監的小茶房裡點爐子燒水。
他待著,坐在小凳兒上等水開,還把木柴塞進爐膛,看著火光愈亮。
他舔了舔嘴,又聞自己的袖子——那上頭沾了魏順床帳子裡的氣味,聞一下就令人心燒難挨。
結果夜值的人來巡查了,問他是誰、怎麼在這兒。
“我是你們魏公公的朋友,”張啟淵沒挪地方也沒站起來,還是坐在凳兒上,說,“他身體不舒服沒回家,我在照顧他呢。”
那人點頭,問:“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不用,就是吹風了。”
壺裡的水要開,已經在“滋滋”響了,那值夜的沒問幾句,就拎著燈籠懶懶散散地離開,張啟淵想,這地兒和西廠真是完全不同,看見個衣衫不整的陌生人半夜蹲在茶房裡燒水,竟然就這麼同意了,任其去了。
接著,水燒好了,張啟淵兌成一桶溫的,拎到魏順的小屋裡去。
他臉皮厚,容易進入狀態,哪怕心裡委屈,還是深切領會著徐目的教導,試著全心全意地偏愛魏順,給他全世界獨一份兒的好。可燈點起來了,張啟淵弄溫手巾給擦洗,魏順忽然很害臊,因為他正在被這個曾經的枕蓆人悉心對待,像是濃情蜜意的夫妻那樣。
他光溜溜躺在床帳子裡,轉過頭去,半天沒有說話,一會兒之後,才說:“我自己來吧。”
很小很羞怯的聲音,完全不像從曾經的西廠提督嘴裡出來的。張啟淵一擡頭,看見魏順在咬嘴巴、玩兒頭發。
他真不一樣,白玉肌,淺檀發,緋紅著雙頰,耳垂跟脖頸也紅。
張啟淵又去洗了手巾,再給他擦腿,一邊兒的膝蓋跪在床上。
問他:“你怎麼不說話?”
“流氓,”魏順低罵,“你自己當完牲口了,把人弄疼了,還想讓人說話。”
張啟淵覺得他嬌嗔、沒事找事,於是辯解:“哪兒啊……我明明很輕的。”
“貪嘴的東西……”
魏順要羞死了也要被氣死了,乾脆擡腿踹了他一腳。
月似鉤,釣起新愁與舊愁,這晚上沒人賞月,月愈高,風愈涼,藜草下濺起新露,牽牛花嬌紅含苞。
屋裡微微熱,張啟淵就睡了個床邊,撐著頭看著魏順睡著,聽他很輕的呼吸聲。他拍著他睡,像乳孃和母親哄孩子那樣。
這對張啟淵來說已經是進展了,即便蓄積的那些委屈、失落全沒消散,即便兩人行了房也將和解的事兒閉口不提;可張啟淵覺得很好,他得給魏順一些時間,讓他習慣他們之間新的關係。
不僅是如此,他還想索求,想魏順終於忍不住來關心他,想對他訴說這些日子來在奉國府受的委屈,想在他眼中心裡變一種樣子。
現在,趁他睡著,一口親在他額頭上。
張啟淵喜歡這種失而複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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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要不是心裡惦記著神宮監的職事,魏順肯定睡過頭了,他一睜眼,看見房外晨光熹微,張啟淵正死死地把他抱著,睡著了,腿擱在他身上。
“哎,”他隻好歎氣喊他,用胳膊肘子輕輕戳他,道,“你快起來,時辰不早了,我要起床。”
可不知怎麼的,張啟淵睡得很死,沒一點兒動靜。
魏順又戳他:“知道你是裝的,快起!卯時快過了,雞都叫三遍了。”
張啟淵仍舊不動。
他不是裝的,是真睡了,勻稱地吸氣呼氣,睡得臉熱熱的;魏順沒忍住擡手偷偷摸他一下,後來,指腹放在他額頭上泛青的地方。
輕聲道:“弄成這樣……”
晨風順著窗縫溜進來,天愈發地亮,魏順覺得張啟淵額頭那兒的傷勉強看得過去,就是下巴上的看著嚴重,他打算也用手碰的,但想想算了,害怕他疼。
“後悔了吧?”魏順實在忍受不住心裡的痛,悄悄說話,“當初安心當你的少爺好了,偏要和我扯上關係,挨罰了吧?”
張啟淵沒醒,睡得踏實,魏順說完了這些話,鼻子一酸,猛地抱緊他的腰,依偎在他懷裡。
“腿也傷成那樣,一整片的皮都沒了,”魏順自言自語著,幾乎要難過得流淚,“不知道你這麼嬌氣的一個人,杖打二十是怎麼挨下來的。”
又一個漫長的夏晝開始了,遠處太陽從山坳底下爬上來,院兒裡有早來上值的人在說話了,魏順閉著眼睛,被張啟淵抱在懷裡。
張啟淵似乎要把這幾十天欠下的覺睡個夠,魏順後來晃他都晃不醒,隻好把他的胳膊挪開,再從床腳悄悄溜下去,梳洗過,然後去膳房裡領飯。
他一反常態,向負責發飯的太監要了一個油餅倆饅頭,一份兒醬瓜小菜,一大碗粟米、糙米熬成的稀飯。
發飯的實在驚訝,不明白自家掌印今兒怎麼吃這麼多,又不好問,隻說:“老爺,醬瓜不夠還有。”
“夠了,”魏順一手端著一個碟子,回身喊小楊,說,“你幫我把剩下的端過去,我拿不上了。”
小楊小跑過來,應聲:“老爺老爺,我來了。”
其餘吃的被魏順端著,那晚溫稀飯被小楊捧著,倆人穿過院子往小屋裡走,後來進了屋,張啟淵已經起床了,小楊沒來得及說什麼,張啟淵主動跟人家打招呼。
魏順板著臉,問捧著碗的這孩子:“昨兒是你把他放進來的?”
小楊點頭,把粥放下,說:“是,知道是奉國府的淵兒爺,就跟守門的說了一聲。”
“不怕放進來個壞人?”
“不會,”小楊幫忙擺筷子匙子,說,“壞人更不會來咱這地方了。”
魏順看了他一眼,語塞,不知道說什麼。
張啟淵:“行了,讓人快去吃飯吧,你真是,吹毛求疵,刁難個沒夠。”
魏順把盛醬瓜的小碟子挪到桌子中央,作勢打他。
結果張啟淵找準了他白生生的拳頭,一把攥在了手裡!
打情罵俏,調風弄月,這不是小夫妻是什麼?小楊抿著嘴站在旁邊偷笑,結果被魏順猛猛瞪了一眼。
魏順:“看他欺負我你開心了?沒什麼事兒了,快去吃你的飯吧!”
“是。”
小楊緊抿著嘴退下,掩上門,轉身走了。
“吃早飯吧。”魏順對張啟淵說。
張啟淵打量他,又打量桌上的飯,點點頭坐下了,拿起個饅頭啃了一口,忽然問:“什麼叫‘放進來個壞人’?難不成……你們神宮監裡全都是好人?”
“甭廢話,”魏順險些伸筷子敲他頭,說,“給你吃不要錢的,都不知道說句好話。”
張啟淵繼續啃饅頭,然後嚼,再啃,再嚼,問:“你們衙門就吃這個?禁軍吃的都比這好。”
魏順一邊往小碗裡盛稀飯,一邊冷笑:“你當這是什麼富裕地方?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是白麵,偷著樂吧你。”
“算什麼白麵,你看看,吃著都剌嘴。”
張啟淵當著魏順把饅頭掰開,讓他看裡麵夾雜的麩皮,魏順用眼睛白他,用筷子打他手,說:“那還吃?放下滾蛋。”
張啟淵頂著鼓囊囊的腮幫子衝他笑:“沒,我就喜歡吃這種,我賴你這兒不走了。”
“給,喝稀飯吧。”
魏順本來打算生氣,可忽然生不起氣,張啟淵是什麼人啊,一個從小吃太康麥、蘆花白、胭脂糯的貴胄家少爺,平常人的享福在他這兒都算受苦了。
兩個人都喝著稀飯,喝了幾口以後,魏順說:“你吃完就回家吧,要是奉國府真來找人,我該遭殃了。”
張啟淵愣住了,放下匙子盯著他,說:“你隻擔心你自己會不會遭殃?不會為我想想?我是為你才逃出來的。”
魏順和他對視,無奈了,隻好說:“我怕你也遭殃。”
張啟淵語氣又軟了:“不會的,他們要是來找你麻煩,我就跟他們拚命。”
魏順蹙眉又搖頭:“彆這樣,不值當的。”
“順兒,”張啟淵的呼吸忽然很急切,他把手放到魏順的手背上去,在桌子上這麼抓著他,說,“隻要你願意相信我沒寫那封信,相信我的真心,我就不會覺得有什麼錯付。”
魏順一瞬沉迷,片刻又把手抽走,說:“不行!真的不行!我有權的時候都……更彆說現在這樣,你祖父要是知道了,我命會沒有的……”
仕途一落千丈,困厄蕭條,也帶給魏順漫長頑固的病症,他沒說完那些,就已經渾身顫抖了。他手不知道放哪兒去纔好,喉嚨梗著,幾乎咽不下東西。
還哭了。
張啟淵站起來走過來,蹲在地上看他,抓他的手,從懷裡掏手絹給他擦淚,說:“不會的,要是他拿劍捅你,我就擋在你前邊兒,要是他讓人抓你,我就當場抹脖子給他看,最後安然無恙的話,咱們就一起離開京城,換地方生活。”
魏順半晌沉默,說:“一起……你又騙我是麼?”
張啟淵:“那你看我的眼睛,真覺得是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