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67章
歡愉順遂的日子倉促地過,眨眼之間,張啟淵已經來魏順家中一月有餘,兩人相伴了那段吃住悠閒清寂的日子,後來又搬去了金環衚衕的豪宅子,過起了什麼都不必憂愁的生活。
除卻朝堂上那些教人頭疼的事,魏順難拒絕將這樣的生活過一輩子。
再後來,中秋剛過幾日,天兒就徹底涼了,不但涼,還陰天,落起一場來勢洶洶的大雨。
深夜大約三更,徐目從外頭回來,腳底下帶水,半邊身子濕透;他傘一扔進了門,彆的也顧不上了,粗喘著氣。
著急忙慌報信兒:“督主,不好了,奉國府出事了。”
魏順擡頭、放筆,有點子疑惑,想不出奉國府的什麼事能被徐目稱“不好了”,他告訴他:“彆急,門關上,慢慢兒說。”
“張鈞死了,”外頭太涼,淋了雨的徐目,手和牙關不住地抖,他把門合上,轉過身來,道,“杭州都司給宮裡寫信,說前幾日雨天夜裡,張鈞帶人下運河督查漕運,結果失足掉下了船,淹死了。”
“淹死了……”這的確是個意料之外的訊息,魏順猛地站起來,著急詢問,“就他一個人淹死了?”
“是,”徐目答,“信是送給萬歲爺的,下午剛到京裡,通政司有人看到過,不是什麼秘密。”
魏順點頭,緩聲問道:“真的是失足麼?”
“難說,”徐目冷得不行了,看了一眼魏順桌上的湯婆子,拿過去捂在了手裡,分析道,“這幾個月杭州都司內訌,不知道是不是有關係。”
“杭州都司……”
魏順繞過書桌,踱步到寬敞地方,想了想又開啟門,喊來了沒睡的喜子,叫他給徐目拿件乾衣裳,再燒些熱水。
“萬歲爺現在覺得奉國府跟他作對,”徐目說,“張鈞這個時候死,真的很蹊蹺。”
魏順蹙眉思忖,咬牙搖頭,道:“但沒理由啊,張鈞這些年出了名的安分,萬歲爺不大可能選他來開刀。”
徐目提醒:“但張鈞和張銘關係近,一娘所生,都是嫡子,也沒傳出有什麼矛盾。”
徐目又說:“主子,大運河可是江南來京的命脈。”
魏順:“這麼的話,能想得通了,若是最終要給張銘安個叛上的罪名,就不能先動他,而是旁敲側擊,張鈞確實是最好的人選。”
徐目點頭:“沒錯,還一舉兩得,防備了杭州也出遼東收編那樣的亂子。”
魏順無奈失笑:“弄死自己兒子,殺了勳貴的兒子,天底下沒有比他老人家更狠的人了。”
“要不人家能被稱聖上呢。”
“徐目。”魏順喚。
“在。”
“這事兒先彆告訴張子深,等西廠正式收到訊息再說。”
“行。”
門從外邊兒開了,喜子把乾衣裳拿來,徐目抱著去換,走之前說:“主子,淵兒爺不大喜歡他父親,所以知道也不一定悲痛,就是可能……奉國府肯定得叫他回去,遭逢父喪,他又是長子,不好拒絕。”
“他可以回去,”魏順抿了抿唇,小聲道,“我不是那種拎不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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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子撐傘陪魏順回房,是周到的,可雨太大,魏順身上還是淋著了,喜子覺得很對不起,到了屋裡給他拿手巾,說:“督主您擦擦吧,是我的不對,我這就幫您更衣。”
“沒事兒,”喜子一直很乖,魏順對他怒不了,裡間床上張啟淵正在睡覺,他於是悄悄跟喜子說話,“有件事兒想問問你,你看王德一已經老了,我打算讓他歇著了,所以要重新找個管家的,你覺得誰好?”
喜子脫口而出:“柳兒啊,他很厲害,什麼都會。”
魏順:“就知道你會說他。”
“他小時候家裡不錯,要是沒沒落,他肯定能成大事的,”喜子說,“他能幫您管好家。”
“成吧,”魏順把手巾還回去,說,“你的建議我記住了,我會考慮的。”
“督主,”喜子放好手巾幫魏順更衣,小心翼翼地問,“要是柳兒回府做事了,您要把我打發到哪兒去?”
魏順沒反應過來:“不打發啊,你還在這兒。”
喜子:“西廠重開,您又派他去廠裡了,我以為隻要不在那小院子,我倆必須得分開呢。”
“沒有,”魏順說,“那邊缺人,他又熟悉順手,才叫他去的。”
喜子憋了半天,懇求出口:“督主,管家的位置,我求您多考慮柳兒,他會有出息的。”
魏順偷笑:“嗯。”
涼天氣穿得厚,衣服得脫三層,喜子忙碌著,又問彆的。
這孩子真夠好奇,是問現在回了提督府,那幾對在屏風後麵親嘴的人還來不來。
“你要不提,我都忘了有那幾個貨了,”魏順咂嘴琢磨了一下,說,“還是彆來了,我現在有伴兒了,用不著那些。”
話音落,喜子來不及張口,身後忽然有人問:“誰親嘴?”
魏順、喜子都被嚇了一跳。
“誰親嘴?”張啟淵又問一遍,踱著步過來,順手接替喜子的活兒,幫魏順把寢衣穿上,轉過頭逼迫喜子,“說說,誰親嘴?”
喜子不敢答,抿著嘴埋著頭,臉漲得通紅。
魏順戳戳這孩子肩膀,囑咐:“出去吧,去你屋裡待著,這麼大的雨,彆在外邊兒了。”
“是。”
喜子如獲大赦,一溜煙兒跑了,出去,把門關上了。
張啟淵不依不饒,從身後抱著魏順,給他係釦子,惡狠狠地問:“誰親嘴?”
魏順:“哪兒有誰親嘴?你睡糊塗了?”
“我聽見了,”係到中間某顆釦子,魏順的手也搭上來係,兩個人手這麼疊在一起,好繾綣,可張啟淵此時不解風情,著急追問,“喜子說‘在屏風後親嘴的人’,我聽得清清楚楚的,快告訴我,到底是誰?”
魏順靜了會兒,道:“可以說,但你不準說我。”
張啟淵:“好我不說你,但……得看情況,要是你跟彆人親嘴的話——”
“不是的,”兩個人抱著把釦子係好了,魏順從他懷裡出去,往床那兒走,說,“我那時候找兩個街上的人來府裡,上後邊兒小樓,他們那什麼給我看。”
“那什麼!”
“嗯。”
張啟淵掀開了床帳子,魏順鑽進他暖過的熱乎乎的被窩裡。
兩個人抱著躺下。
張啟淵隻咂嘴:“提督大人你……這麼饑渴?”
魏順拿拳頭教訓他:“什麼饑渴?我又沒讓他們上我的床。”
張啟淵笑:“看緋扇寫的敦倫還不夠?要看真人的才能滿足?”
“沒有!”魏順又羞又氣,“我就是好奇而已,你剛答應了不說我的。”
張啟淵把懷抱鬆開,把他埋起來的臉露出來,整理他頭發,說:“好,好,不說你。”
魏順嘴都撇下去了,不知道怎麼治他了,就拿撒嬌治他,問:“你覺得我不好了是不是?”
“沒有,沒,”張啟淵摟著人,低下頭親了一口,說,“對不起,我不欺負你了。”
不欺負……這什麼話?魏順心想,聽起來幼稚,跟小孩兒似的。
他看著他,片刻後問:“你剛才睡得好好兒的,起來乾嘛?是我們把你吵醒了?”
張啟淵:“開始沒醒,說到親嘴就醒了。”
他一本正經,魏順沒能憋住,就笑了出來。
嚇他:“要是你想看看他們那樣,想看在屏風後麵親嘴,我改天讓王公公給他們叫來,上小樓。”
“我不想看,”張啟淵表示拒絕,“我自己的都搞不過來,哪兒有功夫看彆人。”
“夫君。”
一會兒之後,暗暗的燈光底下,魏順迸出這樣一句,給張啟淵意外得一哆嗦。
魏順把他的脖子抱住了,淺淺愁苦,萬分期盼,說道:“咱們何須身後千載名,咱們……人生得意須儘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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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秋季連陰雨,到後一天還是沒停,可西廠事務耽誤不得,魏順還是早起梳洗,穿了張啟淵給添的衣裳,吃早飯,計劃待會兒坐車上值。
徐目天亮前回家一趟,這會子又來了,他最近忙,壓根兒沒空睡覺,一進屋就困得張嘴,還忙著跟魏順彙報:“督主,昨兒晚上忘了說,十二團營兵痞鬨事的案子不用咱們管,已經交給地方衙門了。”
“知道了,”看他那樣子,魏順都替他累,忙喊人給盛碗粥,說,“快洗洗吃點兒吧,你是我的人,又不是給西廠跑腿的,我今天回去多告訴他們一聲,彆老什麼都扔給你操心。”
徐目:“這不是替您分擔麼?”
“有包子,很香,”張啟淵從來不熱愛談論政事,現在也一樣,他坐在旁邊咬著包子,說,“快嘗嘗,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包子。”
“比奉國府的都好吃?”徐目被逗笑了,說,“那您該給咱家新廚子賞錢了。”
“貧,”底下人把肉粥盛好放在桌上,魏順白徐目一眼,說,“坐下吃吧。”
“我出去吃,”雖說魏順待他像家人,雖說這是私下場合,可徐目覺得跟這二口子待著不自在,於是一手端起粥碗,一手捏了倆包子,說,“您慢用,淵兒爺也慢用。”
魏順微微生氣,提醒他:“沒洗手你!”
徐目人早出去了,飄進來一句話:“不妨礙,沒那麼精細。”
“這人真是,”魏順跟張啟淵告狀,“我越來越管不住他了。”
張啟淵點頭:“那你揍他啊,你天天揍我,都不揍他。”
魏順輕笑:“他有用處,我捨不得揍,你就知道添亂,能一樣麼?”
“我沒有用處?”張啟淵把包子放在了碟子裡,轉過臉,盯著魏順,說,“今晚露滴牡丹開,讓你試試我有沒有用處。”
早飯時間屋裡有小劉,還有兩個新來的小廝,魏順把幾人各瞄一眼,心虛地低下頭,繼續喝粥,裝作沒明白張啟淵說了什麼。
倆小廝覺得新鮮想笑,但很有規矩地憋著,而那小劉知道的時間長,早已經習慣了。
又吃了會兒,穿著夾衣的喜子匆匆進來了,他行了禮,道:“督主,門口的人來通報,說都察院李總憲家有人來,叫……叫紉秋,說是李府老夫人派來的,來看淵兒爺的。”
喜子可愛,聲音那樣柔,那樣細,卻每個字兒都響亮脆生地蹦進了魏順耳朵裡,他盛起半匙子粥,沒喝,又倒回碗裡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張啟淵,發現對方更是一臉驚訝,正小心又無措地看著自己。
“去吧,”片刻的尷尬僵持以後,魏順放下匙子,裝作矜持的樣兒,輕輕擡下巴,平靜地命令,“見去吧,請進外院廳裡,拿茶拿點心,快點兒,這麼大的雨,彆淋著人家。”
張啟淵站了起來,沒敢走,問:“這是你家,你不去?”
魏順:“我不大有時間,得去廠裡了。”
張啟淵:“那我也不去了,讓喜子告訴一聲,勸她回去吧,這不是隨意能進的地方,彆再來了。”
“沒說不能進,”飯是徹底吃不下了,張啟淵或許是說著無意,可魏順覺得“此處不能進”之言完全是在陰陽,他站了起來,要收拾離開了,說,“你快去見,請人家在外院喝茶;喜子,告訴徐大人快吃,該走了;你兩個,把飯桌撤了。”
小廝們聽令,開始按部就班地收拾桌子,魏順去了裡間,小劉跟上他,幫著穿外衣和靴子。
張啟淵站在原地。
場麵就這麼僵持著了,還成,雖說不樂觀,但不至於過分難解,桌子收拾好了,倆小廝出去,喜子回來了。
這下兒,大場麵纔是真的來了——那不知情的徐目,撐著傘,把個紉秋帶到這院子來了!
姑娘婷婷嫋嫋的一個,頭發微微濕,帶著個提盒,跨過門檻進來,徐目與她一起走,說:“淵兒爺,看看這是誰?”
張啟淵轉過身朝裡間看,但布幔遮著,什麼都看不到。
徐目沒發現異常,對著紉秋開玩笑:“姑娘,他認識你是吧?你總不會騙了我吧?”
“肯定認識,”紉秋大氣有禮,衝徐目頷首,說,“謝謝公公您讓我進來。”
徐目用心待客:“沒事兒,你坐,你倆說話。”
喜子去拿茶了,張啟淵太無助,看了徐目好幾眼,仍舊想不出該說什麼,隻好先挪步過去,站在二尺之外,問紉秋:“你怎麼來了?”
“淵兒爺,”紉秋說,“彆怕,我不是來抓你的,知道你出了府,老夫人惦記你,讓我來一趟,給你帶點兒吃的。”
張啟淵搖搖頭:“我在這兒不缺吃的。”
“但李府的東西好久沒吃了吧?”紉秋把那放在方桌上的提盒開啟,說道,“酥油鮑螺,燒鵝,艾窩窩……好幾樣呢。”
張啟淵不為所動:“我剛吃過早飯了,還不餓,你要待很久嗎?這是人家家裡,可能不大方便——”
“我可沒說不方便,”魏順穿好衣裳了,這就出來了,他走到紉秋麵前,神態溫和,語調裡帶著輕快,“紉秋姑娘是吧?快坐,來了我家就是貴客,我今兒出門不著急,陪你們坐坐。”
紉秋不明狀況,隻覺得魏順有氣場,便用一種打量的、敬畏的視線看他,恭敬見禮,說:“魏督主,我來得突兀,希望您諒解,還有就是,淵兒爺這些天承蒙您照顧了。”
“不會,”魏順倒是意外地和煦,說,“坐吧。”
然後轉過臉,囑咐張啟淵:“你也坐吧。”
徐目看自己沒得忙,就退出去了,三人落了座,喜子帶著小劉上茶。
然後就聊起來了,也沒什麼重要的,純粹是寒暄,除了聊,紉秋一直在打量魏順,打量這個抓走了自家表少爺魂魄的、攪動了朝堂的、遭人嫉恨的大太監的樣子。
他很俊,有點兒威嚴,看著不像什麼很壞的人,看久了,紉秋大約理解了張啟淵為什麼喜歡他。
她想:除了是個太監,這人哪兒都上乘,哪兒都好。
“紉秋,”張啟淵好半天沒說話,突然說話了,問道,“外祖母她還好吧?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紉秋點點頭,“就是一直記掛你,擔心你生活不好,我寬慰她,說魏督主府上是好地方,不會虧了淵兒爺的。”
張啟淵又問:“你知不知道我家崔樹怎麼樣?聽說他被打了?我娘怎麼樣了?你最近看沒看見她?”
“姑娘她什麼都好,前幾天還回府一趟。崔樹……我隻聽說國公把家裡個下人打了,是放你出去的,是他麼?”
張啟淵忙點頭:“是,就是他,他怎麼樣了?”
“他還成,姑娘回孃家的時候提了一嘴,說是讓人給送藥了。”
張啟淵緩緩籲氣:“那就好。”
紉秋注視著張啟淵的眼睛。
門外頭,雨還在下,而這裡頭,零星的熱絡很快不可自控地消散掉,紉秋的表情逐漸變得悲涼,她眉頭皺著,像是想說什麼,又糾結著沒法兒說出口。
張啟淵看一眼魏順,魏順正在低著頭瞧杯子。
張啟淵問紉秋:“你還有什麼想說麼?”
紉秋神情淩亂地搖頭:“沒了……”
“那你就回吧,他們都很忙,彆待太久了,”張啟淵站了起來,對跟著起身的紉秋說,“回去好好伺候外祖母,告訴她我在這兒很好,讓她彆擔心,讓我娘也彆擔心。”
“是,爺你保重,我會跟她們說的。”
提盒裡東西取出來了,紉秋帶著它要離開了,張啟淵送,魏順也送,三個人一起走到了門外房簷下,喜子撐了傘在那兒等。
“爺,”打算看彆前最後一眼,紉秋卻忽然麵如土色,放聲哭了,痛聲道,“實話告訴你吧,姑爺他……在船上失足落水,杭州來了訊息,說是已經去了。”
“我爹?”
這太突兀,張啟淵來不及給出個最合他身份的反應,除了震驚就是詫異,他再次問:“你是說我爹去了?”
紉秋忙點頭,哭著說:“我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估摸著你不知道,我又打算了今早要來,老夫人就讓我告訴你,但我從方纔進門開始,都不知道怎麼說這事兒纔好,姑娘她年輕,啟澤還小,這後半輩子真不知怎麼過了。”
“怎麼會落水呢?”一種極致的慌神感覺,逐漸蔓延,把張啟淵包裹著了,他不知道乾嘛,就轉過頭看魏順,問,“怎麼會落水呢?”
魏順也心慌,在底下把他的手抓著,發現他不但顫抖,手還冰涼。
張啟淵稍微回神,問紉秋:“當時的狀況什麼樣?你知不知道彆的?”
“不知道,”紉秋說,“隻曉得這個,還是都察院一個人來家裡找老爺,我們才知道的。”
“彆慌,”魏順說,“我可以讓人去問訊息,紉秋姑娘,天色不好,你先回去吧,他這兒有我,其餘的,如果奉國府來了人,再說。”
張啟淵:“你先回去,要是看見奉國府的人了,告訴他們一聲,陪著我娘。”
魏順關切,問紉秋要不要車送回去。
紉秋在喜子的傘下站著,說不用了,說老夫人給準備車了,就在衚衕口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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紉秋那番哭,把魏順都弄得鼻酸了,張啟淵卻一滴眼淚都沒掉。送姑娘離開,兩個人進了房,坐到裡邊兒屋子榻上去,張啟淵一直用冰涼的手把魏順的手捂著。
“不吃醋了?”他問。
“還說那乾嘛?”魏順沒把手抽走,兩人就這麼手挨著,身體也挨著,在鋪了墊子的榻上坐,魏順說,“你都不哭。”
張啟淵表情苦惱:“萬一……萬一又是奉國府想出來的騙我回去的招數呢?”
“怎麼會?”魏順當即搖搖頭,“生死的事兒,你祖父纔不會編這種騙人。”
“那,我說我哭不出來,你是不是覺得我沒良心?”張啟淵還抓著魏順的手,歎氣,道,“我跟我爹之間沒你想得那麼親,他這個人,滿眼滿心都是他的兵,他的公務,後來加上個他的側室,除了這些,他對什麼都不關心,對我娘都是冷冰冰的。”
“沒說你沒良心,”魏順道,“就是有些想不通,鈞二爺他在眾臣間是個有氣節又有風度的人,既有將門的勇武,也腹有詩書,大多數人都對他印象很好。”
張啟淵:“他是在外邊一個樣,在家裡一個樣吧。”
還沒說完,張啟淵被魏順猛地抱住了胳膊。魏順主動貼著他,把頭枕在他肩膀上,吸一口氣,道:“可是,他畢竟是你爹,血親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奉國府人人之間都是血親,感覺就那樣,”張啟淵百感交集,難說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他轉過頭在魏順額前親了一口,說,“順兒,咱倆這種親纔不一樣,縱使百種阻攔,還是期盼著往一塊兒湊,而血親的好,歸根結底為了私利,為了各自好處才這麼維持著。”
魏順:“你們關鍵時候還是會很團結的。”
張啟淵輕聲反駁:“是他們,沒我。”
秋雨天冷而潮濕,自有一套難受法,身邊有魏順,張啟淵坐著放空,消化剛才的訊息,順便胡思亂想。他試著回憶小時候的事,然後將與張鈞所有的見麵挨著想了一遍。
是些空洞的回憶,沒什麼父子溫情,說恨吧?不大至於,但親近、痛惜更談不上。
張啟淵心裡隻有那麼丁點兒難受,而這丁點兒難受的來源是——一個沒想到會死的熟悉的人忽然死了。
“奉國府肯定會叫你回去的,”魏順想安撫張啟淵,所以比平常什麼時候都溫柔,說,“要是鈞二爺的事確切,你就必須得回去。”
張啟淵輕輕搖頭,摳著自己手指:“我不回去,我答應了你,要一直陪著你,我不會食言,還有,我已經不是奉國府的人了。”
“不能!”靠在他身上,魏順心裡泛酸,說,“就算不為了你爹,也回去陪陪你娘吧,人死了是大事兒,其餘的都不重要。”
張啟淵:“他們沒誰是離開我活不了的,我……除了我娘,我誰都不惦記,但我現在最惦記的是你,他們整天吵吵嚷嚷,一大家子在一起,遇到什麼困苦都能有人幫襯,但你隻一個人,我想一直陪你。”
魏順真快哭了,道:“要是彆人聽見這話,會說你為了我六親不認。”
張啟淵:“我認他們,他們認我嗎?為我想過嗎?我過夠了那種日子,我不是六親不認,是以牙還牙。”
“我懂了,我知道。”
魏順抱緊了他。
因為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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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上值,魏順將張啟淵帶到西廠去了,他擔心張家有人去找,張啟淵一個人在府裡不好應付。
可是,一整個上午加一整個中午都沒聽到奉國府的動靜,魏順一直在忙,張啟淵就在他院子的房裡待著。後來徐目給送了飯,魏順過來陪他一起吃。
他吃不下,隻乾嚼米飯,魏順心裡明白是為什麼——畢竟他爹去了,他再不待見他,心裡也會不安、會動蕩的。
“喝點湯。”魏順把雞湯盛給他。
“你多吃點兒,”張啟淵握著匙子,說,“慢慢吃,我陪著你吃。”
“菜淡了。”魏順想找點兒話題跟他聊。
“還成,你不是喜歡淡麼?”兩個人圍著小圓桌坐得近,張啟淵伸手把他的手握著,拿起來,貼在了臉上,很黏糊地說,“謝謝你。”
魏順問:“謝什麼啊?”
張啟淵:“你讓我生新脈,救我於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