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扇 第71章
從查抄奉國府那日算起,這已經是了,站在山崖邊上被卸了鐐,看著眼前一個差役加一個弓兵,張啟淵不想起外祖父那話都難,他撓著身上未知原因的疹子,問:“二位弟兄,你們真給我下毒藥了?”
“沒有,”那斜眼睛的笑,說,“是西廠的徐公公找的我們,說你肯定得起疹子,我盯著這片兒林子,帶你過來就行。”
張啟淵很詫異,他想了想,問:“可要是沒出刑部就被發現呢?”
斜眼睛的:“你那時候不是還沒起疹子麼?不過就算起了,他們也會裝作沒看見,畢竟自己處理麻煩,不如把麻煩推給彆人,不然刑部還得伺候著你。”
“……真是西廠啊?”
“再背後是誰我們就不知道了,”五大三粗的弓兵把卸下來的杻跟鐐踹下了山崖,說,“您就貓在這兒彆亂跑,我們先走了。”
“好,”忽然到來的變數,張啟淵沒大能反應得過來,他隻能發愣看著那倆人,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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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看去,崖下草木已成休憩的枝梢,要到明年春天纔再醒來。
風更用勁兒地刮,冷了,皮肉的疼癢就好些了。張啟淵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去。
來的兩個人他全看清楚了。
打頭的是魏順,他穿了身輕便衣裳,帶刀,束發,脖子上係著條能拿來擋臉的麵巾。
徐目也穿得差不多,在他身後跟著,懷裡抱了件衣服。
魏順沒什麼表情,也不說話,他想靠近,又顧及張啟淵背靠崖邊,隻好說:“你過來,把囚服脫了,把這個穿上。”
張啟淵慢慢朝前挪步,可魏順已經等不及,小跑著來解他的衣裳,把那破囚服脫下去,接來徐目拿著的暖和衣服,手忙腳亂地幫他穿上。
徐目識相地離開,抱著換下來的囚服,去了鬆樹林外邊兒。
魏順兩隻手握住了張啟淵的一隻手,他顯得不安,擡起眼看他,然後感受驚慌的、慶幸的、心疼的、思唸的感情交織;他猛地撲在他身上,把他抱住了。
魏順哭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張啟淵麵前這麼哭,他抽噎、顫抖、泣不成聲,反正是在沒人的崖邊兒上,所以乾脆扯著嗓子。
有驚無險,失而複得——現在沒人比魏順更懂這八個字。
他把臉貼上張啟淵的肩膀,說:“咱們走吧,好不好?咱們一起走,離開京城,行嗎?”
愣神了好一會兒,張啟淵這才擡起胳膊,緩緩將他圈住了。
“是你救了我?”緊緊抱上他,張啟淵問。
“是也不全是,徐目幫了忙,還,有他手底下的人,”魏順哭得話都快說不全,“我也去找了你外祖父,想儘了所有能想的法子。”
張啟淵:“所以,他昨兒帶來的點心——”
魏順:“是我的主意,裡頭加了蟲草,因為我記得你一吃它就起疹子。”
張啟淵:“你怎麼會知道?”
“夏天那會兒,你老來西廠找我,有一回我喝了蟲草湯,你親完我,第二天就渾身癢,我問怎麼了,你說你從小就不能吃蟲草,”魏順微微驚訝,放在背上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裳,說,“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你居然忘了。”
“想起來了,”張啟淵說,“對了,那天提審我,我看見你了,你是不是沒看見我?”
“怎麼會……可我那時候滿腦子想著救你,不敢看你。”
張啟淵鬆開了懷抱,問:“為什麼?”
魏順通紅著眼睛:“你會怪我。”
張啟淵:“我不怪你。”
“真的嗎?”
“對,”張啟淵一滴眼淚都沒掉,他一時間走不出牢獄之災落下的心病,對什麼都不思不想了,他往後退了小半步,說,“謝謝你們救我,我無以為報,我這就去找落腳處了,你們也回去吧。”
“什麼意思?”魏順一下子臉色煞白,被他嚇得滿目驚恐,問,“張子深,你什麼意思?”
張啟淵居然還淡淡笑:“我說得不清楚麼?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經是戴罪之身,能活下來是有幸,所以想找個安靜地方待著,就不去摻和你往後的生活了。”
“張子深,”魏順向他靠近,揪住了他的衣袖,隨即扶上他胳膊,說,“我錯了,對不起,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查奉國府的案子,不該隻想著報仇,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求你原諒我,我讓你扇我巴掌,隻要你能痛快,怎麼著我都行……”
張啟淵看著他,不動聲色,也說不出話來。
魏順還是在哭,風把他帶淚的臉吹得很涼很涼,他懇求:“你彆不要我,行嗎?你彆不要我。”
張啟淵搖頭,把衣袖從他手裡拽了回去,說:“我沒有怪你查案,真的沒有,我就是心裡什麼都不想著了,打算去過一種自在的生活。魏督主,謝謝你不顧一切救我,此恩我來世再報,咱們就此彆過,您請回吧。”
這冬日將來的天氣,風那麼冷,天色那麼陰沉,人心也涼,涼得比結冰的河水都透徹。
張啟淵那般果斷,那般瀟灑,他轉身便走,魏順纏著不放,硬是把他的袖子又拽在手裡。
張啟淵:“放心,我今後不會婚配——”
“治疹子的藥,”魏順撇著嘴,硬是把他的手從衣袖裡撈出來,塞給一個小瓷瓶子,說,“拿著,記得吃藥。”
“死不了,”張啟淵不收下,把胳膊掙脫了出去,背著身,說,“我不覺得祖父他們無辜,也知道官場黨同伐異,不是你的錯處。我隻是什麼都不想做了,可你不一樣,你喜歡在西廠,所以咱倆分道揚鑣,最好。”
“張子深,真的有這麼恨嗎?真的不打算回頭看我一眼嗎?”魏順雙手捂著那個小小的藥瓶子,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掉,說,“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眼了。”
張啟淵不回答,好半天安靜。
片刻後,他終於微微回頭,瞧向他。他見他哭得那麼淒慘,隻好轉身走了回去,用手幫他把眼淚抹乾淨。
“走了,”張啟淵說,“你也回去,彆在這兒待著了。”
魏順還是哭,盯著他的臉哭,可憐兮兮地哭。
他轉過身,忍著身上的難受,幾步走到林子邊上,然後鑽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遠去,消失了。
魏順麵前隻剩下風弄針葉的聲音,細細小小,像是針鼻兒刮人耳朵。
徐目著急地進來,問:“怎麼了?他跟我說什麼……就此彆過,怎麼就就此彆過了?”
“我倆沒今後了,”魏順用他那哭過的眼睛看著徐目,說,“他不要我了。”
徐目:“你彆放在心上,他遭了難,說氣話很正常——”
魏順:“根本就不是氣話。行了你彆管了,咱們回去吧,風大,彆吹著了。”
說完了話,魏順就自顧自地往林子外麵走,徐目跟著他走,歎氣,說:“往好了想,人活下來了,就什麼都有餘地,是吧?主子你也彆太難過,說不定過幾天他就回來了……”
徐目還在身後聒噪,摻和著的也有四野風聲。
魏順沿著路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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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天的這次分彆起,張啟淵就是個書麵上的死人了。
他回到城中,去了開書坊的豐老闆家,敲人家院子門,被下人帶進去,坐在廳內等。
“淵兒爺……”見著麵了,豐老闆著實被嚇了一跳,她盯著他打量,說,“你不是被——”
“不細說了,”張啟淵站了起來,很著急,說,“麵兒上、朝廷眼裡我都已經死了,你記得這點就行。”
豐老闆低聲問:“你逃獄了?”
張啟淵:“沒有,有人幫著疏通,就出來了。”
豐老闆:“有人?是……你那美貌不可方物的小公公?我昨兒在街上看見他了,監斬你家老小,被一群太監侍衛圍在中間,可威風了。”
“不提他了,”張啟淵說,“你把我讓人送來的東西給我。”
豐老闆柔聲安撫:“淵兒爺,你可得想得開,能活下來就要好好兒活著,至於奉國府,君臣的事自古以來都是這樣,想不通的。”
“我知道,”張啟淵點頭,說,“是變故太大,我心裡忽然很空洞、虛無?我祖母死在了牢裡,我娘帶著弟弟,在彆人家當下人,還有那些以前每天跟我在一塊兒的丫鬟、仆人,他們全死了……這些擱在誰身上都是不好接受的。”
“給,你的東西,”下人拿來個上了鎖的木匣子,豐老闆接過去,遞到了張啟淵手上,她歎氣,道,“京城百姓人人都說西廠無端殺戮,覺得奉國府犯錯也罪不至此,你那小公公現在也是眾矢之的了,想想這個,你心裡就能痛快了。”
張啟淵眼睛無神地搖頭:“我不想那些,我也不記恨他。”
“那你還不準提他。”
“他曾經是我此生摯愛,今後仍然會是,”知道豐老闆猜出了兩人的關係,張啟淵也就沒藏著,說,“我打算找個道觀住下,好好寫書,以緋扇的身份過後半輩子了。”
豐老闆:“你是打算斷情戒色,從師出家?”
張啟淵:“不會,我是覺得城外清閒。”
豐老闆笑:“成,快看看你的東西吧,那個小太監叫,叫柳兒,他拿到我這兒來,我放著沒動,也不知道你這裡頭是什麼寶貝,還上鎖防著我。”
“不看了,”張啟淵把匣子抱起來,一副要告辭的架勢,說,“新書的稿子在這裡頭,還沒寫完。”
“真的假的?”豐老闆眼睛立馬亮了,說,“彆著急,你先歇著,寫好了再繼續寫。”
“真的,但……”張啟淵往門那兒走了兩步,遲疑,“這本主人公是一個男仙,還有一個男仙,嗯……他非男非女。”
豐老闆皺起眉:“你之前告訴我的好像不是這個。”
“那個沒打算再寫了,”張啟淵往外走,豐老闆跟他到了院子裡,他道,“我就想寫這個。”
“會不好賣,”豐老闆抿上嘴思考,又說,“沒事兒,你寫著,按緋扇名震京城的程度,寫什麼都會有人看的。”
張啟淵頷首:“那豐老闆,我先走了。”
“等一下,”來了個丫鬟,豐老闆從她手裡接過個銀袋子,說,“還是給你點兒錢吧,不然喝西北風去?”
“謝謝,”張啟淵沒有推辭地接了,說,“從賣書的利市裡扣吧。”
豐老闆送他到大門口:“這麼算,我還欠你一堆錢呢。”
“對了,”張啟淵又轉過身,說,“還得求你幫我個忙。”
“說吧。”
“我這兒有塊甘黃玉,本打算雕個隨身能戴的黃財神,但那時候耽擱,也沒尋覓到滿意的匠人。豐老闆你認識的人多,幫我找個匠人吧。”
張啟淵磕開了木匣的鎖,把那玉拿出來,搓了搓,莊重地遞到了豐老闆手裡。
“這麼好的玉,怪不得上鎖,”豐老闆開著玩笑,舉起了那玉打量,說,“成,等個二十多天,你有空來拿吧。”
“謝謝,那我真走了。”
離開豐老闆家了,張啟淵順著衚衕走往了街口,他進了家館子,要了一壺酒一碗麵。
吃飯不主要,主要是借館子的桌子,再次開啟他那寶貝匣子。匣子裡還剩下三樣東西:沒寫完的《醉驚情》,正麵“同生”反麵“雙棲”的扇子。
還有那封奉國府的清晨裡收到的小信。
紙上這麼說的——
“子深相公,秋意一落,木樨拌糖,前日有人送來鬆江的糯米細麵,然吾或將去邊鎮二十日餘,願你等我回京,咱們去梯子橋買魚,在家醬燒魚,蒸黍糕,做元宵。
吾心匪石,生死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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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這些天太忙碌了,許是在崖邊上被風吹著了,魏順回去的這晚就病了。
他乾咳,發熱,嗓子眼兒疼得像咽刀子,柳兒給找來大夫,問診過後開了一堆奇苦無比的湯藥。
“督主,藥得吃啊,半碗也好,”小劉站在床旁邊乾苦力,勸魏順吃藥,“大夫叮囑了得吃藥,不然嗓子裡的腫消不下去,改明兒該說不了話了。”
魏順靠在床頭,半天了,終於鬆開輕擰的眉頭,睜開眼睛看他,說:“彆餵了。”
“督主……”
小劉拎著滴湯的匙子,
這時候,魏順已經把他手裡的藥碗奪了過去,一搭口一仰頭,艱難地吞嚥幾下,黑褐色的藥湯全都下肚。
魏順咬著牙:“這藥麻嘴。”
“糖水,”柳兒立即捧來另一隻碗,換下小劉,親自給他喂,說,“督主,廚房在燉梨了,待會兒拿過來,您不是說不想吃鹹的麼?那是甜的,還對嗓子好。”
魏順頭昏,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柳兒:“未到亥時,還早,要是您不想睡,就再坐會兒,我們都在呢。”
魏順:“徐目去哪兒了?”
“在廚房呢,看著他們給您做吃的呢,”柳兒貼心地幫他擦了嘴,問,“我找他過來?”
“不用,”魏順很慢地搖頭,說,“我就是想知道宮裡有什麼訊息。”
柳兒給魏順掖被子,小聲地:“我剛聽徐大人說,好像萬歲爺的病更重了。”
魏順歎息:“咯血的病,很難好得了。”
“人老了嘛,肯定不一樣,”柳兒話鋒一轉,說,“您這就是風寒而已,吃藥,多喝水,過兩天就好了。”
魏順淡笑,然後很要緊地叮囑:“你要記得給喜子弄點兒好的吃,彆給養瘦了。”
“知道,”柳兒蹲在床邊,說,“您寵著他,他吃得最好了。”
魏順:“晚上給他弄的什麼飯?”
“有個雞湯……”柳兒剛說了幾個字,餘光就看見徐目慌慌張張走了進來,他問候,“徐大人。”
身後還跟著人,穿官服鬥篷,同樣風風火火的,往這暖和的屋裡帶來些外頭的冷氣。
是秦清卓。
“主子,”一見魏順的麵,徐目便說,“秦公公有急事兒。”
魏順什麼都沒想,掀開被子就從床上下來。
秦清卓氣喘籲籲的,說:“順兒,宮裡最最新的訊息,萬歲爺賜了毒酒白綾,莊妃和趙進都死了。”
魏順愣了一瞬。
“但我來不是為了這個,”秦清卓一招手,身後又有個人來了,他把一份手諭遞到秦清卓手上,秦清卓正色站立,展開手諭,說,“吾在此傳讀聖上諭旨——”
魏順腦子裡一片空白,立即帶著他那些小太監俯身跪下了。
秦清卓讀道:“勅諭西緝事廠提督魏順,怙權亂法,虐害官民,違祖訓,失朕望,罪無可赦。茲關停西廠,黜其官,降為庶人,命即刻離京,赴順天府良鄉縣琉璃河鎮居住,沿途不得停留,無故不得回京。
此諭既出,即刻奉行,敢有遲誤者,同罪論處!
慶泰五十三年九月二十八,皇帝之寶。”
不算是長的手諭,秦清卓憋著一口氣讀完,能看出他是著急趕來的,身上鬥篷的帶子都沒捋好。
魏順磕頭:“臣魏順跪接陛下聖諭,免冠叩首,流涕伏罪。”
“行了,”秦清卓合上手諭,說道,“起來吧,收拾收拾就走,天已經黑了,你家下人隨意遣散,府上的太監除了徐公公,其餘都在司禮監編內,萬歲爺恩深體恤,準許你帶走一個太監,今後在身邊侍候,剩下的這就跟我回宮。”
“好,勞煩你,”本就病著,又忽然承受這意外的訊息,站起來後,魏順的腿還是軟的,他說,“秦公公,你先出去吧,我跟他們交代一下。”
秦清卓緩步靠近,將魏順的胳膊輕輕抓著了,說:“順兒,聖心難測,你是立了功的,我也不知道……這時候了,就想開點兒。”
“沒關係,”魏順報以微笑,說,“就是我這一走,咱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了。”
魏順沒哭,秦清卓率先落淚,他猛地跪下,給他磕了頭,說:“容我再喊您一生主子,提拔之恩,此生難報,我準備了車馬盤纏,已經在門外了,主子您,路上平安。”
“彆這樣,”魏順把秦清卓扶起來,說,“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今後在宮裡,但願行穩致遠,一切順利。”
秦清卓啜泣:“萬歲爺有封信,在車上包袱裡,大約是說西廠關停的詳細情況,你有時間再看吧,我先走了,你保重,後會有期。”
魏順含淚點頭:“謝謝你,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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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前,魏順還在提督府的暖房裡躺著,可現在,吃個便飯的工夫,他就坐在往琉璃河去的車裡了。
把早晨在城外經曆的那些放在一塊兒看,這一整天就像是本結局空落落的書,也像是一出惹人掉淚的戲。
喜子肚子上的傷將將好,路途不遠,所以魏順帶上了喜子。
沒帶徐目,因為他不歸宮裡管,有房契,魏順覺得他該去過平淡自在的日子;沒帶王公公,他年事已高,回宮去做些閒雜事,身後事也有司禮監兜著……
沒帶柳兒,因為隻能去一個人,他懇求魏順帶著喜子。柳兒是家道中落,在太監裡頭出身算好,如果未曾受刑,他現在一定早中了功名。
他長大了,也不莽撞了,方纔跪在魏順腳下,誠心懇求:“主子,小劉小王幾個,回宮之後我會照顧他們,您帶著喜子吧,他身上有傷,今後很難受苦了,宮裡忙碌嚴苛,他身體肯定受不住,求您帶上他吧。”
話說完,他磕了三個頭給他。
是急著要走的,魏順隻能快些做出決定,他片刻思忖,然後去和徐目商量。
最終決定了帶著喜子去琉璃河。
孩子到底是孩子,這不,馬車出了衚衕上了街,又走了好一會兒,那小喜子還沒哭完。
“彆哭了,”魏順看得心酸,從身上摸見手絹,塞到他手裡,說,“你傷還沒好,再哭就真好不了了。”
喜子坐在馬車另一邊兒,抽著鼻子:“督主,我——”
魏順歎氣:“乖,不用喊督主了。”
“主子,我真的很謝謝您。”
魏順問:“是謝謝我才哭的?不是因為離開柳兒才哭的?”
“他……”喜子舉起手絹把淚擦了,“走之前他告訴我了,不能哭哭啼啼的,要好好照顧您,他還說,能活著是慶幸,我倆當中有一個能離開更是慶幸,隻要還活著,總會見麵的,所以我不難過。”
“好,那就不哭。”
天真的人說些相遇重逢的話題,惹來魏順心裡一陣歎息,他百感交集,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喜子的頭。
喜子想知道琉璃河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也沒去過,”魏順隨意摸著身邊座位上的包袱,說,“但離京城不遠,應該是個好地方。”
喜子:“說不定去了那兒,咱們會過得好的。”
魏順點頭:“但願。”
談話間,快馬緩行車,已經到了韓家潭街口,這兒勾欄瓦舍,飛簷角,掛紅燈,花天酒地,夜裡極其熱鬨。
今兒也不差,還沒真到街口,就有許多達官顯貴的車馬停泊,來這兒還能乾嘛?他們進妓院、上紅樓,縱情無度,忘卻現世,夜夜笙歌。
車走得慢些了,魏順掀開車帷,讓喜子看看外邊兒。
這時,卻猛地聽見一句:“宮裡剛來的訊息,咱們萬歲爺龍馭上賓了!”
魏順訝異,轉頭往聲音來的方向看。
是兩輛停在一起的馬車,大約是兩個當官兒的相約來這兒快活,他們下了車湊在一起談論,隨即,第三個人也湊上,說:“是真的,我家外甥是禁軍的,與司禮監熟識,也說了,九皇子新君即位,就是剛才的事兒……”
有人插上嘴:“確切確切,已經在連夜往宮內調運縞素了……”
街邊的人並不多,就是車多,可那些聲音像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魏順發著愣,緩緩放下了車帷。
喜子忽然跪在了車裡:“主子,萬歲爺他……”
魏順手腳僵住了,也不是悲傷,就是忽然失措,他發著愣,過了會兒,猛地想起秦清卓說的皇帝老頭兒的信。
他就開始慌亂地翻手邊的包袱,取掉秦清卓準備的銀票、零錢、乾糧,然後翻出個信封來。
信封上沒字兒,裡頭隻一張紙,魏順深深吐氣,用發抖的手把信展開。
他未曾想,信裡不是清算罪責,也並非埋怨數落,而隻短短幾行字,文末連日期署名都沒有——
“順兒,灰飛煙滅間,人無再年少,我與摯友皆已故去,你替我去過過人間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