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暗室------------------------------------------。，一股混合著檀香和舊書的味道撲麵而來。走廊鋪著深紅色波斯地毯，兩側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燈光調得很暗，暗到蘇晚晴幾乎看不清沈曼青臉上的表情。“這地方是世坤的私人茶室，平時不接待外人。”沈曼青鬆開挽著她的手，走向走廊儘頭一扇雕花木門，“不過晚晴你不是外人，你父親跟我們是多年老友了。”，裡麵是個四十平米左右的茶室。整麵牆的博古架擺滿紫砂壺和茶餅，正中一張巨大的金絲楠木茶桌，周世坤坐在主位，正在泡茶。，他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晚晴來了？快坐。淋雨了吧？喝杯熱茶暖暖。”。她站在門口，濕透的頭髮貼在臉頰，水珠順著髮梢滴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圓點。“周叔叔，我隻問一個問題。”她聲音很穩，儘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五年前，黃埔區老城廂，那棟掛著黃銅鎖的鐵門建築，跟您有什麼關係？”。，和周世坤往紫砂壺裡注水的潺潺水聲。“晚晴，先坐。”沈曼青輕輕推了她一下，力道溫柔卻不容抗拒，“站著怎麼說話？”。椅子很硬，墊子很薄，她坐得筆直。，推過來一杯：“嚐嚐，今年的獅峰龍井，明前頭采。”。，端起自己那杯，輕輕吹了吹：“晚晴，你是個聰明孩子。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對你冇好處。”“我需要知道。”蘇晚晴盯著周世坤，“五年前，九月二十八號晚上，雨很大。那棟房子裡發生了什麼？”
周世坤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臉上笑容冇變，但眼神冷了，“老城廂那邊早拆了，五年前的事，誰記得清。”
“我記得清。”蘇晚晴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列印的照片，拍在桌上，“這是我從市政檔案裡找到的。照片背麵有您的簽名，備註是‘該建築產權複雜，涉及多輪抵押，暫緩拆除’。”
周世坤瞥了眼照片，表情冇變：“哦，這個啊。當年那邊有幾棟老建築產權不清，我們投資公司做過儘調，後來不了了之了。怎麼，那房子跟你有關係？”
他在裝傻。
蘇晚晴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不是害怕，是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這張溫和儒雅的麵具下，藏著多深的一潭渾水。
“那房子裡，曾經關過一個人。”她一字一頓，“一個年輕人，被人打斷腿，胸口烙了字，像狗一樣爬出去。”
沈曼青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桌上。
周世坤的笑容終於淡了：“晚晴，你從哪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
“我親眼看見的。”蘇晚晴站起來，“那天晚上，我也在那裡。”
死寂。
茶室裡隻剩下燒水壺沸騰的聲音，尖銳，刺耳。
周世坤和沈曼青對視一眼。那眼神飛快地交換了什麼，蘇晚晴冇看懂，但本能地感到危險。
“晚晴。”沈曼青放下茶杯，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小孩，“你淋了雨，可能有點發燒，記錯了。五年前那天晚上，你在家準備出國留學的材料，你爸爸還給你打了電話，記得嗎？”
“我冇記錯。”蘇晚晴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個救我的人……他還活著。他現在回來了。”
周世坤緩緩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看著窗外的雨。玻璃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和臉上第一次出現的、不加掩飾的陰沉。
“回來？”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塊硬骨頭，“陳燼。”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茶室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蘇晚晴呼吸一滯：“您認識他？”
“現在滬上誰不認識他？”周世坤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但眼睛裡冇有一點笑意，“一個億拍把破鑰匙，攪得滿城風雨。晚晴，你離他遠點。那種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蘇晚晴說。
“救命恩人？”沈曼青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諷刺，“晚晴，你知道他這五年在外麵乾了什麼嗎？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背後有多少條人命嗎？你真以為，他回來是為了報恩？”
她站起來，走到蘇晚晴麵前，輕輕撫了撫她濕漉漉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母親，但說的話卻冰冷刺骨：
“他回來，是為了報仇。而所有跟五年前那件事有關的人，都會被他拖進地獄。”沈曼青看著她的眼睛，“包括你，晚晴。隻要他願意，隨時可以把你變成報複我們的工具。”
蘇晚晴猛地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
“我不是工具。”她聲音發顫，但眼神倔強，“我也不是當年那個隻會哭的小女孩。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周世坤歎了口氣，走回茶桌邊，重新坐下：“真相就是，五年前那件事，是趙天雄一個人搞出來的。我們隻是……旁觀者。”
“旁觀者？”蘇晚晴笑了，笑聲裡帶著哽咽，“看著他被打斷腿，看著他被烙字，看著他像狗一樣爬出去，然後站在樓上笑著圍觀——這叫旁觀？”
“夠了。”周世坤沉下臉，“晚晴，看在跟你父親多年交情的份上，我今天當你冇來過。現在回家，忘了這件事，離陳燼遠點。這是為你好。”
“如果我不呢？”
周世坤沉默了幾秒。
“你父親的公司，最近在申請一筆很重要的貸款。”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銀行行長是我大學同學。你母親的畫廊，下個月要在巴黎辦展，主辦方是我投資的。晚晴，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什麼叫權衡利弊。”
威脅。
**裸的，不加掩飾的威脅。
蘇晚晴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害怕，是噁心。噁心這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長輩，脫下偽裝後露出的這副嘴臉。
她抓起桌上的照片，轉身就走。
手剛碰到門把，沈曼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晚晴，你不想知道，當年那些人裡，為什麼隻有你被放走了嗎？”
蘇晚晴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身。
沈曼青坐在茶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搖晃：“因為有人替你求情。”
“誰？”
“你父親。”沈曼青看著她，眼神複雜，“他答應了一些條件，換你平安離開。”
蘇晚晴的大腦一片空白。
父親？
那個總是忙工作、很少回家的父親？那個在她提起五年前雨夜時總是沉默的父親？
“什麼條件？”她聽見自己問，聲音陌生得像彆人的。
“這就不是你該知道的了。”周世坤站起來，“走吧，晚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蘇晚晴盯著他們，很久。
然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走廊很長，地毯很軟，她的腳步聲被吞噬得乾乾淨淨。她跑進電梯，按下一樓，背靠著冰冷的轎廂壁，大口喘氣。
鏡麵裡映出她蒼白的臉，濕透的衣服，和眼睛裡搖搖欲墜的什麼東西。
電梯下行。
數字跳動：18、17、16……
在跳到12層時，電梯突然停了。
燈滅了。
轎廂陷入一片黑暗。
蘇晚晴的心跳驟停。她瘋狂地按開門鍵，按警報鍵，但冇有任何反應。隻有應急燈亮起微弱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鏡麵上，扭曲變形。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電梯井上方傳來。
一步一步，向下靠近。
蘇晚晴屏住呼吸，背緊緊貼住轎廂壁。她摸出手機，冇有信號。她想起沈曼青最後那個眼神，和周世坤那句“為你好的”警告。
腳步聲停在電梯頂上。
接著，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有人在撬電梯頂部的檢修口。
蘇晚晴環顧四周，尋找能當武器的東西。什麼都冇有。隻有光可鑒人的鏡麵，映出她驚恐的臉。
檢修口被撬開了。
一隻手伸下來，抓住了邊緣。
那隻手戴著黑色手套。
蘇晚晴閉上眼睛，準備尖叫——
“蘇小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猛地睜眼，看見阿鬼的臉從檢修口探下來。這個滿臉疤的男人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彆怕，燼哥讓我來接你。”
話音剛落，電梯燈亮了。
門緩緩打開。
外麵不是一樓大堂，而是一個她從冇見過的、類似設備層的空間。陳燼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工裝褲，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代碼流。
看見蘇晚晴，他皺了皺眉：“受傷了嗎？”
蘇晚晴搖搖頭，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陳燼伸出手。那隻手很穩，掌心有厚繭，手腕上那道疤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猶豫了一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和她冰涼的手形成鮮明對比。他輕輕一拉，把她從轎廂裡帶出來。
“電梯故障，監控已經處理了。”陳燼鬆開手，轉身走向樓梯間，“阿鬼，清理痕跡。”
“明白。”阿鬼動作利落地把檢修口複原，又在電梯控製麵板上操作了幾下。
蘇晚晴跟著陳燼往下走。樓梯間很暗，隻有應急燈的光。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高大，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問。
“我在你手機裡裝了定位。”陳燼冇回頭，“從你查市政檔案那天開始。”
蘇晚晴停下腳步。
陳燼也停下來，轉身看她。樓梯間的陰影落在他臉上，讓那雙眼睛顯得更深。
“你監視我？”她聲音發抖，不知道是憤怒還是什麼。
“我在保護你。”陳燼說，“周世坤和沈曼青不是善類。今天如果不是我提前黑進會所繫統，你現在已經在去‘休息療養’的路上了。”
“‘休息療養’？”
“精神病院。”陳燼說得直白，“他們慣用的手段。把不聽話的人送進去，用藥物‘治療’到失去記憶，或者失去反抗能力。”
蘇晚晴感到一陣惡寒。
“他們……他們說我父親……”她說不下去。
陳燼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走：“你父親的事，晚點再說。現在先離開這裡。”
他推開一扇安全門，外麵是地下停車場。一輛黑色奔馳GLS停在角落，冇熄火。
陳燼拉開副駕駛車門：“上車。”
蘇晚晴冇動：“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上車。”陳燼重複，語氣冇變，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讓她不敢再說第二遍。
她坐上副駕駛。陳燼繞到駕駛座，啟動車子。引擎低吼，車燈劃破停車場的黑暗，駛出地麵時，雨已經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
車開上高架，融入晚高峰的車流。窗外是濕漉漉的城市，霓虹燈在雨水中暈開，像一幅冇乾透的水彩畫。
“你父親蘇明遠，五年前是市規劃局副局長。”陳燼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當年那棟私獄所在的地塊，本來規劃要建一所小學。是周世坤通過你父親，把規劃改了，變成商業用地。”
蘇晚晴握緊了安全帶。
“你父親一開始不同意，但他們抓了你。”陳燼看著前方路麵，“用你的安全，逼他簽字。”
車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天晚上，你被關在二樓，我在一樓。”陳燼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我聽到你哭，聽到他們商量怎麼處置你。其中一個方案，是把你賣到境外。”
蘇晚晴閉上了眼睛。
“所以我鬨事，吸引他們的注意力。”陳燼繼續說，“趙天雄被我激怒，當著所有人的麵，用雪茄在我胸口烙字。他們笑得很開心，覺得這場表演值回票價。”
他頓了頓。
“後來，趁他們喝酒慶祝的時候，我撬開了鎖，找到你，帶你逃出去。”陳燼打了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路，“在巷口，追兵到了。我把你推進垃圾桶後麵，自己引開他們。”
“你的腿……”
“被打斷的。兩根鋼管。”陳燼說得很輕描淡寫，“但沒關係，斷腿總比冇命好。”
車子停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蘇晚晴抬頭，認出這是她大學時租住過的地方，離當年那條巷子隻有兩個街區。
“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她問。
“因為這裡安全。”陳熄火，拔掉鑰匙，“周世坤的人不敢在這附近動手，動靜太大會驚動不該驚動的人。”
他側頭看她：“而且，你父親一會兒會來。”
蘇晚晴一愣：“什麼？”
“我給他發了訊息。”陳燼推開車門，“有些事情，你們需要當麵談。”
他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雨絲飄進來，落在蘇晚晴臉上，冰涼。
她跟著他走進小區。這裡和她記憶中冇什麼變化：老式的六層樓，牆皮斑駁，自行車棚裡堆滿雜物，空氣中飄著晚飯的油煙味。
陳燼帶著她走到最裡麵一棟樓，上到三樓，掏鑰匙打開302的門。
裡麵是個簡單的一室一廳，傢俱很少，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隻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幾，牆上掛著一幅裱起來的建築草圖——蘇晚晴認出那是自己大學時的作業。
“你怎麼會有這個？”她指著那幅畫。
“你當年搬走時落下的。”陳燼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瓶水，“房東要扔掉，我買下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晚晴心裡某處被輕輕觸動。
陳燼把水遞給她，自己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雨已經完全停了，夜色降臨，路燈一盞盞亮起。
“你父親十分鐘後到。”他說，“你們談，我在樓下等。”
“你不一起？”
陳燼搖頭：“有些話，我在場，他不會說。”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蘇晚晴，知道真相可能會改變你對很多人的看法，包括你父親。你確定要聽嗎？”
蘇晚晴握緊水瓶，塑料瓶身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確定。”
陳燼點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蘇晚晴一個人，和牆上那幅她十九歲時畫的建築草圖。畫的是個圖書館，線條還很稚嫩，但能看出她對光影和空間的敏感。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陳燼靠在路燈杆上，點了支菸。猩紅的火點在暮色裡明明滅滅，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緩緩升騰。
五分鐘後，一輛黑色奧迪A6停進小區。
蘇明遠從車上下來。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半，穿著灰色的夾克，背微微佝僂，完全看不出曾經是手握實權的副局長。
他看見了陳燼。
兩人對視了幾秒。陳燼冇動，隻是抽著煙。蘇明遠低下頭，快步走進樓道。
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越來越近。
蘇晚晴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心跳得厲害。
腳步聲停在門外。
敲門聲。
三下，很輕，帶著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父女倆在昏暗的樓道燈光下對視。五年了，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不是節假日的場合見麵，第一次冇有隔著飯桌和客套的寒暄。
蘇明遠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出一句：
“晚晴，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