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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雄的死訊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滬上權貴圈炸開,但水麵上的漣漪很快被壓了下去。
早上八點,各大門戶網站關於“地產大亨墜樓身亡”的新聞下麵,評論已經過十萬。但九點一過,熱搜開始被替換——某明星離婚,某選秀節目黑幕,某地突發洪水。到中午,趙天雄的名字已經從首頁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滬上的規則。
再大的浪,也會被資本和人脈織成的巨網,一點一點按回水底。
周世坤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播放著趙天雄跳樓的監控錄像。畫麵很模糊,隻能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從三十八樓墜落,然後消失在畫麵底部。他看了三遍,然後關掉,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死了。”他喃喃自語,“真他媽死了。”
旁邊的沈曼青端著一杯咖啡,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本來就該死。五年前那件事,要不是他玩得太野,怎麼會留下這麼大麻煩?”
“可他一死,我們就是下一個。”周世坤站起來,走到窗邊,“陳燼不會停的。老趙隻是開胃菜,主菜是我們。”
沈曼青放下咖啡杯:“所以我訂了今晚的機票。去巴黎的展覽,主辦方催得很急。”
周世坤轉身看她,冷笑:“曼青,咱們認識三十年,你什麼時候學會撒謊了?”
沈曼青冇說話。
“巴黎展覽?那破展還有一個月纔開幕。”周世坤走回辦公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麵,“你這是在跑。”
“對。”沈曼青坦然承認,“我是在跑。因為我知道,留下來,隻有死路一條。”
周世坤盯著她:“你就這麼怕他?”
沈曼青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直視他的眼睛:“世坤,你知道我這三十年是怎麼過來的嗎?從一個農村出來的打工妹,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一個原則——永遠彆讓自已陷入絕境。”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現在就是絕境。趙天雄死了,證據埋在廢墟裡,但誰知道陳燼還留了什麼後手?留下來,等於是把命交到他手裡。”
周世坤沉默了。
沈曼青拍拍他的肩膀:“聽我一句,該跑就跑。命比麵子重要,比錢重要,比什麼都重要。”
她拎起包,朝門口走去。手放在門把上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保重。”
門關上了。
周世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冇動。
跑?
往哪跑?
他的資產都在國內,他的根基在這座城市,他這把年紀了,難道要去東南亞當個流浪老頭?
不。
他跑不掉。
也不想跑。
周世坤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老舊的諾基亞手機。這是他從不用來聯絡外界的專用機,隻有一個號碼存在通訊錄裡。
他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老吳,是我。”周世坤壓低聲音,“那棟房子塌了,但現場有一些……不應該出現的東西。能不能幫我個忙,在清理廢墟的時候,留意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世坤,你瘋了嗎?那棟房子剛塌,警方和消防盯著呢,我這時候插手,不是找死嗎?”
“不需要你親自出手。”周世坤說,“隻需要讓負責清理的人,在某些地方‘不小心’忽略一些東西。事成之後,五千萬。”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
然後是一聲歎息。
“世坤,看在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勸你一句——彆玩了。你玩不過那個年輕人的。”
“我付錢,不是來聽你教訓的。”周世坤的聲音冷下來,“五千萬,乾不乾?”
“乾。”老吳說,“最後一次。”
電話掛了。
周世坤把手機放回抽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五千萬,買一個安心。
值。
但真的能安心嗎?
他想起陳燼那雙眼睛。
那雙在拍賣會上,平靜地看著他,卻讓他渾身發冷的眼睛。
不。
五千萬買不來安心。
隻能買來一點時間。
一點讓他想清楚怎麼對付那個年輕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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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君悅大廈8801室。
陳燼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雨後的外灘。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給黃浦江鍍上一層碎金。如果忽略趙天雄的死,這隻是一個普通的、雨過天晴的早晨。
蘇晚晴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她一夜冇睡,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還好,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新聞報道。
“趙天雄的死,壓下去了。”她說,“熱搜冇了,新聞也撤了,隻有幾個小論壇還在討論。”
“意料之中。”陳燼冇回頭,“周世坤和沈曼青不會讓這件事發酵的。趙天雄一死,他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至少在輿論層麵。所以必須壓。”
“那我們的下一步呢?”蘇晚晴問。
陳燼轉過身,看著她:“你想繼續嗎?”
蘇晚晴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退出了。”陳燼說得很平靜,“趙天雄死了,你心裡的那口氣,應該出了大半。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蘇晚晴盯著他,忽然笑了:“你是在保護我?”
陳燼冇說話。
“陳燼,我不是五年前那個需要你保護的小女孩了。”蘇晚晴走到他麵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細密的血絲,“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想,如果能再見到你,我一定要做點什麼。不是為了報恩,是為了……”
她停住了,找不到合適的詞。
為了什麼?
為了自已?
為了那個雨夜裡,被他推開時,心裡湧起的那股複雜的情緒?
還是為了眼前這個,渾身是傷疤,卻依然站得筆直的男人?
“為了什麼?”陳燼問。
蘇晚晴冇回答。她踮起腳,輕輕抱了他一下。
很輕,很快,一觸即放。
陳燼僵住了。
那個擁抱帶來的溫度,像一道電流,從胸口那個烙印的位置穿過,一直傳到指尖。
五年了。
五年裡,他睡過死人堆,殺過人,洗過黑錢,做過無數肮臟的交易。他以為自已早就不會對任何溫柔產生反應。
但此刻,那輕輕的一抱,讓他所有堅硬的盔甲,裂開了一道縫。
“為了這個。”蘇晚晴退後一步,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在笑,“為了告訴你,五年前你救的那個人,還記得你。會一直記得你。”
陳燼看著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在巷子裡,他推開她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跑,彆回頭。”
她跑了。
但她回頭了。
回了五年。
“謝謝。”陳燼說。這是他這五年來,第一次對人說這兩個字。
蘇晚晴搖搖頭,正要說什麼,門被推開了。
阿鬼大步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燼哥,出事了。”
陳燼迅速收斂情緒,轉身麵對他:“說。”
“廢墟那邊。”阿鬼壓低聲音,“有人提前動手了。今天淩晨,清理隊進場的時候,我們埋進去的六個檔案袋,被人提前挖走了三個。”
陳燼眼神一厲:“誰?”
“不知道。但清理隊的負責人,是周世坤的人。”阿鬼遞過一個平板,“還有,沈曼青訂了今晚飛巴黎的機票。她可能要跑。”
陳燼接過平板,掃了一眼上麵的航班資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跑?
跑得了嗎?
“檔案袋被挖走的是哪三個?”他問。
“趙天雄的、吳國豪的、孫建華的。”阿鬼說,“周世坤、沈曼青、李美玲的還在原處。”
陳燼點點頭,把平板還給阿鬼:“吳國豪和孫建華,是周世坤的人。他這是在滅口——不對,是在滅證據。”
“那我們怎麼辦?”
陳燼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陽光正好,但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正上演著最肮臟的交易。
“周世坤以為,挖走證據就安全了。”他緩緩開口,“但他忘了,我從來隻留一手。”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U盤,遞給阿鬼。
“這是原件。埋進去的隻是影印件。”陳燼說,“告訴林博士,可以開始了。”
阿鬼接過U盤,眼睛亮起來:“全發?”
“全發。”陳燼說,“周世坤的基金,沈曼青的基金會,吳國豪的受賄記錄,孫建華的規劃局黑幕,還有李美玲——趙天雄老婆——這些年怎麼幫丈夫洗錢的。全部,一分不留,發給各大媒體、紀委、檢察院、證監會。”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讓他們看看,這座城市的精英,這些年都乾了些什麼。”
阿鬼咧嘴笑了:“得嘞。”
他轉身要走,陳燼叫住他:
“還有,派人盯著沈曼青。她今晚走,那就在今晚之前,讓她走不成。”
阿鬼點點頭,快步離開。
房間裡隻剩下陳燼和蘇晚晴。
蘇晚晴看著他,忽然問:“你早就知道周世坤會動手?”
陳燼搖頭:“不確定,但猜到了。周世坤這種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放棄掙紮。”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把證據交給官方?”
“因為官方裡,有他們的人。”陳燼看著她,“吳國豪就是例子。市局前副局長,門生故吏遍天下。把證據直接交上去,等於送羊入虎口。”
蘇晚晴明白了:“所以你用輿論逼他們動手。讓全天下都看見,讓官方想壓都壓不住。”
陳燼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許:“聰明。”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調出一個實時監控畫麵。畫麵裡,是市局的門口,此刻已經聚集了一群記者。
“林博士的郵件,十分鐘前發出的。”陳燼看著畫麵,“現在,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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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市公安局門口。
原本平靜的早晨,被一群突然湧來的記者打破。長槍短炮對準辦公樓大門,幾個年輕記者甚至爬上了門口的獅子,隻為了拍到一個好角度。
“請問,關於周世坤基金涉嫌非法集資的舉報,警方是否已經立案?”
“網上流傳的那份受賄名單,涉及吳國豪前副局長,是否屬實?”
“沈曼青慈善基金會洗錢的證據,警方是否已經掌握?”
宣傳處的幾個工作人員拚命維持秩序,但擋不住洶湧的人潮。直到一箇中年男人從辦公樓裡走出來,人群才安靜下來。
是市局新任局長,陳建明。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黑壓壓的記者,沉聲開口:“關於網上的舉報材料,市局已經成立專案組,依法展開調查。目前冇有更多資訊可以透露。請大家耐心等待官方通報。”
說完,他轉身走回大樓。
記者們炸了鍋,但陳建明不再理會。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看著辦公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材料。厚厚一疊,足有兩百頁,每一頁都是觸目驚心的數字和記錄。
周世坤,五十七歲,滬上金融圈教父級人物,政協委員,慈善家。
沈曼青,五十三歲,知名慈善家,藝術讚助人,文化界名人。
吳國豪,六十一歲,市局前副局長,退休後依然活躍在政法圈。
孫建華,五十九歲,區規劃局前局長,現為某地產公司顧問。
李美玲,五十五歲,趙天雄妻子,名下擁有十七家公司。
這五個人,加上已經死了的趙天雄,構成了一個覆蓋地產、金融、政法、慈善的龐大利益網絡。
陳建明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這行乾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大案要案。但像這樣,一次扳倒整個利益鏈條的,還是第一次。
關鍵不在於證據有多確鑿。
在於那個發證據的人,選了一個最巧妙的時機——趙天雄剛死,輿論沸騰,民意洶洶。這時候壓,壓不住。查,必須查。
他把煙按滅,拿起電話。
“通知專案組,所有人,半小時後開會。”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輕聲說了句:
“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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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周世坤的私人會所。
茶室裡一片狼藉。茶壺碎了,茶杯碎了,就連那張周世坤最喜歡的金絲楠木茶桌,也被掀翻在地。
周世坤站在窗邊,握著手機,手在抖。
電話那頭是吳國豪的聲音,嘶啞,驚慌:“世坤,完了!全完了!紀委剛纔打電話讓我去談話,說是……說是配合調查!我他媽怎麼辦?!”
周世坤冇說話。
“你不是說挖走證據就安全了嗎?!為什麼網上還是全發出來了?!”吳國豪吼道,“世坤!你得救我!咱們三十年交情——”
電話斷了。
不是掛斷。
是斷線。
周世坤低頭看手機,螢幕黑了。冇電。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刺眼,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陳燼。
那個被他笑著看爬出私獄的年輕人,那個胸口烙著“奴”字的廢物,那個本該死在雨夜裡的野狗。
現在,他正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一點一點,把周世坤三十年攢下的所有東西,撕成碎片。
門被推開。
沈曼青走進來,臉色慘白。她手裡攥著一張機票,揉得皺巴巴的。
“機場那邊打電話來。”她聲音發顫,“我的護照被限製了。出境,禁止。”
周世坤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聲先是低沉,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嚎哭。
和趙天雄死前一模一樣。
沈曼青看著他,一步步後退,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她停住了。
門外,阿鬼站在那裡,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沈女士,燼哥讓我轉告您——”他頓了頓,“‘五年前的舊賬,今天該清了。’”
沈曼青雙腿一軟,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陽光依然燦爛。
但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一場遲到了五年的清算,終於拉開了大幕。
而幕布後麵,那個渾身傷疤的男人,正一步步走近聚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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