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衛承勾唇,“把門關上,此地孤寒,彆凍著弘度法師了。”
時飛應下,楚聞立刻動身,去一旁的客房裡收拾出一間靜室來。
少頃,熱茶奉上,油燈點起,弘度靜坐在方桌之後,微微笑著看向蕭衛承。
不甚明瞭的燈色之下,蕭衛承的臉色比剛剛在走廊裡更顯得不妙。他唇色微微泛白,麵上雖血色未減,但隱約可見灰白之色。
弘度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熱氣氤氳,茶湯清亮,想必是蕭衛承自京中帶來的好東西。
他淡淡笑道,“侯爺遠赴北境,一應物品帶的很是齊全。”
蕭衛承冷眼看他,“本侯之事,還輪不到玄妙觀的道士置喙。”
弘度點頭,“侯爺一向不信鬼神之說,貧道明白。”
蕭衛承冷哼一聲,“既知如此,弘度法師不遠千裡來此荒蕪之域,是為什麼?”
弘度抬頭,平靜地看向蕭衛承,“貧道此行,特來送侯爺一程。”
對上他的眼睛,昏暗的寂靜中,蕭衛承慢慢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他倏然一笑,“道士,你咒本侯死?”
弘度不語,隻是靜默地看著他。
漏夜無聲,蕭衛承臉上的笑也漸漸消淡下去。
窗外的風聲漸起,吹動搖晃的窗子,嘩啦啦,聲音煩躁的很。
蕭衛承忽一抬眸,“內人一向說道士難纏,最是陰險狡詐,看來冇錯。”
弘度仍舊不說話,彷彿在看著的,是以往看過的每一個渺如塵埃的普通人。
蕭衛承問,“是誰要你來這裡的。”
弘度淡淡低眉,“侯爺應該知道,你們的隊伍暫時駐紮在這裡是不得已之舉,因此,不會有人知道你們在這裡。”
“那你不是照樣找過來了?”
“貧道是受命星指引而來。”
蕭衛承耐心失衡,“有話便說,不必彎彎繞繞!”
弘度低歎一聲,唸了句慈悲,“侯爺帶的大夫想必還冇有入睡,侯爺不信貧道,不如請那位大夫來詳談。”
蕭衛承自是不信,他站起身,到門外去問,卻得知章大夫果然還冇有入睡。他側身回頭看向弘度的背影,眼裡一絲冷意瞬息劃過。
章大夫很快來到,下首坐了,臉上儘是愁容。
蕭衛承便問,“章大夫,我的傷,可有問題?”
這話是問章大夫,可眼睛卻一直看著弘度,蕭衛承靜靜注視他,隻等他漏出馬腳。
然而章大夫一聲疲憊的歎息,似有千言萬言難以訴之於口。蕭衛承催了一遍,他才說,“侯爺恕罪,先前那土匪賊子說的話,原來竟冇有錯。”
蕭衛承麵上微變,“詳細說來。”
章大夫便把相思引和高胡那把烏刀上淬的藥汁並性反應的說了,“那藥汁是用產自此地的厥棘草做就,其實並無危害,當地人說它有毒,也不過是能叫人腹痛腹瀉跑幾趟茅廁而已。可它偏偏和那相思引中的一味藥材互相反應,這才導致侯爺的傷處遲遲不能痊癒……”
後麵的話,章大夫不必細說,蕭衛承也能知道。他自己身上的傷,他自然比旁人更清楚。
近來幾日越發消散的氣力,總是疲憊的身體,雖都不是大問題,可於他而言,實實在在是不妙的。
如今點出來,他臉上驟然蒙了一層陰冷,轉頭看向弘度,審視之意不言而喻。
弘度拂塵一掃,垂眸不言。
蕭衛承輕輕抬頭,手上低低叩了桌麵兩下,向章大夫道,“今日的安神湯她已喝了嗎?”
章大夫頷首,“是,夫人已經喝下,現在正安睡著。”
他道了聲好,“你回去吧,相思引的藥不必再看了。”
章大夫錯愕抬頭,看看弘度法師,又看看蕭衛承,“可是侯爺……”
蕭衛承攔住話口,“她也許已經喝了不少相思引,你要好生照顧,想法子把她體內的毒儘數引出。”
章大夫心裡一沉,臉上頓時痛苦悲傷起來。蕭衛承不想再聽他多說,眼睛一橫,催他離去。
門關上,桌上的油燈經門風一晃,微微搖曳。蕭衛承的影子映在桌上,似風中殘葉。
弘度默默一聲歎息,不知是為蕭衛承,還是為逢春。
蕭衛承看向他,“你先前見青青,跟她說了什麼?”
弘度微微蹙眉,“侯爺,名字不可隨意更改。她叫做洛逢春,這是她和命數的牽連。”
蕭衛承挑眉,“若是這樣,那本侯改了名諱,豈不是可以避過你算的結局?”
弘度很無奈,“結局並非貧道算就,乃是天道註定。”
“那你說吧,天道註定了我什麼。”
他麵上不再有旁的神色,隻是淡漠冷靜,彷彿已經接受這一切。
弘度道,“北境之事,時中尉和楚中尉可代侯爺而行,陛下憂心之事,侯爺不必掛懷。”
嗬。蕭衛承閉眼皺眉,這是連他死後的事都一併安排好了?
“至於洛姑娘,”
提到逢春,蕭衛承又睜開眼。
“她的命魂牽掛在侯爺這裡,若是侯爺願放她自由,她便不必再被囚困。”
蕭衛承問,“我若是不放呢?”
弘度口中一聲低歎,“侯爺若是不願,那她隻能與侯爺同穴而死,此後魂消神滅,便如香灰,隻覆在侯爺之上。”
蕭衛承輕笑,“死便死了,什麼神魂,什麼香灰,可笑至極。”
弘度站起身來,朝著蕭衛承微微頷首,“貧道與侯爺至此最後一麵了,言不便多,望侯爺善自珍重。”
蕭衛承輕蔑一笑,“你既然都說我要死了,還怎麼珍重?”
弘度眸中一抹複雜,轉身離去之際,到底還是又說了一句。
“侯爺,當初絕命崖下,你與江大人本已是生屍兩具,奈何異星橫亙導致命星偏移,纔沒有斷在絕命崖下。但是因果相應,這一應,始終要是報回來的。”
蕭衛承蹙眉,“什麼?”
弘度最後唸了句慈悲,不再說什麼,轉身向外走去。
蕭衛承緊跟出去,卻見他的身影孤寂清瘦,恍惚間,竟似是逢春走在那裡。
他閉眼,清醒後再看過去,院門外黃沙飛揚似雪,杳杳茫茫,已再無弘度的身影。
時飛湊近,小聲問,“侯爺,怎麼了?”
蕭衛承眉心閃過一絲複雜,轉回身來,隨口道,“冇什麼,道士一向愛裝神弄鬼,不必理他。”
回到臥房,逢春側臥在床榻上,睡得正沉。
月色朦朧,似輕紗籠在她恬淡的麵容上,呼吸聲帶動身軀微微起伏,像一座會呼吸的靜默的雪山。
靜靜看著,蕭衛承心底忽然一動。
該死的臭道士,光知道說,倒是告訴他若是想要放過她該怎麼做啊。
然而轉身,卻看見臨窗桌上月色粼粼,逢春睡前脫下的手串冷不丁冒進了他的眼眸。
他忽然想起,時飛向他說過,這手串,是弘度法師留給她的。
走近,手串下壓了一張字條。蕭衛承微微蹙眉,他不記得逢春在這裡寫過什麼東西。
拿開手串,紙條短小,上麵隻一行字。
“焚燒此串,禁錮可解”
從進門到同他談話這期間,弘度從冇有片刻離了他的視線。蕭衛承的指腹摩挲著這張紙條,眼眸中的幽暗,慢慢深邃下去。
紙條在他指尖翻折,慢慢褶皺,最終揉作一隻小小的紙團,隨風一吹,落向寬闊的荒沙。
他轉身,將那串手串套在手上,落下去的瞬間,卻摸到一痕柔軟的繩子。
低眸,他驀然一笑。
這隻“蜀地特產”在他手腕上許久,竟被他就這樣忘卻了。
輕輕拉了拉那隻皮筋,結實的手腕上瞬間顯露出一道淡淡勒痕。
蕭衛承內心納罕,這痕跡如此清晰,怎麼這半年以來,他竟一絲一毫都冇有察覺?
月高升,風漸起,夜雲翻湧。
屋內越發昏暗,蕭衛承轉頭往床上看了一眼,久久,落下一聲複雜的歎息。
翌日,天色晴好,蕭衛承不再安養,命令隊伍繼續向西北進發。
時飛和楚聞都反對,可蕭衛承不聽,一聲令下,隊伍隻能浩浩蕩蕩地往前走。
逢春半躺在馬車裡,顛得不舒服。蕭衛承便將她攬在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懵懵的,撩開簾子向外看去,隻見天地一片枯黃,八百裡黃沙漫天,簡直不在人間。
蕭衛承扶著她坐好,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不經意般問,“我們的孩兒若是誕生,你想給他取個什麼名字?”
逢春懶得理他,從包袋中抽出一根肉條慢慢吃,隻當消耗時間了。
蕭衛承湊過去,拿走她的肉乾,“就叫他阿善,可好?”
逢春白他一眼,“不好,我不喜歡。”
她忽然想起鄭伯克段於鄢的故事,便道,“武薑寤生,厭惡這個兒子,所以給他取名叫寤生,來表達自己的憎惡之情。我也不喜歡這個孩子,那不如給他取名為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