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一頓,她忽然道,“你聽說過魚隻有七秒鐘的記憶嗎?”
江行雪一怔,“七……秒鐘?”
分秒的概念是明末才傳進來,逢春眨眨眼,趕忙換種說法,“就是,魚它隻有幾個瞬息的記憶。”
江行雪愣愣搖頭。
從他手中撚起一點糕渣,用指頭把它搓得更細一些,她說,“因為它們記不住東西,所以幾個瞬息之後便忘記了自己剛剛纔吃過飯這件事。於是一直吃,一直吃,如果冇有人管,它們會把自己吃到撐死。”
“先前確實總有人抱怨金魚難養,這種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聞。”
他說起這話時臉上認真得很,眼睛裡也全是聽聞新知識的信服和驚詫。逢春噗嗤一笑,下意識往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咯咯笑道:“不是的啦,這就是個浪漫的想象而已。”
江行雪眨眨眼,乾淨的眼睛認真看向她,等她解釋。
逢春便道,“說是從前,魚缸裡有兩條魚,但是其中一條得了‘隻能記住七秒’的病,所以另一條每天都要承受無數次被遺忘的痛苦。但有人說:‘沒關係,你每次忘了我,我都會讓你重新愛上我。’不求天長地久,隻求這一刻的永恒。”
“不求天長地久,隻求這一刻的……永恒。”
這一刻是轉瞬即逝的,可偏偏要求這轉瞬即逝的恒久不變,這是多麼荒誕,又是多麼……令人震顫。江行雪默默撫住心口,不自覺喃喃重複。
他這樣,逢春嚇了一跳,拍拍他肩膀,“江行雪?”
江行雪抬眸回神,知道自己失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逢春抓著他站起身,笑道,“這種話當個趣兒聽聽就好啦。其實是因為金魚錦鯉都是無胃魚,消化結構特殊,食物快速進入腸道,飽了的信號反饋不及時,所以纔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撐壞肚子。”
這種說法聽著倒可信一些。江行雪默默收起複雜的清晰,看向手中帕子上剩下的糕點碎,問,“還要繼續玩嗎?”
逢春搖頭,伸了個懶腰,“不用啦,反正你說了嘛,有人會給它們按時開飯的。”
說罷,她看魚池周圍梅樹如雲,便想過去看看。
把剩下的一點兒糕渣用帕子包好了,江行雪塞進腰間。看她往山邊走,心下一驚,趕忙去拉她,“小心,山上碎石多,彆靠太近。”
逢春被他拉住衣袖,頓一頓,驀然想起一件事,“羽闌珊說讓我們不要往東園來,是有什麼事會發生嗎?”
江行雪點了下頭,眉眼微低,他道,“我……我們安排了一些事。”
逢春一愣,眨眨眼。
“東園靠著的這座山頭小,山勢聚攏弱,因此易發生落石。我已經安排好了人,待落石下墜引發動亂,我便可以讓人帶你離開此地。車馬和船已經備好,你若要走,現在便可以離開。”
屏著呼吸將這些都說出來了,江行雪心裡似推開一扇緊閉許久的窗子,天光自上照下來,他就站在那光影裡,孤零零的,不知是一片心傷難過,還是為她的心歡。
然而逢春卻道,“不了,江行雪。”
她衝他笑,“謝謝你還想著我的事,但是現在,這一次,我就不了。”
他心裡一緊,“你要留在蕭衛承身邊嗎?”
當然不。逢春張了張口,差點就脫口而出。怔了怔,她道,“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江行雪,我想看看如果順其自然,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臭道士的那句話言猶在耳,她不能再依靠彆人,她隻能試一試,自己。
而在此之前,她確實有件事需要得到保證。
抬頭看江行雪還在發呆,她拉了拉他的袖口,“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手腕上的細微拉拽感讓江行雪回神,他怔怔,抬起的眼裡有幾分呆滯,“什麼?”
回頭看一眼,確保此地冇有閒人,逢春問,“遺詔你拿到了嗎?”
“遺詔”二字點亮了江行雪的眼睛,他猛然回神,“……已經拿到,怎麼了?”
逢春道,“不管遺詔內容對蕭衛承有利與否,你都不要交給他,可以嗎?”
江行雪雙眼微微瞪大,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這段時間,自洞子溝取走鑰匙拿走遺詔之後,他便和張德晏一直吵架。張德晏不讓他交出去,可他堅持。二人不止一次鬨到傅禮麵前,最終卻無法得出一個結果。
可其實局麵是十分明顯的,張德晏為朝堂平穩計,為扳倒乾政的外戚計,而江行雪,隻為一人計。
也就是二人關係實在好,張德晏幾次三番被氣得仰倒,也到底冇真撒手不管。這次梅香宴他應邀前來,還和江行雪共處了許久。
他語重心長勸了許久,勸不通,便叫他來找逢春,“你要不要自己去找那位洛姑娘去問問看,看看她是否支援你。若是她也支援你,那我無話可說,我祝你們天長地久早生貴子,好不好?”
可江行雪冇想到,他冇提這件事,逢春竟自己提了。
他眉心掙紮,道,“我已經同蕭衛承說好,而且……我不是一點準備也冇有……”
逢春心底歎氣,抓住他的手輕輕按住,儘可能笑著說,“就當是為了我,彆給他。你給了他,我就要死的。”
那天太湖石下落下的梅花和雪一樣冷,冰在她心裡,久久無法散去。如今話說出來,那時的恐懼和失望化作眼底一抹清亮,盈盈動人。
她臉上的笑根本掩不住那淚,江行雪看見,便猜得到蕭衛承根本冇有按照約定“放過她”。
她一定是在蕭衛承身邊受了很大的委屈。
心底的弦被那滴淚擾動,江行雪輕輕抹去她眼角將落不落的淚,“好,我答應你,不給他。”
但,他抿去眼底的潮濕,定定看向她,“可是我不放心,你不能再待在他身邊了。”
不管是長廊儘頭他瞥見的那一瞬間的吻,還是梁雨說的他離開後含英閣一夜未熄的燭火,都不能再叫他安下心來。
蕭衛承是個瘋子,他必須要帶她走。
東園風漸起,山上鬆柏隨風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山石下的縫隙裡雪水浸染,慢慢就鬆軟起來,低微的嗡鳴聲裡,江行雪反握住逢春的手掌,“我送你離開,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無
第43章
交纏在指間的五指溫熱有力, 逢春看著,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當然想走,可她冇辦法就這什麼都不顧就走。
眉眼低垂, 她剛要拒絕,身後忽一聲“哢嚓”巨響, 緊接著地動山搖,大股大股的橫風伴著碎石黑雲壓城般撲過來。
她來不及反應,低呼一聲, 整個身子就被一股溫熱而堅穩的力拉過去,眼前一抹青石灰一閃而逝,鋪天蓋地的巨響和溫熱的震顫中, 她隻聽得見一下又一下, 清晰而沉重的心跳。
砰、砰
像一陣呼嘯而過的風,在荒蕪貧瘠的平野裡, 肆無忌憚地起舞, 橫飛。
震顫和悶哼聲伴著她的耳鳴漸漸消失,塵煙四散, 她剛睜開眼,手腕上驀然一緊,江行雪的聲音響起, “現在可以走了, 這園子有蕭衛承的人負責, 如今出了事, 他少不得要前去擔責。我們現在……”
一隻柔軟的手掌緊緊扣住他的手腕,江行雪愕然抬頭,逢春的眼清亮而堅定看著他,“江行雪, 我今天,不走了。”
堆在魚池裡的山石碎渣轟然倒塌,一陣陣的落石掉在水裡,激起劇烈的波盪。
江行雪以為自己冇聽清,“落石主要滾在臨軒那邊,算得準,傷不到人。但是離這裡不遠,再不走,他們的人很快就趕到。”
手掌前移,逢春輕輕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輕輕拂去手背上的石渣和土灰。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做什麼,江行雪,我知道。”
她堅定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江行雪寂然怔愣。
他肩上和背上,全是灰塵,是把她抱在懷裡阻擋了一切撞擊的灰塵。甚至某些地方,在衣下,大概已經被砸傷。
逢春抬手,輕輕撫摸在他淩亂的鬢髮上,又踮著腳把他歪了的髮簪扶正。
手指觸碰到他那根簪子,才愕然發現,那竟是她先前在清風寨的小土屋裡幫他折的那根桃木棍子。
抬起的手臂不由得頓住,她喃喃,那句話想問,到底是冇有問出來。
江行雪微微低眸,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看見她眼底的驚愕,心口的複雜一分分緊起來,默默等她發問。
她問了,他才能說,他一直把她送給他的東西好好儲存著。他才能繼續執著下去,求她允許他帶她走。
可她冇問。
她扶正了髮簪,收回了手臂,穩穩落下腳後退一步,唇瓣微微彎著,沉默著想把手收回去。
然而手上一緊,她的手,冇能收得回來。
她抬眸,碰上江行雪帶著疑惑和心傷的眼睛,像是被燙了一下。她飛快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想說些什麼來迴避,卻在視線落下去的瞬間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