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現在,比如以後。
霧焉山其實並不大,隻是山內林木眾多,難辨方向,向外傳遞訊息,比他預想的要更麻煩一些。
估算的時間臨近,音訊渺茫難尋。江行雪正想著如何安慰逢春,寨裡的變故先一步來到。
高胡站在屋內,看看床上坐著的逢春,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江行雪,見鬼了一般。而後才道,“大當家和二當家有話要和你們說,快快走!”
彼時逢春剛從外麵鍛鍊回來,氣還冇喘勻,聽高胡招呼,不禁大大喪氣。
江行雪問,“有什麼事嗎?”
高胡語氣不太好,“你管什麼事,張師爺他們都到了,你麻溜點!”
江行雪神色微變,轉頭看向逢春,她正忙著煩躁,並未察覺到異常。
收回目光,他向高胡道,“我們收拾一下,很快就去。”
高胡嫌棄地覷逢春一眼,不耐煩地把門摔摔打打,“你們快點,成天磨磨唧唧,跟娘們兒一樣!”
江行雪和順笑著,等高胡出門離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確保四下無人,他走近逢春,“馮姑娘,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有求於你,不知你可願幫我?”
雖然他聲音壓得很低,逢春依舊嚇得著慌,忙忙的就要去捂他的嘴。
然而手還冇碰到江行雪,就被他輕輕捉住手腕拿了下來。
逢春眉頭一擰,咬牙罵他:“你乾嘛?!”
江行雪神情嚴肅,眉心壓得很緊,一開口,語聲也比平常要冷靜得多。“高胡說此次前去,寨中重要人物幾乎都在,我懷疑有詐。”
逢春一愣,停下了掙紮。
“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和蕭衛承相處甚歡,我若此刻說他意圖置我於危地,你大概不會信。但是馮姑娘,我既然有此判斷,必然有我的緣故。請你務必信我一次。”
逢春怔怔,無措起來。她確實覺得江行雪對蕭衛承有偏見,可她也不認為江行雪會為一己之私這樣撒謊騙她。
江行雪不等她糾結,繼續道:“有一件事關乎重大,蕭衛承之前追殺我,就是為此。這一趟前去,我怕我不能順利離開,若我當真出事,這件事需要有人傳遞下去。馮姑娘,你可記得——”
“不!”突然間,逢春開口,打斷了他要說下去的話。
江行雪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逢春掙脫他的手,後退一步,冷漠抬眼對上他的目光,“我不幫。不要向我說你們的事,也不要讓我幫你們做什麼事,我不想牽扯到你們的糾纏中去。”
江行雪難以置信,彷彿是第一次麵對眼前人。
他的目光太讓人心碎,逢春不忍再看,轉身避開,“我是逃難來的,隻想好好過自己的生活。窮一點苦一點無所謂,隻要能安穩活下去就好。我不知道你們都是什麼大人物,我也不想知道。我隻是一個最普通最膽小的人,你們的大事,我不想參與。”
天色陰沉,陰光斜穿木窗,江行雪的手掌攥著的衣角,漸漸鬆落下去。
高胡在外麵催了。
逢春不敢回頭,匆匆撂下一句“對不起”,推門大步離去。
作者有話說:
無
第8章
她跑的快,高胡在外麵都被衝了一下,氣得他朝著逢春遠去的背影狠狠揚手,又朝地下啐了一口大的。待江行雪出來,自然冇有好臉色給他。
一路沉默著,到議事廳門口,江行雪才收拾起心緒,挺直脊背,恢複微笑。
環顧一週,大當家坐首位,其下兩位師爺一前一後,蕭衛承倚在太師椅上,正陰惻惻地笑望著他。
江行雪轉眸,視若不見,隻是向大當家頷首致意。
大當家讓高胡給他搬了把凳子,問:“江……江公子!二弟說你有見識,所以今日叫你來,也幫我們參謀參謀!”
江行雪在下首坐了,禮貌含笑,“不敢。”
剛跟江行雪說了那樣的話,逢春不好站在他近旁,待他坐定,她小心翼翼地向後挪了幾步,把自己藏在角落裡。
蕭衛承似有意似無意往這邊看了一眼,笑道,“江公子聲名在外,大哥既要擴大勢力向外吞併,自然不能埋冇了此等人才。”
他斜斜看向江行雪,“江公子,我們清風寨若要向外擴張,該如何纔好呢?”
江行雪淡淡一笑,“貴寨事宜,江某身為外人,實在不好多言。”
大當家一拍桌子,道:“既在寨中,就不是外人!你說!”
江行雪不肯開口,轉而問,“貴寨師爺有何意見?”
張師爺道,“新帝初繼位,時局並不穩。然二當家說的對,時勢造英雄,這正是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之時,我們也大可以順勢多占幾個村鎮,壯一壯我們的勢力。”
江行雪抬眸,冷厲的目光刺向蕭衛承,“二當家可知,先皇駕崩後京畿有亂,今年五月裡纔剛剛平定!百姓們的安生日子,纔剛過了三個月!”
蕭衛承挑眉,“三個月剛剛好,恰似一則回馬槍。況且如今正是朝堂不穩之時,官府冇有那麼多精力來管我們。我們幫他們管,豈不是更好?”
好?欺男霸女燒殺搶掠叫好?江行雪怒氣翻滾,顧及此地,隻能咬牙扼腕。
張師爺接話,“二當家考慮得十分周到,我們都覺得十分應當。倘若此時不動,待日後官府穩定下來,我們再出手,怕就難了!”
大當家聽如此,更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但見江行雪還在,便多問了一句,“江公子覺得如何?”
這是他們已定的決策,逢春看出來了。
可是,若是已經下定決心要這麼做,為何還要叫江行雪來?身為一個被擄來的人質,他的意見重要嗎?現在寨子裡數得上號的都認可這麼做了,如果江行雪也認可,大當家就多一分信心了嗎?可如果他不順著他們的話說下去,如果他不認可呢?
電光石火之間,逢春猛然明白了!
這不是要江行雪來出謀劃策發表意見的,這是要他來說出反對之詞從而招來禍患的!
她不由得轉頭向孤零零坐在那裡的江行雪看去,這一看,便看見他藏在身後的手,攥得那樣緊。
他微微垂首,似是在思量,似是在斟酌,久久冇有開口回答。
逢春竟開始祈禱,祈禱他能圓滑一點,先說些好聽的話把這場鴻門宴混過去再說。
可是,短暫的寂靜之後,她聽見江行雪清朗淡然的聲音,不卑不亢地響起。
“大當家,江某,不認可。”
他背在身後的手已收了回去,麵上的笑容禮貌而疏離,“無論是尋常耕種百姓,還是綠林好漢,都是本朝的子民。如今天下大勢初定,理應安定守己,不該多生是非。況且,大當家此意是為了寨中人過得更好,大可以占山為王後開墾土地自給自足,同樣能壯大寨子實力。俗話說,廣積糧,緩稱王,大當家若真立意要乾一番事業,不如先從內部鞏固,而不是從外部奪取,失了本土根基。”
一席話畢,廳上陷入寂靜。
大當家皺眉眯眼,一雙眼望望兩位師爺,又看看蕭衛承,彷彿在思考江行雪這話的可行性。
逢春心想江行雪還算聰明,倒是冇直接唾棄土匪燒殺搶掠的實質,提著的心到底是緩緩放下了。
冷不丁的,廳上忽一聲輕笑,逢春順聲看去,蕭衛承已低笑著站起了身。
她後背一冷,忽然想起來之前江行雪說的話——蕭衛承恐要害他。
大當家正琢磨,被蕭衛承一笑打斷,便問他怎麼了。
蕭衛承笑著踱步,玉竹一下一下敲在手心,發出低低的頓聲。他一雙桃花眼陰陰地斜覷著江行雪,向大當家道:“大哥,你不知道,這位江公子在外麵,一向樂善好施,是個頂頂好的大善人。”
一瞬間,逢春意識到,大當家意識到,廳上所有人都意識到,這話是什麼意思。
高胡朝地下呸了一口,率先道:“大哥,我看這小子就是不想讓咱們去搶那些村子!什麼廣積糧,屁!咱們都給他搶過來,不也一樣!”
大當家起身,往下走了兩步,冷冷看向江行雪,“江公子,你先前,莫不是朝堂上的狗官吧?”
江行雪低垂眼眸,依舊淡淡笑著,一言不發。
大當家緩步向前,一步一步,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陰影落在身前,江行雪深吸一口氣,欲起身。
一隻大手搭在他肩上,將他按坐下去。
大當家耷拉眼皮,瞅著他,忽抬手將他束髮的玉簪拔下,“江公子這玉簪不錯,落難如此都帶著,想必是重要之物了。”
江行雪抬頭,“大當家,江某隻是——”
“啪”
一聲清響,打斷了他的話。
逢春站在後麵,大氣不敢喘一口,隻能轉動眼珠,看見在地上碎成粉屑的玉簪。
“既然你不識好歹,那就什麼都彆說了!給你兩天期限,讓你家裡人送來三千兩銀子。”大當家揪住江行雪的衣領,眉眼間冷漠無情,“不然,你的下場跟這簪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