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下,女子的那張臉竟然青綠如死人皮,嘴唇一片烏紫,兩隻眼泡紅腫得隻剩兩條細縫,鼻樑上、額角上、下頜上,一片一片擦傷,血也早已凝硬。
邵湖平「嘶「地倒抽一口涼氣,燈焰隨之晃了兩晃。
「我的娘唉——都冇個人模樣了。「他喃喃,「這是中了多深的毒啊?「
他伸出兩根手指,去按對方腕上的脈。
指尖一貼——涼得像摸在一塊從冰窖裡剛提出的青石。他屏住氣,用心地繼續號了號……
脈,細得像一縷看不見的絲,若有若無,幾乎和口鼻的那絲呼吸融在一起。
邵湖平搖了搖頭。
「命——懸一線吶。「
他嘆了一口氣,蹲坐在那女子身旁,望著這具殘破的軀體,怔了片刻。
——他不認識這個女子;也不知道,她是被誰殘害到這般田地;更不知道,如果把她救下,會給自己帶來什麼。
忽然,邵湖平又苦笑一聲。冇想這笑竟扯起胸口一陣悶悶的痛。
「邵爺我——「他輕聲罵自己,「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七年前,他被靜雲道長一掌拍散丹田的那夜,若非朋友冒死護送他逃離險境,交到師父手中,又碰巧遇上一位遊方郎中,自己根本活不到今日。那位老郎中,他此生未曾再見,可他一直記著,人快死的時候,被一雙陌生人的手托一托是種什麼滋味。
他自己受過那一份托舉——今日,他不想讓手邊這一條命,白白從自己指縫裡漏走……
邵湖平咬了咬牙,撐著膝蓋站起,一瘸一拐走回外洞。
粗瓷碗、砂鍋、那隻裝滿藥瓶的青布包袱——都還穩穩地擺在師父留下的乾草堆邊。
他取過那隻包袱,拎回內洞,把包袱在潭邊解開,從中揀出一隻小號的白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硃紅色的藥丸——歸元續命丸。
那是師父當年用一味西域雪蓮、一味東海龍涎、一味蜀地靈芝,加上他前後三年反覆琢磨補入的九味草藥,合煉而成。原是留給徒弟這具廢人身子用的救命丹藥。邵湖平一向十日纔敢服一粒,如今瓷瓶裡,也不過六粒。
他把藥丸捏在指尖,湊到那女子的唇邊。
她那嘴,牙關咬得死緊。
邵湖平一手撬——撬不動。兩手撬——還是撬不動。
試了冇幾回,他急得額上汗珠一顆一顆滾下來。
「你這醜丫頭——「他壓低聲,恨恨地念道,「不想死就張嘴呀!「
他咬了咬牙,索性狠了狠心,將那粒硃紅的續命丸含在自己唇邊,然後雙手用力,卡住那女子的腮骨、顎骨、下齒,一齊掰。
牙關「咯「地鬆了半分。
他俯下身去,唇對唇,把藥丸送進她的口中。
送完,趕緊退開。
他伸手撐地,喘了幾口。
臉有點熱——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近到一個女子的唇邊。
藥丸雖說送進了口,可對方牙一咬又緊了。藥丸卡在舌根,怎麼也咽不下。
邵湖平抓起那隻粗瓷碗,走到水潭邊,舀起半碗清水,回到那女子身旁。
他嚥了一咽,又咬了咬牙,含起一大口潭水,再次俯下身去,重演方纔那一幕:撬牙、含水、貼唇——把那半口冷水,一點一點,送進那女子的口中。
隻見喉頭極微弱地動了一動。儘管微弱,可分明是——嚥下去了。
邵湖平「呼「地吐出一口氣,幾乎癱倒在地。
他抹了抹額上的汗,仰起臉——望著頭頂那一線從氣眼裡漏下來的月光。
半晌,纔對自己低聲道:「活不活得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實在也冇了力氣。
他把包袱重新紮好,把歸元續命丸的瓷瓶輕輕塞回懷裡。
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潭水,最後側倒在她身旁——不多時,昏昏睡去。
……
那一夜,藏仙洞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各自帶著一身傷,一身毒,一身冤。
就這樣並排躺在陰涼的潭水邊,互不知對方是誰,也不知明日一睜眼,還能不能再看見對方一眼。
洞外,山風不歇。
洞內,燭焰搖了兩搖,又熄了。
隻餘那一線銀亮的月光,從頭頂氣眼漏下來——靜靜地照著兩具倒伏的身影,也靜靜地照著那柄斜倚在石台之上的「天山一線紅「。